淮南衡山列傳第五十八·1

淮南厲王長者，高祖少子也，其母故趙王張敖美人。高祖八年，從東垣過趙，趙王獻之美人。厲王母得幸焉，有身。趙王敖弗敢內宮，爲築外宮而舍之。及貫高等謀反柏人事發覺，并逮治王，盡收捕王母兄弟美人，繫之河內。厲王母亦繫，告吏曰：「得幸上，有身。」吏以聞上，上方怒趙王，未理厲王母。厲王母弟趙兼因辟陽侯言呂后，呂后妒，弗肯白，辟陽侯不彊爭。及厲王母已生厲王，恚，即自殺。吏奉厲王詣上，上悔，令呂后母之，而葬厲王母真定。真定，厲王母之家在焉，父世縣也。

淮南厉王长者，高祖少子也，其母故赵王张敖美人。高祖八年，从东垣过赵，赵王献之美人。厉王母得幸焉，有身。赵王敖弗敢内宫，为筑外宫而舍之。及贯高等谋反柏人事发觉，并逮治王，尽收捕王母兄弟美人，系之河内。厉王母亦系，告吏曰：“得幸上，有身。”吏以闻上，上方怒赵王，未理厉王母。厉王母弟赵兼因辟阳侯言吕后，吕后妒，弗肯白，辟阳侯不彊争。及厉王母已生厉王，恚，即自杀。吏奉厉王诣上，上悔，令吕后母之，而葬厉王母真定。真定，厉王母之家在焉，父世县也。

白話　淮南厲王劉長，是高祖最小的兒子，他的母親原是趙王張敖的美人。高祖八年，高祖從東垣經過趙國，趙王把這位美人獻給他。厲王的母親得到寵幸，懷了身孕。趙王張敖不敢讓她住進王宮，替她另築外宮安置。等到貫高等人在柏人謀反的事被發覺，連帶逮捕審治趙王，把趙王的母親、兄弟、美人全部收捕，關押在河內。厲王的母親也被關押，她告訴獄吏說：「我曾得到皇上寵幸，已有身孕。」獄吏上報皇上，皇上正惱怒趙王，沒有理會厲王母親的事。厲王母親的弟弟趙兼託辟陽侯向呂后說情，呂后妒忌，不肯替她上奏，辟陽侯也不堅持力爭。等到厲王母親生下厲王，心中怨憤，就自殺了。獄吏把厲王送到皇上面前，皇上後悔了，讓呂后作他的母親撫養他，把厲王母親葬在真定。真定是厲王母親娘家所在的地方，她父親世代居住的縣。

注文白話　正義：趙，是張耳建都的地方，就是如今的邢州。正義：指高祖後悔沒有理會厲王母親的申訴。索隱：按，《漢書》作「母家縣」。按，是說她父祖世代居住真定。

高祖十一年七月，淮南王黥布反，立子長爲淮南王，王黥布故地，凡四郡。上自將兵擊滅布，厲王遂即位。厲王蚤失母，常附呂后，孝惠、呂后時以故得幸無患害，而常心怨辟陽侯，弗敢發。及孝文帝初即位，淮南王自以爲最親，驕蹇，數不奉法。上以親故，常寬赦之。三年，入朝。甚橫。從上入苑囿獵，與上同車，常謂上「大兄」。厲王有材力，力能扛鼎，乃往請辟陽侯。辟陽侯出見之，即自袖鐵椎椎辟陽侯，令從者魏敬剄之。厲王乃馳走闕下，肉袒謝曰：「臣母不當坐趙事，其時辟陽侯力能得之呂后，弗爭，罪一也。趙王如意子母無罪，呂后殺之，辟陽侯弗爭，罪二也。呂后王諸呂，欲以危劉氏，辟陽侯弗爭，罪三也。臣謹爲天下誅賊臣辟陽侯，報母之仇，謹伏闕下請罪。」孝文傷其志，爲親故，弗治，赦厲王。當是時，薄太后及太子諸大臣皆憚厲王，厲王以此歸國益驕恣，不用漢法，出入稱警蹕，稱制，自爲法令，擬於天子。

高祖十一年七月，淮南王黥布反，立子长为淮南王，王黥布故地，凡四郡。上自将兵击灭布，厉王遂即位。厉王蚤失母，常附吕后，孝惠、吕后时以故得幸无患害，而常心怨辟阳侯，弗敢发。及孝文帝初即位，淮南王自以为最亲，骄蹇，数不奉法。上以亲故，常宽赦之。三年，入朝。甚横。从上入苑囿猎，与上同车，常谓上“大兄”。厉王有材力，力能扛鼎，乃往请辟阳侯。辟阳侯出见之，即自袖铁椎椎辟阳侯，令从者魏敬刭之。厉王乃驰走阙下，肉袒谢曰：“臣母不当坐赵事，其时辟阳侯力能得之吕后，弗争，罪一也。赵王如意子母无罪，吕后杀之，辟阳侯弗争，罪二也。吕后王诸吕，欲以危刘氏，辟阳侯弗争，罪三也。臣谨为天下诛贼臣辟阳侯，报母之仇，谨伏阙下请罪。”孝文伤其志，为亲故，弗治，赦厉王。当是时，薄太后及太子诸大臣皆惮厉王，厉王以此归国益骄恣，不用汉法，出入称警跸，称制，自为法令，拟于天子。

白話　高祖十一年七月，淮南王黥布造反，高祖立兒子劉長爲淮南王，統治黥布原來的封地，共四個郡。皇上親自率兵擊滅黥布，厲王於是即位。厲王早年失去母親，一直依附呂后，所以孝惠帝、呂后時期得以受寵而沒有禍患，但心裏一直怨恨辟陽侯，不敢發作。到孝文帝剛即位，淮南王自認爲是皇帝最親近的人，驕橫傲慢，屢次不遵守法度。皇上因爲是至親的緣故，常常寬容赦免他。文帝三年，淮南王入朝。非常驕橫。跟隨皇上進入苑囿打獵，與皇上同乘一車，經常稱皇上爲「大哥」。厲王有力氣，能舉起鼎，於是前去拜訪辟陽侯。辟陽侯出來接見他，他立刻從袖中取出鐵椎椎擊辟陽侯，命隨從魏敬割斷他的脖子。厲王隨即奔馳到宮闕之下，袒露上身請罪說：「臣的母親不應當因趙國的事獲罪，當時辟陽侯有能力從呂后那裏爲她求得赦免，卻不力爭，這是第一條罪。趙王如意母子沒有罪，呂后殺了他們，辟陽侯不力爭，這是第二條罪。呂后封諸呂爲王，想以此危害劉氏，辟陽侯不力爭，這是第三條罪。臣恭謹地替天下誅殺賊臣辟陽侯，報了母親的仇，恭謹地伏在宮闕下請罪。」孝文帝哀憐他的心志，因爲是至親的緣故，不加懲治，赦免了厲王。在那時候，薄太后、太子和各位大臣都畏懼厲王，厲王因此回國後更加驕縱，不用漢朝法令，出入時像天子一樣清道戒嚴，自稱「制」，自己制定法令，比照天子的規格。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四郡是九江、廬江、衡山、豫章。索隱：按，《漢書》作「褏金椎椎之」。按，這如同魏公子無忌派朱亥用袖中四十斤鐵椎椎殺晉鄙。正義：剄，音古鼎反。剄指刺脖子。

六年，令男子但等七十人與棘蒲侯柴武太子奇謀，以輂車四十乘反谷口，令人使閩越、匈奴。事覺，治之，使使召淮南王。淮南王至長安。

六年，令男子但等七十人与棘蒲侯柴武太子奇谋，以輂车四十乘反谷口，令人使闽越、匈奴。事觉，治之，使使召淮南王。淮南王至长安。

白話　文帝六年，厲王指使男子但等七十人與棘蒲侯柴武的太子柴奇密謀，用四十輛輂車在谷口起兵造反，並派人出使閩越、匈奴。事情敗露，朝廷審治此案，派使者召淮南王。淮南王到了長安。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大車用馬駕的叫輂。音己足反。集解引《漢書音義》：谷口在長安北面，是舊縣，地勢多險阻。正義：《括地志》說：谷口故城在雍州醴泉縣東北四十里，就是漢代的谷口縣。

章旨

敘淮南厲王劉長出身：母爲趙王美人，因貫高案繫獄，辟陽侯不爲力爭而自殺；長以此怨恨，文帝時椎殺辟陽侯，文帝不治，長遂驕恣擬於天子，終至謀反。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太史公以厲王母之死起筆，將一樁謀反案的根源追到呂后之妒與審食其之怯。厲王數辟陽侯三罪，句句皆指呂后，文帝「傷其志」而赦之，既是骨肉之情，也是對呂氏時代的政治清算。但寬縱換來的是「出入稱警蹕，稱制」，爲後文廢王、絕食埋下伏筆。

史實考辨　「大兄」之稱見《漢書》同，顯示厲王以兄弟之私情凌駕君臣之分。索隱指出《漢書》「褏金椎」與信陵君使朱亥椎晉鄙相似，太史公用語有意呼應。棘蒲侯柴武即破陳豨、斬韓王信之將，其子柴奇參與謀反，故集解言國除。

與他卷關係　貫高柏人之謀詳見〈張耳陳餘列傳〉；黥布反事見〈黥布列傳〉；辟陽侯事跡散見〈呂太后本紀〉與〈陸賈列傳〉。賈誼〈治安策〉以淮南王爲諸侯驕橫之例，可與〈屈原賈生列傳〉對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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