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列傳第二十七·2

臣聞吏議逐客，竊以爲過矣。昔繆公求士，西取由余於戎，東得百里奚於宛，迎蹇叔於宋，來丕豹、公孫支於晉。此五子者，不產於秦，而繆公用之，并國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風易俗，民以殷盛，國以富彊，百姓樂用，諸侯親服，獲楚、魏之師，舉地千里，至今治彊。惠王用張儀之計，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漢中，包九夷，制鄢、郢，東據成皋之險，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國之從，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睢，廢穰侯，逐華陽，彊公室，杜私門，蠶食諸侯，使秦成帝業。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觀之，客何負於秦哉！向使四君卻客而不內，疏士而不用，是使國無富利之實而秦無彊大之名也。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缪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丕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彊，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彊。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成皋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睢，废穰侯，逐华阳，彊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彊大之名也。

白話　臣聽說官吏議論驅逐客卿，私下以為錯了。從前繆公求士，西從戎取得由余，東在宛得百里奚，從宋迎蹇叔，從晉招來丕豹、公孫支。此五人不產於秦，而繆公用之，兼併國二十，就稱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風易俗，民因此殷盛，國因此富強，百姓樂於為用，諸侯親附歸服，俘獲楚、魏之軍，攻取地千里，到今治安強盛。惠王用張儀之計，攻拔三川之地，西並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漢中，包舉九夷，控制鄢、郢，東據成皋之險，割取膏腴之地，就瓦解六國之合從，使他們西面事秦，功績延續到今。昭王得范睢，廢穰侯，逐華陽，強公室，杜私門，蠶食諸侯，使秦成就帝業。此四君都以客卿之功。由此看來，客卿有何負於秦呢！假使四君拒客而不接納，疏士而不用，這是使國無富利之實而秦無強大之名。

注文白話　索隱：〈秦本紀〉說「晉獻公以百里奚為秦穆公夫人之媵於秦，奚逃走到宛，楚邊鄙之人捉住他」就是。正義：《新序》說：「百里奚是楚宛人，仕於虞，虞亡入秦，號五羖大夫。」索隱：〈秦紀〉又說「百里奚對穆公說：『臣不如臣之友蹇叔，蹇叔賢而世人不知。』穆公以厚幣迎他，以為上大夫」。現在說「於宋」，不詳所出。正義引《括地志》：蹇叔是岐州人。當時遊於宋，所以迎之於宋。索隱：丕豹自晉奔秦，《左氏傳》有明文。公孫支是所謂子桑，是秦大夫，而說自晉來，也未見所出。正義引《括地志》：公孫支是岐州人，遊晉，後歸秦。索隱：〈秦本紀〉穆公用由余之謀，伐戎王，增國十二，開地千里，就霸西戎。此總說五子之功，所以說「并國二十」；或改為「十二」，錯了。索隱按：惠王時張儀為相，請伐韓，下兵三川以臨二周。司馬錯請伐蜀，惠王聽從，果然滅蜀。儀死後，武王想通車三川，令甘茂拔宜陽。現在都說張儀，是因儀為秦相，雖錯滅蜀，茂通三川，都歸功於相，又三川是儀先請伐之故。正義：惠王十年，魏納上郡十五縣。正義：惠王十三年，攻楚漢中，取地六百里。索隱：九夷就是屬楚之夷。《地理志》南郡江陵縣說「故楚郢都」，又宜城縣說「故鄢」。正義：夷指并巴蜀，收上郡，取漢中，伐義渠、丹犂就是。九夷本是東夷九種，此說法是文體如此。正義：成皋是河南府氾水縣。集解引徐廣：華一作「葉」。索隱：高誘注《淮南子》說：「蠶食是盡無餘。」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隨、和之寶，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劍，乘纖離之馬，建翠鳳之旗，樹靈鼉之鼓。此數寶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說之，何也？必秦國之所生然後可，則是夜光之璧不飾朝廷，犀象之器不爲玩好，鄭、衞之女不充後宮，而駿良駃騠不實外廄，江南金錫不爲用，西蜀丹青不爲采。所以飾後宮充下陳娛心意說耳目者，必出於秦然後可，則是宛珠之簪，傅璣之珥，阿縞之衣，錦繡之飾不進於前，而隨俗雅化佳冶窈窕趙女不立於側也。夫擊甕叩缶彈箏搏髀，而歌呼嗚嗚快耳者，真秦之聲也；鄭、衞、桑閒、昭、虞、武、象者，異國之樂也。今弃擊甕叩缶而就鄭衞，退彈箏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快意當前，適觀而已矣。今取人則不然。不問可否，不論曲直，非秦者去，爲客者逐。然則是所重者在乎色樂珠玉，而所輕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內制諸侯之術也。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衞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𫘝𫘨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郑、衞、桑闲、昭、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衞，退弹筝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白話　現在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隨侯珠、和氏璧之寶，垂明月之珠，佩太阿之劍，乘纖離之馬，建翠鳳之旗，樹靈鼉之鼓。此數寶，秦不生一樣，而陛下喜悅它們，為什麼？必秦國所生然後可，則是夜光之璧不飾朝廷，犀象之器不為玩好，鄭、衛之女不充後宮，而駿良駃騠不實外廄，江南金錫不為用，西蜀丹青不為彩。所以裝飾後宮充實下列娛心意悅耳目的，必出於秦然後可，則是宛珠之簪，傅璣之耳飾，東阿縞之衣，錦繡之飾不進於前，而隨俗雅化佳冶窈窕之趙女不立於側。擊甕叩缶彈箏拍髀，而歌呼嗚嗚以快耳的，是真秦之聲；鄭、衛、桑間、昭、虞、武、象，是異國之樂。現在棄擊甕叩缶而就鄭衛，退彈箏而取昭虞，像這樣是為什麼？快意於當前，適於觀賞罷了。現在取人則不然。不問可否，不論曲直，非秦人者離去，為客者驅逐。那麼這是所重者在於色樂珠玉，而所輕者在於人民。這不是跨海內制諸侯之術。

注文白話　正義：昆岡在于闐國東北四百里，其岡出玉。正義引《括地志》：濆山一名崑山，一名斷蛇丘，在隨州隨縣北二十五里。《說苑》說『從前隨侯出行遇大蛇中斷，疑其有靈，使人以藥封之，蛇才能離去，因號其處為斷蛇丘。一年多，蛇銜明珠，徑寸，純白而有光，因號隨珠』。卞和璧，始皇以為傳國璽。集解：明月之珠見〈蘇秦傳〉。索隱：《越絕書》說：「楚王召歐冶子、干將作鐵劍三把，一叫干將，二叫莫邪，三叫太阿。」集解引徐廣：纖離、蒲梢都是駿馬名。索隱：都是馬名。徐氏據《孫卿子》而為說。集解：鄭玄注《月令》說：「鼉皮可以蒙鼓。」索隱：駃騠讀決提二音。《周書》說「正北以駃騠為獻」。《廣雅》說「是馬屬」。郭景純注〈上林賦〉說「生三日而超過其母」。索隱：下陳猶後列。《晏子》說「有二女，願得入身於下陳」就是。索隱：宛讀於阮反。傅音附。宛指以珠宛轉而裝飾其簪。傅璣是以璣附著於耳飾。珥是瑱。璣是珠之不圓者。或說宛珠是隨珠。隨在漢水之南，宛也近漢，所以說宛。傅璣是女飾，是說女子附著之珥，以璣做成，都不是秦所有之物。集解引徐廣：阿是齊之東阿縣，繒帛所出。集解引徐廣：隨俗一作「修使」。索隱：指閑雅變化而能通俗。索隱：《說文》說：「甕是汲缾。讀於貢反。缶是瓦器；秦人鼓之以節樂。」缻讀甫有反。集解引徐廣：昭一作「韶」。

臣聞地廣者粟多，國大者人眾，兵彊則士勇。是以太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眾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無四方，民無異國，四時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無敵也。今乃弃黔首以資敵國，卻賓客以業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謂「藉寇兵而齎盜糧」者也。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彊则士勇。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借寇兵而赍盗粮”者也。

白話　臣聽說地廣者粟多，國大者人眾，兵強則士勇。因此泰山不辭讓土壤，所以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所以能成其深；王者不拒眾庶，所以能明其德。因此地無四方之分，民無異國之別，四時充實美好，鬼神降福，這是五帝、三王所以無敵。現在竟拋棄黔首以資助敵國，拒賓客以成就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這是所謂「借兵給寇而送糧給盜」。

注文白話　索隱：《管子》說：「海不辭水，所以能成其大；山不辭土石，所以能成其高。」《文子》說：「聖人不讓負薪之言，以廣其名。」索隱：資猶給。索隱：藉讀積夜反。齎讀子奚反。《說文》說：「齎是持而贈送。」齎或作「資」，義也通。

章旨

諫逐客書：繆公用由余百里奚蹇叔丕豹公孫支并國二十霸西戎，孝公用商鞅富強，惠王用張儀拔三川并巴蜀散六國從，昭王得范睢廢穰侯逐華陽成帝業，四君皆以客之功。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諫逐客書：先以史——繆公孝公惠王昭王「四君者皆以客之功」「客何負於秦哉」；次以物——「昆山之玉隨和之寶……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說之何也」「必秦國之所生然後可則是夜光之璧不飾朝廷……」——以秦王所愛之物反證逐客之非，「所重者在乎色樂珠玉而所輕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內制諸侯之術也」——擊中一統之志。

史實考辨　諫逐客書始皇十年前237；由余百里奚（宛五羖大夫）蹇叔（於宋括地志岐州游宋索隱未詳）丕豹（晉奔秦左傳）公孫支（子桑自晉來未見所出）并國二十（或十二誤）；商鞅變法孝公獲楚魏之師舉地千里；張儀三川（司馬錯滅蜀甘茂拔宜陽歸功於相）上郡惠王十年漢中十三年九夷屬楚鄢郢成皋氾水；范睢廢穰侯逐華陽（葉）蠶食；昆山于闐隨珠斷蛇丘和璧傳國璽明月珠太阿越絕書纖離孫卿子靈鼉月令；駃騠周書廣雅下陳晏子宛珠於阮傅璣附阿縞東阿隨俗修使雅化。

與他卷關係　上節逐客令起；下節秦王除逐客令李斯為廷尉丞相焚書物禁大盛；繆公五子見〈秦本紀〉；商鞅見〈商君列傳〉；張儀司馬錯見〈張儀列傳〉；范睢廢四貴見〈范睢列傳〉；隨和之寶明月珠見〈蘇秦列傳〉〈鄒陽傳〉；太阿見〈蘇秦列傳〉；藉寇兵齎盜糧見〈范睢列傳〉遠交近攻；擊甕叩缶見〈廉頗藺相如列傳〉澠池；《文選》諫逐客書。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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