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睢蔡澤列傳第十九·4

范睢曰：「大王之國，四塞以爲固，北有甘泉、谷口，南帶涇、渭，右隴、蜀，左關、阪，奮擊百萬，戰車千乘，利則出攻，不利則入守，此王者之地也。民怯於私鬬而勇於公戰，此王者之民也。王并此二者而有之。夫以秦卒之勇，車騎之衆，以治諸侯，譬若施韓盧而搏蹇兔也，霸王之業可致也，而羣臣莫當其位。至今閉關十五年，不敢窺兵於山東者，是穰侯爲秦謀不忠，而大王之計有所失也。」秦王跽曰：「寡人願聞失計。」

范睢曰：“大王之国，四塞以为固，北有甘泉、谷口，南带泾、渭，右陇、蜀，左关、阪，奋击百万，战车千乘，利则出攻，不利则入守，此王者之地也。民怯于私鬬而勇于公战，此王者之民也。王并此二者而有之。夫以秦卒之勇，车骑之众，以治诸侯，譬若施韩卢而搏蹇兔也，霸王之业可致也，而群臣莫当其位。至今闭关十五年，不敢窥兵于山东者，是穰侯为秦谋不忠，而大王之计有所失也。”秦王跽曰：“寡人愿闻失计。”

白話　范睢說：「大王之國，四面要塞以為堅固，北有甘泉、谷口，南帶涇、渭，右有隴、蜀，左有函谷關、阪，奮擊之士百萬，戰車千乘，有利則出攻，不利則入守，這是王者之地。民怯於私鬥而勇於公戰，這是王者之民。王兼有此二者。以秦卒之勇，車騎之眾，以治諸侯，譬如放韓盧而搏跛兔，霸王之業可以達成，而群臣無人稱職。至今閉關十五年，不敢窺兵於山東，這是穰侯為秦謀不忠，而大王之計有所失。」秦王長跪說：「寡人願聞失計。」

注文白話　正義引《括地志》：甘泉山一名鼓原，俗名磨石嶺，在雍州雲陽縣西北九十里。《關中記》說『甘泉宮在甘泉山上，年代久遠，不再有甘泉之名，失其實』。宮北說有連山，土人稱為磨石嶺。《郊祀志》公孫卿說黃帝得仙於寒門，寒門就是谷口。按：九嵏山西稱為谷口，就是古寒門。在雍州醴泉縣東北四十里。索隱：《戰國策》說：「韓盧是天下之壯犬。」是韓呼盧為犬，說放韓盧而搏跛兔，以喻秦強，是說取諸侯之容易。

然左右多竊聽者，范睢恐，未敢言內，先言外事，以觀秦王之俯仰。因進曰：「夫穰侯越韓、魏而攻齊綱壽，非計也。少出師則不足以傷齊，多出師則害於秦。臣意王之計，欲少出師而悉韓、魏之兵也，則不義矣。今見與國之不親也，越人之國而攻，可乎？其於計疏矣。且昔齊湣王南攻楚，破軍殺將，再辟地千里，而齊尺寸之地無得焉者，豈不欲得地哉，形勢不能有也。諸侯見齊之罷獘，君臣之不和也，興兵而伐齊，大破之。士辱兵頓，皆咎其王，曰：『誰爲此計者乎？』王曰：『文子爲之。』大臣作亂，文子出走。攻齊所以大破者，以其伐楚而肥韓、魏也。此所謂借賊兵而齎盜糧者也。王不如遠交而近攻，得寸則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釋此而遠攻，不亦繆乎！且昔者中山之國地方五百里，趙獨吞之，功成名立而利附焉，天下莫之能害也。今夫韓、魏，中國之處而天下之樞也，王其欲霸，必親中國以爲天下樞，以威楚、趙。楚彊則附趙，趙彊則附楚，楚、趙皆附，齊必懼矣。齊懼，必卑辭重幣以事秦。齊附而韓、魏因可虜也。」昭王曰：「吾欲親魏久矣，而魏多變之國也，寡人不能親。請問親魏柰何？」對曰：「王卑詞重幣以事之；不可，則割地而賂之；不可，因舉兵而伐之。」王曰：「寡人敬聞命矣。」乃拜范睢爲客卿，謀兵事。卒聽范睢謀，使五大夫綰伐魏，拔懷。後二歲，拔邢丘。

然左右多窃听者，范睢恐，未敢言内，先言外事，以观秦王之俯仰。因进曰：“夫穰侯越韩、魏而攻齐纲寿，非计也。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多出师则害于秦。臣意王之计，欲少出师而悉韩、魏之兵也，则不义矣。今见与国之不亲也，越人之国而攻，可乎？其于计疏矣。且昔齐湣王南攻楚，破军杀将，再辟地千里，而齐尺寸之地无得焉者，岂不欲得地哉，形势不能有也。诸侯见齐之罢獘，君臣之不和也，兴兵而伐齐，大破之。士辱兵顿，皆咎其王，曰：‘谁为此计者乎？’王曰：‘文子为之。’大臣作乱，文子出走。攻齐所以大破者，以其伐楚而肥韩、魏也。此所谓借贼兵而赍盗粮者也。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释此而远攻，不亦缪乎！且昔者中山之国地方五百里，赵独吞之，功成名立而利附焉，天下莫之能害也。今夫韩、魏，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王其欲霸，必亲中国以为天下枢，以威楚、赵。楚彊则附赵，赵彊则附楚，楚、赵皆附，齐必惧矣。齐惧，必卑辞重币以事秦。齐附而韩、魏因可虏也。”昭王曰：“吾欲亲魏久矣，而魏多变之国也，寡人不能亲。请问亲魏柰何？”对曰：“王卑词重币以事之；不可，则割地而赂之；不可，因举兵而伐之。”王曰：“寡人敬闻命矣。”乃拜范睢为客卿，谋兵事。卒听范睢谋，使五大夫绾伐魏，拔怀。后二岁，拔邢丘。

白話　然而左右多竊聽者，范睢恐懼，未敢言內事，先言外事，以觀秦王之反應。因而進言說：「穰侯越過韓、魏而攻齊之綱壽，不是良計。少出師則不足以傷齊，多出師則有害於秦。臣料想王之計，想少出師而盡用韓、魏之兵，則不義了。現在見盟國之不親，越過別人之國而攻，可以嗎？其於計謀太疏了。而且從前齊湣王南攻楚，破軍殺將，兩次開闢地千里，而齊尺寸之地無所得，豈是不想得地，是形勢不能擁有。諸侯見齊之疲敝，君臣之不和，興兵而伐齊，大破之。士辱兵困，都歸咎其王，說：『誰出此計？』王說：『文子出的。』大臣作亂，文子出走。攻齊所以大破，是因其伐楚而肥了韓、魏。這是所謂借兵給賊而送糧給盜。王不如遠交而近攻，得寸則是王之寸，得尺也是王之尺。現在捨此而遠攻，不也錯了嗎！而且從前中山之國地方五百里，趙獨吞之，功成名立而利益附隨，天下無人能害它。現在韓、魏，處中原而為天下之樞紐，王若想稱霸，必親近中原之國以為天下樞紐，以威懾楚、趙。楚強則附趙，趙強則附楚，楚、趙都歸附，齊必懼了。齊懼，必卑辭重幣以事秦。齊歸附而韓、魏因此可以虜獲。」昭王說：「我想親魏很久了，而魏是多變之國，寡人不能親。請問親魏怎麼辦？」回答說：「王卑辭重幣以事之；不行，則割地而賂之；不行，因而舉兵而伐之。」王說：「寡人敬聞命。」就拜范睢為客卿，謀劃兵事。終於聽范睢之謀，使五大夫綰伐魏，攻拔懷。後二年，攻拔邢丘。

注文白話　正義：辟讀疋亦反。索隱：文子指田文，就是孟嘗君。猶如《戰國策》稱田朌、田嬰為朌子、嬰子一樣。索隱：借讀子夜反。一作「籍」，音也同。索隱：齎讀側奚反。是說為盜送糧。集解引徐廣：拔懷在昭王三十九年。

章旨

范睢言秦四塞之固、王者之地王者之民，然閉關十五年不敢窺山東乃穰侯謀不忠；恐左右竊聽先言外事：穰侯越韓魏攻綱壽非計，齊湣王攻楚肥韓魏而大破文子出走，借賊兵齎盜糧，不如遠交近攻得寸得尺皆王之有。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遠交近攻：「四塞以爲固」「民怯於私鬬而勇於公戰」——商鞅變法之效，「譬若施韓盧而搏蹇兔」；「閉關十五年不敢窺兵於山東者是穰侯爲秦謀不忠」——直指穰侯；「左右多竊聽者……未敢言內先言外事」——謹慎；「越韓魏而攻齊綱壽非計也」「齊湣王南攻楚……此所謂借賊兵而齎盜糧者也」——以齊之覆轍喻秦；「王不如遠交而近攻得寸則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戰國策略史上最著名之一語，秦并天下之總方針自此定。

史實考辨　此對《戰國策·秦三》文同；甘泉谷口寒門九嵏山醴泉；涇渭隴蜀關阪（函谷隴阪）；韓盧天下壯犬；閉關十五年；綱壽剛壽齊西界；齊湣王南攻楚垂沙前301殺唐眛再辟地千里；諸侯伐齊前284樂毅；文子田文孟嘗君（實孟嘗君為齊相在湣王時出走前294，與五國伐齊時序不合）；辟闢疋亦；借籍子夜齎側奚；趙滅中山前296；客卿；五大夫綰拔懷昭王三十九年前268；拔邢丘前266（四十一年）。

與他卷關係　上節三跽請教；下節收韓與廢四貴；穰侯攻綱壽見〈穰侯列傳〉昭王三十六年；齊湣王攻楚垂沙見〈楚世家〉懷王二十八年〈田敬仲完世家〉；文子孟嘗君出走見〈孟嘗君列傳〉；五國伐齊見〈樂毅列傳〉；趙滅中山見〈趙世家〉惠文王三年；拔懷邢丘見〈秦本紀〉昭王三十九年四十一年〈魏世家〉；《戰國策·秦三》。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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