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列傳第二十七·1

李斯者，楚上蔡人也。年少時，爲郡小吏，見吏舍廁中鼠食不絜，近人犬，數驚恐之。斯入倉，觀倉中鼠，食積粟，居大廡之下，不見人犬之憂。於是李斯乃歎曰：「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

李斯者，楚上蔡人也。年少时，为郡小吏，见吏舍厕中鼠食不絜，近人犬，数惊恐之。斯入仓，观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于是李斯乃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白話　李斯是楚上蔡人。年少時，為郡小吏，見吏舍廁中之鼠吃不潔之物，靠近人與犬，多次受驚恐。斯入糧倉，觀倉中之鼠，吃積粟，居大屋之下，不見人犬之憂。於是李斯就歎說：「人之賢與不肖譬如鼠，在於自己所處罷了！」

注文白話　索隱：《地理志》汝南上蔡縣，說「古蔡國，周武王弟叔度所封，到十八代平侯遷新蔡」。二蔡都屬汝南。後二代到昭侯，遷下蔡，屬沛，六國時為楚地，所以說楚上蔡。索隱：郡小吏是鄉小史。劉氏說「掌鄉文書」。

乃從荀卿學帝王之術。學已成，度楚王不足事，而六國皆弱，無可爲建功者，欲西入秦。辭於荀卿曰：「斯聞得時無怠，今萬乘方爭時，游者主事。今秦王欲吞天下，稱帝而治，此布衣馳騖之時而游說者之秋也。處卑賤之位而計不爲者，此禽鹿視肉，人面而能彊行者耳。故詬莫大於卑賤，而悲莫甚於窮困。久處卑賤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惡利，自託於無爲，此非士之情也。故斯將西說秦王矣。」

乃从荀卿学帝王之术。学已成，度楚王不足事，而六国皆弱，无可为建功者，欲西入秦。辞于荀卿曰：“斯闻得时无怠，今万乘方争时，游者主事。今秦王欲吞天下，称帝而治，此布衣驰骛之时而游说者之秋也。处卑贱之位而计不为者，此禽鹿视肉，人面而能彊行者耳。故诟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困。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恶利，自托于无为，此非士之情也。故斯将西说秦王矣。”

白話　就跟從荀卿學帝王之術。學已成，估量楚王不足事奉，而六國都弱，無可為之建功者，想西入秦。辭別荀卿說：「斯聽說得時勿怠，現在萬乘正爭時，遊說者主事。現在秦王想吞天下，稱帝而治，這是布衣馳騁之時而遊說者之秋。處卑賤之位而不謀劃作為，這如同禽獸看見肉，徒有人面而能勉強行走罷了。所以恥辱莫大於卑賤，而悲哀莫甚於窮困。久處卑賤之位，困苦之地，非議世俗而厭惡利祿，自託於無為，這不是士之真情。所以斯將西去遊說秦王了。」

注文白話　索隱：是說萬乘爭雄之時，遊說者可以立功成名，當得主持事務。劉氏說「遊歷諸侯，當尋強主以事之」，於文迂迴，不對。正義：是說秋時萬物成熟，現在爭強之時，也是說士成熟之時。索隱：禽鹿猶禽獸，是說禽獸只知看見肉而吃。《莊子》及蘇子說：「人而不學，譬如視肉而食。」揚子《法言》說：「人而不學，與禽何異？」是說不能遊說取榮貴，就如禽獸，徒有人面而能勉強行走罷了。正義：詬讀呼后反，是恥辱。索隱：非是譏。就是所謂處士橫議。正義：是說譏議世之富貴，厭惡其榮利，自託於無為者，不是士人之情，實在是力不能達到。

至秦，會莊襄王卒，李斯乃求爲秦相文信侯呂不韋舍人；不韋賢之，任以爲郎。李斯因以得說，說秦王曰：「胥人者，去其幾也。成大功者，在因瑕釁而遂忍之。昔者秦穆公之霸，終不東并六國者，何也？諸侯尚衆，周德未衰，故五伯迭興，更尊周室。自秦孝公以來，周室卑微，諸侯相兼，關東爲六國，秦之乘勝役諸侯，蓋六世矣。今諸侯服秦，譬若郡縣。夫以秦之彊，大王之賢，由竈上騷除，足以滅諸侯，成帝業，爲天下一統，此萬世之一時也。今怠而不急就，諸侯復彊，相聚約從，雖有黃帝之賢，不能并也。」秦王乃拜斯爲長史，聽其計，陰遣謀士齎持金玉以游說諸侯。諸侯名士可下以財者，厚遺結之；不肯者，利劍刺之。離其君臣之計，秦王乃使其良將隨其後。秦王拜斯爲客卿。

至秦，会庄襄王卒，李斯乃求为秦相文信侯吕不韦舍人；不韦贤之，任以为郎。李斯因以得说，说秦王曰：“胥人者，去其几也。成大功者，在因瑕衅而遂忍之。昔者秦穆公之霸，终不东并六国者，何也？诸侯尚众，周德未衰，故五伯迭兴，更尊周室。自秦孝公以来，周室卑微，诸侯相兼，关东为六国，秦之乘胜役诸侯，盖六世矣。今诸侯服秦，譬若郡县。夫以秦之彊，大王之贤，由灶上骚除，足以灭诸侯，成帝业，为天下一统，此万世之一时也。今怠而不急就，诸侯复彊，相聚约从，虽有黄帝之贤，不能并也。”秦王乃拜斯为长史，听其计，阴遣谋士赍持金玉以游说诸侯。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离其君臣之计，秦王乃使其良将随其后。秦王拜斯为客卿。

白話　到秦，恰逢莊襄王死，李斯就求為秦相文信侯呂不韋之舍人；不韋以他為賢，任以為郎。李斯因此得以進說，說秦王說：「小人失去的是機會。成大功者，在於乘其瑕隙而忍心行之。從前秦穆公之霸，終不東并六國，為什麼？諸侯尚多，周德未衰，所以五伯迭興，更相尊周室。自秦孝公以來，周室卑微，諸侯相兼併，關東為六國，秦乘勝役使諸侯，已六世了。現在諸侯服秦，譬如郡縣。以秦之強，大王之賢，如同掃除竈上之灰，足以滅諸侯，成帝業，為天下一統，這是萬世之一時。現在怠惰而不趕快成就，諸侯又強，相聚約從，即使有黃帝之賢，也不能兼併。」秦王就拜斯為長史，聽其計，暗中派謀士攜帶金玉以遊說諸侯。諸侯名士可以財物收買者，厚贈結交；不肯者，以利劍刺之。離間其君臣之計，秦王就使其良將隨其後。秦王拜斯為客卿。

注文白話　索隱：胥人猶胥吏，是小人。去猶失。幾是動之微。以言君子見幾而作，不待終日；小人不識動微之機會，所以每每失時。劉氏解幾為強，不對。索隱：是說因諸侯有瑕隙，則忍心而翦除，所以我將說秦以并天下。正義：胥是相。幾指察。是說關東六國與秦相敵者，君臣機密，都有瑕隙，可成大功，而就忍心行之。正義：六世是秦孝公、惠文公、武王、昭王、孝文王、莊襄王。集解引徐廣：騷音埽。索隱：騷音埽。是說秦想并天下，如同炊婦掃除竈上之不淨，不足為難。

會韓人鄭國來閒秦，以作注溉渠，已而覺。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諸侯人來事秦者，大抵爲其主游閒於秦耳，請一切逐客。」李斯議亦在逐中。斯乃上書曰：

会韩人郑国来闲秦，以作注溉渠，已而觉。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闲于秦耳，请一切逐客。”李斯议亦在逐中。斯乃上书曰：

白話　恰逢韓人鄭國來作間諜於秦，以修築灌溉渠，不久被發覺。秦宗室大臣都對秦王說：「諸侯之人來事秦的，大抵為其主遊說離間於秦罷了，請一律驅逐客卿。」李斯被議也在驅逐之中。斯就上書說：

注文白話　正義：鄭國渠起於雍州雲陽縣西南二十五里，自中山西抵瓠口為渠，傍北山，東注洛水，三百餘里以灌溉田地。又說韓苦於秦兵，而使水工鄭國到秦作灌溉渠，令耗費人工，不東伐。索隱：一切猶一例，是說全部驅逐。說切，譬如利刀之割，一運斤無不斷。解《漢書》者以一切為權時之義，也未為得當。正義：在始皇十年。

章旨

李斯楚上蔡人為郡小吏見廁鼠倉鼠歎人之賢不肖在所自處，從荀卿學帝王術，辭荀卿言萬乘爭時游者主事卑賤窮困非士之情西說秦王；為呂不韋舍人任郎，說秦王諸侯服秦如郡縣由竈上掃除足以滅諸侯成帝業萬世一時。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李斯列傳開篇：廁鼠倉鼠之歎「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全傳之綱，李斯一生以「所自處」為念，終以「不自處」而亡；辭荀卿「詬莫大於卑賤而悲莫甚於窮困」「非世而惡利自託於無爲此非士之情也」——功利之學，儒門出法家；說秦王「胥人者去其幾也成大功者在因瑕釁而遂忍之」「由竈上騷除足以滅諸侯成帝業爲天下一統此萬世之一時也」——一統之謀出於李斯，「陰遣謀士齎持金玉以游說諸侯……不肯者利劍刺之離其君臣之計」——間諜與暗殺並用。

史實考辨　上蔡汝南叔度所封六國時屬楚；郡小吏鄉小史；廁鼠倉鼠；從荀卿學（荀卿時在蘭陵）；入秦莊襄王三年前247（會莊襄王卒）；呂不韋舍人郎；說秦王六世孝公至莊襄王；騷埽竈上騷除；長史客卿；金玉游說諸侯利劍刺之；鄭國渠韓水工鄭國疲秦之計始皇元年前246開渠十年前237覺（正義在始皇十年）；逐客令始皇十年；一切一例。

與他卷關係　下節諫逐客書；荀卿見〈孟子荀卿列傳〉；呂不韋見〈呂不韋列傳〉；秦穆公孝公見〈秦本紀〉；鄭國渠見〈河渠書〉〈秦始皇本紀〉元年；逐客見〈秦始皇本紀〉十年；金玉游說見〈秦始皇本紀〉尉繚說；〈自序〉「能明其畫因時推秦遂得意於海內斯為謀首作李斯列傳第二十七」。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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