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衡山列傳第五十八·2

「丞相臣張倉、典客臣馮敬、行御史大夫事宗正臣逸、廷尉臣賀、備盜賊中尉臣福昧死言：淮南王長廢先帝法，不聽天子詔，居處無度，爲黃屋蓋乘輿，出入擬於天子，擅爲法令，不用漢法。及所置吏，以其郎中春爲丞相，聚收漢諸侯人及有罪亡者，匿與居，爲治家室，賜其財物爵祿田宅，爵或至關內侯，奉以二千石，所不當得，欲以有爲。大夫但、士五開章等七十人與棘蒲侯太子奇謀反，欲以危宗廟社稷。使開章陰告長，與謀使閩越及匈奴發其兵。開章之淮南見長，長數與坐語飲食，爲家室娶婦，以二千石俸奉之。開章使人告但，已言之王。春使使報但等。吏覺知，使長安尉奇等往捕開章。長匿不予，與故中尉蕑忌謀，殺以閉口。爲棺椁衣衾，葬之肥陵邑，謾吏曰『不知安在』。又詳聚土，樹表其上，曰『開章死，埋此下』。及長身自賊殺無罪者一人；令吏論殺無罪者六人；爲亡命弃市罪詐捕命者以除罪；擅罪人，罪人無告劾，繫治城旦舂以上十四人；赦免罪人，死罪十八人，城旦舂以下五十八人；賜人爵關內侯以下九十四人。前日長病，陛下憂苦之，使使者賜書、棗脯。長不欲受賜，不肯見拜使者。南海民處廬江界中者反，淮南吏卒擊之。陛下以淮南民貧苦，遣使者賜長帛五千匹，以賜吏卒勞苦者。長不欲受賜，謾言曰『無勞苦者』。南海民王織上書獻璧皇帝，忌擅燔其書，不以聞。吏請召治忌，長不遣，謾言曰『忌病』。春又請長，願入見，長怒曰『女欲離我自附漢』。長當弃市，臣請論如法。」

“丞相臣张仓、典客臣冯敬、行御史大夫事宗正臣逸、廷尉臣贺、备盗贼中尉臣福昧死言：淮南王长废先帝法，不听天子诏，居处无度，为黄屋盖乘舆，出入拟于天子，擅为法令，不用汉法。及所置吏，以其郎中春为丞相，聚收汉诸侯人及有罪亡者，匿与居，为治家室，赐其财物爵禄田宅，爵或至关内侯，奉以二千石，所不当得，欲以有为。大夫但、士五开章等七十人与棘蒲侯太子奇谋反，欲以危宗庙社稷。使开章阴告长，与谋使闽越及匈奴发其兵。开章之淮南见长，长数与坐语饮食，为家室娶妇，以二千石俸奉之。开章使人告但，已言之王。春使使报但等。吏觉知，使长安尉奇等往捕开章。长匿不予，与故中尉蕑忌谋，杀以闭口。为棺椁衣衾，葬之肥陵邑，谩吏曰‘不知安在’。又详聚土，树表其上，曰‘开章死，埋此下’。及长身自贼杀无罪者一人；令吏论杀无罪者六人；为亡命弃市罪诈捕命者以除罪；擅罪人，罪人无告劾，系治城旦舂以上十四人；赦免罪人，死罪十八人，城旦舂以下五十八人；赐人爵关内侯以下九十四人。前日长病，陛下忧苦之，使使者赐书、枣脯。长不欲受赐，不肯见拜使者。南海民处庐江界中者反，淮南吏卒击之。陛下以淮南民贫苦，遣使者赐长帛五千匹，以赐吏卒劳苦者。长不欲受赐，谩言曰‘无劳苦者’。南海民王织上书献璧皇帝，忌擅燔其书，不以闻。吏请召治忌，长不遣，谩言曰‘忌病’。春又请长，愿入见，长怒曰‘女欲离我自附汉’。长当弃市，臣请论如法。”

白話　「丞相臣張倉、典客臣馮敬、代理御史大夫事務的宗正臣逸、廷尉臣賀、備盜賊中尉臣福冒死上言：淮南王劉長廢棄先帝的法度，不聽天子詔令，起居沒有節度，製作黃屋車蓋的乘輿，出入比照天子，擅自制定法令，不用漢朝法度。至於他所設置的官吏，用他的郎中春作丞相，收聚漢朝各諸侯國的人以及有罪逃亡的人，藏匿他們一起居住，替他們成家立室，賜給他們財物、爵祿、田宅，爵位有的高到關內侯，供給二千石的俸祿，這都是不應該得到的，是想有所圖謀。大夫但、士伍開章等七十人與棘蒲侯太子柴奇謀反，想要危害宗廟社稷。派開章暗中告知劉長，與他合謀，派人到閩越和匈奴去調發他們的軍隊。開章到淮南見到劉長，劉長多次與他坐談飲食，替他成家娶妻，用二千石的俸祿供養他。開章派人告訴但，已經把話說給淮南王了。春派使者回報但等人。官吏察覺，派長安尉奇等人前去逮捕開章。劉長藏匿不交人，與原中尉蕑忌合謀，殺開章滅口。替他置辦棺椁衣衾，葬在肥陵邑，欺騙官吏說『不知道他在哪裏』。又假裝堆土，在上面立標記，說『開章死了，埋在這下面』。還有劉長親自殺害無罪的人一名；命官吏判殺無罪的人六名；爲了庇護犯棄市之罪的亡命者，誣捕沒有亡命的人來頂罪；擅自判人有罪，罪人無處申訴，拘禁判處城旦舂以上刑罰的十四人；赦免罪人，死罪十八人，城旦舂以下五十八人；賜人以關內侯以下爵位的九十四人。先前劉長生病，陛下爲他憂慮，派使者賜書信和棗脯。劉長不願接受賞賜，不肯拜見使者。居住在廬江界內的南海百姓造反，淮南的官吏士卒去攻打他們。陛下因爲淮南百姓貧苦，派使者賜給劉長帛五千匹，用來賞賜勞苦的官吏士卒。劉長不願接受賞賜，欺騙說『沒有勞苦的人』。南海百姓王織上書向皇帝獻玉璧，蕑忌擅自燒掉他的書信，不上報。官吏請求徵召審治蕑忌，劉長不遣送，欺騙說『蕑忌病了』。春又請求劉長，希望入京朝見，劉長發怒說『你想離開我去投靠漢朝』。劉長應當處以棄市之刑，臣等請求依法論處。」

注文白話　集解引如淳：賜給逃亡來投的人，如同賜給本國的二千石官。臣瓚說：用二千石的俸祿供奉他們。索隱：按，是說有罪的人不得封關內侯及享二千石。集解引張晏：大夫是姓。上文說『男子但』，表明他姓大夫。臣瓚說：是官爲大夫、名叫但的人。索隱：張揖說大夫是姓，不對。按，上文說「男子但」，這裏說「大夫但」和「士伍開章」，可知大夫是官職。集解引如淳：律文「有罪而失去官爵的稱士五」就是這個。開章是名字。集解引徐廣：棘蒲侯柴武在文帝後元年去世，謚號剛。嗣子謀反，不得立後嗣，封國廢除。索隱：蕑是姓，音姦。〈嚴助傳〉作「閒忌」，也同音姦。正義：謀殺開章，是爲了封住謀反的口供。正義：《括地志》說：肥陵故縣在壽州安豐縣東六十里，在故六城東北百餘里。索隱：上字音慢。慢，是誑騙。索隱：按，實際葬在肥陵，卻誑說不知道在哪裏。肥陵是地名，在肥水之上。集解引晉灼：亡命的人應當棄市，而淮南王窩藏他，誣捕沒有亡命的人而說他是亡命者，用來開脫亡命者的罪。集解引文穎：忌，就是蕑忌。

制曰：「朕不忍致法於王，其與列侯二千石議。」

制曰：“朕不忍致法于王，其与列侯二千石议。”

白話　皇帝下制說：「朕不忍心對王施用法律，交給列侯和二千石官員商議。」

「臣倉、臣敬、臣逸、臣福、臣賀昧死言：臣謹與列侯吏二千石臣嬰等四十三人議，皆曰『長不奉法度，不聽天子詔，乃陰聚徒黨及謀反者，厚養亡命，欲以有爲』。臣等議論如法。」

“臣仓、臣敬、臣逸、臣福、臣贺昧死言：臣谨与列侯吏二千石臣婴等四十三人议，皆曰‘长不奉法度，不听天子诏，乃阴聚徒党及谋反者，厚养亡命，欲以有为’。臣等议论如法。”

白話　「臣張倉、臣馮敬、臣逸、臣福、臣賀冒死上言：臣等恭謹地與列侯及二千石官吏臣嬰等四十三人商議，都說『劉長不遵奉法度，不聽天子詔令，竟暗中聚集徒黨和謀反的人，優厚地供養亡命之徒，想要有所圖謀』。臣等議定依法論處。」

制曰：「朕不忍致法於王，其赦長死罪，廢勿王。」

制曰：“朕不忍致法于王，其赦长死罪，废勿王。”

白話　皇帝下制說：「朕不忍心對王施用法律，赦免劉長的死罪，廢黜他，不再爲王。」

「臣倉等昧死言：長有大死罪，陛下不忍致法，幸赦，廢勿王。臣請處蜀郡嚴道邛郵，遣其子母從居，縣爲築蓋家室，皆廩食給薪菜鹽豉炊食器席蓐。臣等昧死請，請布告天下。」

“臣仓等昧死言：长有大死罪，陛下不忍致法，幸赦，废勿王。臣请处蜀郡严道邛邮，遣其子母从居，县为筑盖家室，皆廪食给薪菜盐豉炊食器席蓐。臣等昧死请，请布告天下。”

白話　「臣張倉等冒死上言：劉長犯有大死罪，陛下不忍心依法處置，幸而赦免，廢黜不再爲王。臣等請求把他安置在蜀郡嚴道縣的邛郵，讓他有子的姬妾隨同居住，由縣裏替他建造房屋，一律供給口糧，提供柴薪、蔬菜、鹽、豆豉、炊具和席褥。臣等冒死請求，請把此事布告天下。」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嚴道有邛僰九折阪，又有郵置。裴駰按：張晏說「嚴道是蜀郡的縣」。索隱：按，嚴道是蜀郡的縣。縣境有蠻夷的叫道。嚴道有邛萊山，有郵置，所以叫「嚴道邛郵」。索隱：按，樂產說「有子女的妾媵隨同前去」。

章旨

錄丞相張倉等三次奏劾與文帝兩次「不忍致法」之制：歷數劉長僭擬天子、藏匿亡命、謀反殺人滅口、抗拒賜使等罪，議當棄市；文帝赦死廢王，徙置蜀郡嚴道邛郵。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本節全錄奏章與制書，是《史記》保存漢初司法文書的典型。三奏兩制往復，形成「臣請論如法—朕不忍」的制度對話：朝臣代表法律，皇帝代表親情與恩典，最終以「赦死廢王」折衷。太史公不加一語，而文帝之仁與其優柔並見。

史實考辨　「大夫但」之大夫，張晏、張揖以爲姓，臣瓚、索隱以爲官，索隱據前文「男子但」與「士伍開章」並列判定爲官，較可信。蕑忌之蕑，索隱音姦，《漢書·嚴助傳》作閒忌，可證蕑、閒通。奏章中「賜人爵關內侯以下九十四人」等數字，顯示淮南王自行其爵賞刑殺之權，正是後來主父偃推恩之由。

與他卷關係　張倉爲丞相事見〈張丞相列傳〉；馮敬爲典客，後爲御史大夫，見〈孝文本紀〉。南海民處廬江界中者反，與〈東越列傳〉閩越事相關。嚴道邛郵之地理可參〈西南夷列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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