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睢蔡澤列傳第十九·2

穰侯，華陽君，昭王母宣太后之弟也；而涇陽君、高陵君皆昭王同母弟也。穰侯相，三人者更將，有封邑，以太后故，私家富重於王室。及穰侯爲秦將，且欲越韓、魏而伐齊綱壽，欲以廣其陶封。范睢乃上書曰：

穰侯，华阳君，昭王母宣太后之弟也；而泾阳君、高陵君皆昭王同母弟也。穰侯相，三人者更将，有封邑，以太后故，私家富重于王室。及穰侯为秦将，且欲越韩、魏而伐齐纲寿，欲以广其陶封。范睢乃上书曰：

白話　穰侯、華陽君是昭王之母宣太后之弟；而涇陽君、高陵君都是昭王同母弟。穰侯為相，三人輪流為將，有封邑，因太后之故，私家之富重於王室。等到穰侯為秦將，將要越過韓、魏而伐齊之綱壽，想以此擴廣其陶邑之封。范睢就上書說：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華一作「葉」。索隱：穰侯指魏冄，宣太后之異父弟。穰是縣，在南陽。華陽君是羋戎，宣太后之同父弟，也號為新城君就是。

臣聞明主立政，有功者不得不賞，有能者不得不官，勞大者其祿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眾者其官大。故無能者不敢當職焉，有能者亦不得蔽隱。使以臣之言爲可，願行而益利其道；以臣之言爲不可，久留臣無爲也。語曰：「庸主賞所愛而罰所惡；明主則不然，賞必加於有功，而刑必斷於有罪。」今臣之胸不足以當椹質，而要不足以待斧鉞，豈敢以疑事嘗試於王哉！雖以臣爲賤人而輕辱，獨不重任臣者之無反復於王邪？

臣闻明主立政，有功者不得不赏，有能者不得不官，劳大者其禄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众者其官大。故无能者不敢当职焉，有能者亦不得蔽隐。使以臣之言为可，愿行而益利其道；以臣之言为不可，久留臣无为也。语曰：“庸主赏所爱而罚所恶；明主则不然，赏必加于有功，而刑必断于有罪。”今臣之胸不足以当椹质，而要不足以待斧钺，岂敢以疑事尝试于王哉！虽以臣为贱人而轻辱，独不重任臣者之无反复于王邪？

白話　臣聽說明主立政，有功者不得不賞，有能者不得不授官，功勞大者其祿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眾者其官大。所以無能者不敢當職，有能者也不得被蔽隱。假使以臣之言為可，願實行而更有利於其道；以臣之言為不可，久留臣無用。俗語說：「庸主賞所愛而罰所憎；明主則不然，賞必加於有功，而刑必斷於有罪。」現在臣之胸不足以承當砧板，而腰不足以承受斧鉞，豈敢以可疑之事嘗試於王呢！即使以臣為賤人而輕辱，難道不重視推薦臣者對王之無反覆嗎？

注文白話　索隱按：《戰國策》「立」作「莅」。索隱：椹讀陟林反。按：椹是莝椹。質是剉刃。腰斬者承當椹質。

且臣聞周有砥砨，宋有結綠，梁有縣藜，楚有和朴，此四寶者，土之所生，良工之所失也，而爲天下名器。然則聖王之所弃者，獨不足以厚國家乎？

且臣闻周有砥砨，宋有结绿，梁有县藜，楚有和朴，此四宝者，土之所生，良工之所失也，而为天下名器。然则圣王之所弃者，独不足以厚国家乎？

白話　而且臣聽說周有砥砨，宋有結綠，梁有縣藜，楚有和朴，這四寶是土所生，良工所失察，而為天下名器。然則聖王所棄之人，難道不足以厚國家嗎？

注文白話　集解引薛綜：縣藜一說是美玉。正義：縣音玄。劉伯莊說是珍玉之朴。

臣聞善厚家者取之於國，善厚國者取之於諸侯。天下有明主則諸侯不得擅厚者，何也？爲其割榮也。良醫知病人之死生，而聖主明於成敗之事，利則行之，害則舍之，疑則少嘗之，雖舜禹復生，弗能改已。語之至者，臣不敢載之於書，其淺者又不足聽也。意者臣愚而不概於王心邪？亡其言臣者賤而不可用乎？自非然者，臣願得少賜游觀之閒，望見顏色。一語無效，請伏斧質。

臣闻善厚家者取之于国，善厚国者取之于诸侯。天下有明主则诸侯不得擅厚者，何也？为其割荣也。良医知病人之死生，而圣主明于成败之事，利则行之，害则舍之，疑则少尝之，虽舜禹复生，弗能改已。语之至者，臣不敢载之于书，其浅者又不足听也。意者臣愚而不概于王心邪？亡其言臣者贱而不可用乎？自非然者，臣愿得少赐游观之闲，望见颜色。一语无效，请伏斧质。

白話　臣聽說善於厚家者取之於國，善於厚國者取之於諸侯。天下有明主則諸侯不得擅自專厚，為什麼？因為那分割君主之榮。良醫知病人之死生，而聖主明於成敗之事，有利則行之，有害則捨之，可疑則少試之，即使舜禹復生，不能改變。話之極至者，臣不敢載之於書，其淺者又不足聽。莫非臣愚而不合於王心？還是輕視推薦臣者卑賤而不可用？若不是這樣，臣願得稍賜遊觀之空閒，望見顏色。一語無效，請伏斧質。

注文白話　索隱：割榮就是上文之擅厚，指擅權。集解引徐廣：概一作「溉」，音同。索隱按：《戰國策》「概」作「關」，指關涉於王心。徐注「音同」，不對。索隱：亡猶輕蔑。

於是秦昭王大說，乃謝王稽，使以傳車召范睢。

于是秦昭王大说，乃谢王稽，使以传车召范睢。

白話　於是秦昭王大悅，就感謝王稽，使以傳車召范睢。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一說「使持車」。索隱：「使持車」是《戰國策》之文。

於是范睢乃得見於離宮，詳爲不知永巷而入其中。王來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范睢繆爲曰：「秦安得王？秦獨有太后、穰侯耳。」欲以感怒昭王。昭王至，聞其與宦者爭言，遂延迎，謝曰：「寡人宜以身受命久矣，會義渠之事急，寡人旦暮自請太后；今義渠之事已，寡人乃得受命。竊閔然不敏，敬執賓主之禮。」范睢辭讓。是日觀范睢之見者，羣臣莫不洒然變色易容者。

于是范睢乃得见于离宫，详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王来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范睢缪为曰：“秦安得王？秦独有太后、穰侯耳。”欲以感怒昭王。昭王至，闻其与宦者争言，遂延迎，谢曰：“寡人宜以身受命久矣，会义渠之事急，寡人旦暮自请太后；今义渠之事已，寡人乃得受命。窃闵然不敏，敬执宾主之礼。”范睢辞让。是日观范睢之见者，群臣莫不洒然变色易容者。

白話　於是范睢才得見於離宮，假裝不知永巷而進入其中。王來而宦者怒，驅逐他，說：「王到！」范睢故意說：「秦哪裏有王？秦只有太后、穰侯罷了。」想以此激怒昭王。昭王到，聽到他與宦者爭言，就延請迎接，道歉說：「寡人應當親身受教很久了，恰逢義渠之事緊急，寡人早晚親自請示太后；現在義渠之事已完，寡人才得受教。私下昏昧不敏，敬執賓主之禮。」范睢辭讓。這天觀范睢之見王的，群臣無不肅然變色改容。

注文白話　正義：長安故城本是秦離宮，在雍州長安北十三里。正義：永巷是宮中之獄。索隱：鄒誕本作「惽然」，音昬。又說一作「閔」，音敏。閔猶昬闇。集解引徐廣：洒讀先典反。索隱：鄭玄說「灑然是肅敬之貌」。

章旨

穰侯華陽君涇陽君高陵君四貴私家富重於王室，穰侯欲越韓魏伐齊綱壽廣陶封，范睢上書：明主有功必賞有能必官，庸主賞所愛罰所惡，臣不敢以疑事嘗試於王，四寶土生良工所失，善厚國者取之於諸侯明主不容諸侯擅厚割榮，語之至者不敢載書。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范睢上書與初見：「穰侯相三人者更將有封邑以太后故私家富重於王室」——四貴擅權為全傳主題；上書「有功者不得不賞有能者不得不官」「庸主賞所愛而罰所惡明主則不然」——以明主庸主對舉；「臣之胸不足以當椹質而要不足以待斧鉞」——以死自明；「周有砥砨宋有結綠梁有縣藜楚有和朴……良工之所失也而爲天下名器然則聖王之所弃者獨不足以厚國家乎」——以璞玉自比；「善厚國者取之於諸侯天下有明主則諸侯不得擅厚者何也爲其割榮也」——暗指穰侯擅厚割榮。

史實考辨　穰侯魏冄宣太后異父弟穰南陽鄧州；華陽君羋戎同父弟新城君華葉；涇陽君市高陵君顯昭王同母弟；四貴；伐齊綱壽前271（剛壽在齊西界近陶）廣陶封；上書《戰國策·秦三》「范子因王稽入秦」章文略同；立莅；椹質莝椹剉刃腰斬；任臣者王稽；砥砨結綠縣藜（玄劉伯莊珍玉朴薛綜美玉）和朴（和氏璧）；割榮擅厚；概溉關；亡輕蔑；傳車使持車；離宮長安故城秦章臺宮；永巷宮中獄；義渠之事前272宣太后誘殺義渠王於甘泉滅義渠（此時當在前271–270）；閔惽昬敏。

與他卷關係　上節范睢入秦；下節昭王三跪請教遠交近攻；穰侯華陽君涇陽君高陵君見〈穰侯列傳〉〈秦本紀〉；伐齊綱壽見〈穰侯列傳〉昭王三十六年〈田敬仲完世家〉；義渠見〈匈奴列傳〉昭王時宣太后殺義渠戎王〈秦本紀〉；和氏璧見〈廉頗藺相如列傳〉；《戰國策·秦三》。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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