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睢蔡澤列傳第十九·3

秦王屏左右，宮中虛無人。秦王跽而請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唯。」有閒，秦王復跽而請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范睢曰：「非敢然也。臣聞昔者呂尚之遇文王也，身爲漁父而釣於渭濱耳。若是者，交疏也。已說而立爲太師，載與俱歸者，其言深也。故文王遂收功於呂尚而卒王天下。鄉使文王疏呂尚而不與深言，是周無天子之德，而文武無與成其王業也。今臣羈旅之臣也，交疏於王，而所願陳者皆匡君之事，處人骨肉之閒，願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問而不敢對者也。臣非有畏而不敢言也。臣知今日言之於前而明日伏誅於後，然臣不敢避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爲臣患，亡不足以爲臣憂，漆身爲厲被髮爲狂不足以爲臣恥。且以五帝之聖焉而死，三王之仁焉而死，五伯之賢焉而死，烏獲、任鄙之力焉而死，成荊、孟賁、王慶忌、夏育之勇焉而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處必然之勢，可以少有補於秦，此臣之所大願也，臣又何患哉！伍子胥橐載而出昭關，夜行晝伏，至於陵水，無以餬其口，䣛行蒲伏，稽首肉袒，鼓腹吹篪，乞食於吳市，卒興吳國，闔閭爲伯。使臣得盡謀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終身不復見，是臣之說行也，臣又何憂？箕子、接輿漆身爲厲，被髮爲狂，無益於主。假使臣得同行於箕子，可以有補於所賢之主，是臣之大榮也，臣有何恥？臣之所恐者，獨恐臣死之後，天下見臣之盡忠而身死，因以是杜口裹足，莫肯鄉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嚴，下惑於姦臣之態，居深宮之中，不離阿保之手，終身迷惑，無與昭姦。大者宗廟滅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窮辱之事，死亡之患，臣不敢畏也。臣死而秦治，是臣死賢於生。」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國辟遠，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辱至於此，是天以寡人慁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廟也。寡人得受命於先生，是天所以幸先王，而不弃其孤也。先生柰何而言若是！事無小大，上及太后，下至大臣，願先生悉以教寡人，無疑寡人也。」范睢拜，秦王亦拜。

秦王屏左右，宫中虚无人。秦王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唯。”有闲，秦王复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范睢曰：“非敢然也。臣闻昔者吕尚之遇文王也，身为渔父而钓于渭滨耳。若是者，交疏也。已说而立为太师，载与俱归者，其言深也。故文王遂收功于吕尚而卒王天下。乡使文王疏吕尚而不与深言，是周无天子之德，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业也。今臣羁旅之臣也，交疏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处人骨肉之闲，愿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问而不敢对者也。臣非有畏而不敢言也。臣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然臣不敢避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漆身为厉被发为狂不足以为臣耻。且以五帝之圣焉而死，三王之仁焉而死，五伯之贤焉而死，乌获、任鄙之力焉而死，成荆、孟贲、王庆忌、夏育之勇焉而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处必然之势，可以少有补于秦，此臣之所大愿也，臣又何患哉！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夜行昼伏，至于陵水，无以糊其口，䣛行蒲伏，稽首肉袒，鼓腹吹篪，乞食于吴市，卒兴吴国，阖闾为伯。使臣得尽谋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终身不复见，是臣之说行也，臣又何忧？箕子、接舆漆身为厉，被发为狂，无益于主。假使臣得同行于箕子，可以有补于所贤之主，是臣之大荣也，臣有何耻？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之尽忠而身死，因以是杜口裹足，莫肯乡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于奸臣之态，居深宫之中，不离阿保之手，终身迷惑，无与昭奸。大者宗庙灭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不敢畏也。臣死而秦治，是臣死贤于生。”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辟远，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辱至于此，是天以寡人慁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庙也。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是天所以幸先王，而不弃其孤也。先生柰何而言若是！事无小大，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睢拜，秦王亦拜。

白話　秦王屏退左右，宮中空無一人。秦王長跪而請說：「先生以何賜教寡人？」范睢說：「是是。」過一會，秦王又長跪而請說：「先生以何賜教寡人？」范睢說：「是是。」如此者三次。秦王長跪說：「先生終究不肯賜教寡人嗎？」范睢說：「不敢如此。臣聽說從前呂尚遇文王時，身為漁父而在渭水之濱垂釣罷了。像這樣，是交情疏遠。已進說而被立為太師，載他一同歸去，是因其言深切。所以文王終於收功於呂尚而最終稱王天下。假使文王疏遠呂尚而不與他深談，這是周無天子之德，而文武無人與他們成就王業。現在臣是羈旅之臣，與王交情疏遠，而所願陳述的都是匡正君主之事，處在人家骨肉之間，願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意。這是王三問而臣不敢回答的緣故。臣不是有所畏懼而不敢說。臣知道今日在面前說而明日在後伏誅，然而臣不敢迴避。大王真能實行臣之言，死不足以為臣之患，逃亡不足以為臣之憂，漆身為癩披髮為狂不足以為臣之恥。而且以五帝之聖尚且死，三王之仁尚且死，五伯之賢尚且死，烏獲、任鄙之力尚且死，成荊、孟賁、王慶忌、夏育之勇尚且死。死是人所必不能免的。處於必然之勢，可以稍有補於秦，這是臣之大願，臣又何患呢！伍子胥藏在袋中載出昭關，夜行晝伏，到陵水，無以餬口，跪行匍匐，稽首袒露，鼓腹吹篪，在吳市乞食，終於興起吳國，闔閭稱霸。使臣得盡其謀如伍子胥，加之以幽禁，終身不再見王，這是臣之說得以實行，臣又何憂？箕子、接輿漆身為癩，披髮為狂，無益於其主。假使臣得與箕子同行，可以有補於所賢之主，這是臣之大榮，臣有何恥？臣所怕的，只怕臣死之後，天下見臣盡忠而身死，因此閉口裹足，無人肯向秦罷了。足下上畏太后之威嚴，下惑於姦臣之情態，居深宮之中，不離保姆之手，終身迷惑，無人與您明辨姦邪。大則宗廟滅覆，小則自身孤危，這是臣所怕的。至於窮辱之事，死亡之患，臣不敢畏懼。臣死而秦得治，這是臣死勝於生。」秦王長跪說：「先生這是什麼話！秦國偏僻遙遠，寡人愚昧不肖，先生竟屈尊來到這裏，這是上天以寡人煩擾先生而保存先王之宗廟。寡人得受教於先生，這是上天所以眷顧先王，而不棄其孤。先生為何說這樣的話！事無小大，上及太后，下至大臣，願先生全部教導寡人，不要疑慮寡人。」范睢拜，秦王也拜。

注文白話　索隱：跽讀其紀反。跽是長跪，兩膝撐地。索隱：厲音賴，是癩病。是說以漆塗身，生瘡如患癩。集解引徐廣：荊一作「羌」。集解引許慎：成荊是古勇士。孟賁是衛人。集解引《吳越春秋》：吳王僚之子慶忌。集解引《漢書音義》：或說夏育是衛人，力舉千鈞。索隱引劉氏：陵水就是栗水。按：陵栗聲相近，所以混淆。集解引徐廣：篪一作「簫」。索隱按：態指姦臣諂詐之心志。正義：昭是明。無人與他明辨其姦惡。集解引徐廣：慁是擾亂先生。音溷。索隱：慁及注之「溷」字都讀胡困反。慁猶汨亂之意。

章旨

秦王屏左右三跽請教，范睢唯唯三次，然後言呂尚遇文王交疏言深，己為羈旅之臣處人骨肉之間，知言之伏誅而不敢避；五帝三王烏獲孟賁皆死，死不足患，伍子胥乞食吳市卒興吳，箕子接輿漆身被髮，所恐者臣死後天下杜口裹足莫肯鄉秦。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三跽請教：「秦王跽而請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唯」三次——以緘默致其誠；「呂尚之遇文王……交疏也……其言深也」——交疏言深之難，「處人骨肉之閒」——所言在太后穰侯；「今日言之於前而明日伏誅於後然臣不敢避也」「五帝之聖焉而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死生觀以堅其志；伍子胥「乞食於吳市卒興吳國」、箕子接輿「漆身爲厲被髮爲狂」——以古人自況；「獨恐臣死之後天下見臣之盡忠而身死因以是杜口裹足莫肯鄉秦耳」——所恐在秦不在己。

史實考辨　跽長跪其紀反；此對《戰國策·秦三》「范睢至秦」章文同；呂尚釣渭濱見〈齊太公世家〉；厲癩；烏獲任鄙秦武王力士；成荊羌孟賁衛人王慶忌吳王僚子夏育衛人千鈞；伍子胥橐載出昭關陵水栗水䣛行蒲伏鼓腹吹篪簫乞食吳市見〈伍子胥列傳〉（吹篪事本傳不載）；箕子佯狂為奴接輿楚狂；態諂詐志；昭明；阿保保姆；慁溷胡困汨亂；時在昭王三十六年前271。

與他卷關係　上節上書離宮見；下節遠交近攻；呂尚見〈齊太公世家〉；烏獲任鄙孟賁見〈秦本紀〉武王；慶忌見〈吳太伯世家〉〈刺客列傳〉要離；伍子胥見〈伍子胥列傳〉；箕子見〈宋微子世家〉；接輿見〈孔子世家〉；《戰國策·秦三》；〈自序〉「忍詬於魏齊而信威於彊秦」。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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