穰侯列傳第十二·2

昭王三十二年，穰侯爲相國，將兵攻魏，走芒卯，入北宅，遂圍大梁。梁大夫須賈說穰侯曰：「臣聞魏之長吏謂魏王曰：『昔梁惠王伐趙，戰勝三梁，拔邯鄲；趙氏不割，而邯鄲復歸。齊人攻衞，拔故國，殺子良；衞人不割，而故地復反。衞、趙之所以國全兵勁而地不并於諸侯者，以其能忍難而重出地也。宋、中山數伐割地，而國隨以亡。臣以爲衞、趙可法，而宋、中山可爲戒也。秦，貪戾之國也，而毋親。蠶食魏氏，又盡晉國，戰勝暴子，割八縣，地未畢入，兵復出矣。夫秦何厭之有哉！今又走芒卯，入北宅，此非敢攻梁也，且劫王以求多割地。王必勿聽也。今王背楚、趙而講秦，楚、趙怒而去王，與王爭事秦，秦必受之。秦挾楚、趙之兵以復攻梁，則國求無亡不可得也。願王之必無講也。王若欲講，少割而有質；不然，必見欺。』此臣之所聞於魏也，願君之以是慮事也。《周書》曰『惟命不于常』，此言幸之不可數也。夫戰勝暴子，割八縣，此非兵力之精也，又非計之工也，天幸爲多矣。今又走芒卯，入北宅，以攻大梁，是以天幸自爲常也。智者不然。臣聞魏氏悉其百縣勝甲以上戍大梁，臣以爲不下三十萬。以三十萬之眾守梁七仞之城，臣以爲湯、武復生，不易攻也。夫輕背楚、趙之兵，陵七仞之城，戰三十萬之眾，而志必舉之，臣以爲自天地始分以至于今，未嘗有者也。攻而不拔，秦兵必罷，陶邑必亡，則前功必弃矣。今魏氏方疑，可以少割收也。願君逮楚、趙之兵未至於梁，亟以少割收魏。魏方疑而得以少割爲利，必欲之，則君得所欲矣。楚、趙怒於魏之先己也，必爭事秦，從以此散，而君後擇焉。且君之得地豈必以兵哉！割晉國，秦兵不攻，而魏必效絳安邑。又爲陶開兩道，幾盡故宋，衞必效單父。秦兵可全，而君制之，何索而不得，何爲而不成！願君熟慮之而無行危。」穰侯曰：「善。」乃罷梁圍。

昭王三十二年，穰侯为相国，将兵攻魏，走芒卯，入北宅，遂围大梁。梁大夫须贾说穰侯曰：“臣闻魏之长吏谓魏王曰：‘昔梁惠王伐赵，战胜三梁，拔邯郸；赵氏不割，而邯郸复归。齐人攻衞，拔故国，杀子良；衞人不割，而故地复反。衞、赵之所以国全兵劲而地不并于诸侯者，以其能忍难而重出地也。宋、中山数伐割地，而国随以亡。臣以为衞、赵可法，而宋、中山可为戒也。秦，贪戾之国也，而毋亲。蚕食魏氏，又尽晋国，战胜暴子，割八县，地未毕入，兵复出矣。夫秦何厌之有哉！今又走芒卯，入北宅，此非敢攻梁也，且劫王以求多割地。王必勿听也。今王背楚、赵而讲秦，楚、赵怒而去王，与王争事秦，秦必受之。秦挟楚、赵之兵以复攻梁，则国求无亡不可得也。愿王之必无讲也。王若欲讲，少割而有质；不然，必见欺。’此臣之所闻于魏也，愿君之以是虑事也。《周书》曰‘惟命不于常’，此言幸之不可数也。夫战胜暴子，割八县，此非兵力之精也，又非计之工也，天幸为多矣。今又走芒卯，入北宅，以攻大梁，是以天幸自为常也。智者不然。臣闻魏氏悉其百县胜甲以上戍大梁，臣以为不下三十万。以三十万之众守梁七仞之城，臣以为汤、武复生，不易攻也。夫轻背楚、赵之兵，陵七仞之城，战三十万之众，而志必举之，臣以为自天地始分以至于今，未尝有者也。攻而不拔，秦兵必罢，陶邑必亡，则前功必弃矣。今魏氏方疑，可以少割收也。愿君逮楚、赵之兵未至于梁，亟以少割收魏。魏方疑而得以少割为利，必欲之，则君得所欲矣。楚、赵怒于魏之先己也，必争事秦，从以此散，而君后择焉。且君之得地岂必以兵哉！割晋国，秦兵不攻，而魏必效绛安邑。又为陶开两道，几尽故宋，衞必效单父。秦兵可全，而君制之，何索而不得，何为而不成！愿君熟虑之而无行危。”穰侯曰：“善。”乃罢梁围。

白話　昭王三十二年，穰侯為相國，領兵攻魏，趕走芒卯，進入北宅，就圍大梁。梁大夫須賈說穰侯說：「臣聽說魏之長吏對魏王說：『從前梁惠王伐趙，在三梁戰勝，攻拔邯鄲；趙氏不割地，而邯鄲又歸還。齊人攻衛，攻拔故都，殺子良；衛人不割地，而故地又返還。衛、趙之所以國家完整兵力強勁而土地不被諸侯兼併，是因其能忍受困難而重視出讓土地。宋、中山多次被伐割地，而國家隨之滅亡。臣以為衛、趙可效法，而宋、中山可為鑑戒。秦是貪婪暴戾之國，而無親近。蠶食魏氏，又盡取晉國之地，戰勝暴鳶，割八縣，地未全部入秦，兵又出動了。秦有什麼滿足呢！現在又趕走芒卯，進入北宅，這不是敢攻梁，是將劫持王以求多割地。王必不要聽從。現在王背棄楚、趙而與秦講和，楚、趙怒而離開王，與王爭相事秦，秦必接受。秦挾楚、趙之兵以再攻梁，則國家求不亡不可得。願王必不講和。王若想講和，少割地而要人質；不然，必被欺。』這是臣所聽聞於魏的，願君以此考慮事情。《周書》說『天命不固定』，這是說僥倖不可多次。戰勝暴鳶，割八縣，這不是兵力之精，也不是計謀之巧，天幸居多。現在又趕走芒卯，進入北宅，以攻大梁，這是以天幸自以為常。智者不這樣。臣聽說魏氏盡其百縣能勝甲之人以上戍守大梁，臣以為不下三十萬。以三十萬之眾守梁七仞之城，臣以為湯、武復生，不易攻。輕易背棄楚、趙之兵，登七仞之城，戰三十萬之眾，而志在必取，臣以為自天地始分以至於今，未曾有過。攻而不拔，秦兵必疲，陶邑必失，則前功必棄了。現在魏氏正猶疑，可以少割地收服。願君趁楚、趙之兵未到梁，趕快以少割地收服魏。魏正猶疑而得以少割地為利，必定想要，則君得所欲了。楚、趙怒於魏先於自己講和，必爭相事秦，合從因此解散，而君事後選擇。而且君之得地豈必以兵呢！割晉國之地，秦兵不攻，而魏必獻絳、安邑。又為陶開兩條通道，幾乎盡得故宋之地，衛必獻單父。秦兵可保全，而君控制它，索求什麼而不得，做什麼而不成！願君熟慮而不行危事。」穰侯說：「好。」就解除梁圍。

注文白話　集解：芒讀莫卬反。卯讀陌飽反。集解引徐廣：魏惠王五年，與韓會於宅陽。正義：《竹書》說：「宅陽一名北宅。」《括地志》說：「宅陽故城在鄭州滎陽縣西南十七里。」集解引徐廣：〈田完世家〉說魏伐趙，趙不利，戰於南梁。索隱：三梁就是南梁。索隱：衛之故國，大概是楚丘。下文「故地」，也同指楚丘。《戰國策》「衞」字都作「燕」，「子良」作「子之」，恐怕不對。索隱：河東、河西、河內都是魏地，即故晉國。現在說秦蠶食魏氏，盡晉國之地。集解引徐廣：暴子是韓將暴鳶。索隱：講是和。索隱：指與秦想講和，少割地而求秦質子；恐怕不然必被秦欺。索隱：須賈說穰侯，說魏人對梁王說若少割地而求秦質，必是欺我，就是聽聞魏被秦欺。集解：《爾雅》說：「四尺叫仞，倍仞叫尋。」索隱：「陶」一作「魏」。是說秦前攻得魏之城邑，秦疲則失去而還於魏。正義：定陶近大梁，穰侯攻梁兵疲，定陶必被魏伐。索隱：賈引魏人之說不許王與秦講和，是說魏氏正猶疑，可以少割地而收服魏。索隱：楚、趙怒魏之與秦講和，都爭相事秦，是東方合從之國於是解散，所以說「從以此散」。正義：從讀足松反。索隱：穰侯封陶，魏獻絳與安邑，是得河東地。是說從秦到陶，開河西、河東之兩道。正義：穰侯本封定陶，故宋及單父是陶之南道，魏之安邑及絳是陶北道。索隱：幾上音祈。此時宋已滅，是秦將盡得宋地。索隱：是說莫行圍梁之危事。正義：〈表〉說魏安釐王二年，秦軍大梁城，韓來救，與秦溫以和。

明年，魏背秦，與齊從親。秦使穰侯伐魏，斬首四萬，走魏將暴鳶，得魏三縣。穰侯益封。

明年，魏背秦，与齐从亲。秦使穰侯伐魏，斩首四万，走魏将暴鸢，得魏三县。穰侯益封。

白話　次年，魏背秦，與齊合從相親。秦使穰侯伐魏，斬首四萬，趕走魏將暴鳶，得魏三縣。穰侯加封。

章旨

昭王三十二年穰侯圍大梁，須賈說之：衛趙不割而國全、宋中山割地而亡，秦貪戾無厭，魏長吏勸王勿講；戰勝暴子割八縣乃天幸不可常，魏三十萬守七仞之城湯武復生不易攻，攻不拔則陶必亡，不如趁楚趙未至少割收魏使從散，魏效絳安邑衛效單父；穰侯罷圍。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須賈說穰侯：先述魏長吏之言「衞趙之所以國全兵勁而地不并於諸侯者以其能忍難而重出地也宋中山數伐割地而國隨以亡」「秦貪戾之國也而毋親」「夫秦何厭之有哉」「少割而有質不然必見欺」——借魏人之口示魏之不可屈；次引《周書》「惟命不于常」「此言幸之不可數也」「戰勝暴子割八縣……天幸爲多矣」「以天幸自爲常也智者不然」——戒驕；「三十萬之眾守梁七仞之城湯武復生不易攻」「攻而不拔秦兵必罷陶邑必亡」——以利害動穰侯私心。

史實考辨　昭王三十二年前275穰侯攻魏走芒卯入北宅圍大梁（〈秦本紀〉三十二年「相穰侯攻魏至大梁破暴鳶斬首四萬」、〈魏世家〉安釐王二年）；須賈見〈范睢列傳〉；三梁南梁桂陵之役；齊攻衛楚丘子良索隱辨《策》燕子之；暴子暴鳶韓將（下文又作魏將）割八縣華陽前273事在後，此處說辭年代有倒；惟命不于常《康誥》；七仞爾雅四尺；陶定陶近大梁；絳安邑單父故宋（齊滅宋前286）；從足松反；正義引表安釐王二年秦軍大梁韓來救溫以和。

與他卷關係　上節穰侯富於王室；下節華陽之戰蘇代遺書范睢免相；圍大梁見〈秦本紀〉昭襄王三十二年〈魏世家〉安釐王二年〈六國年表〉；須賈見〈范睢蔡澤列傳〉；芒卯暴鳶見〈魏世家〉〈韓世家〉；梁惠王拔邯鄲見〈魏世家〉惠王十八年〈趙世家〉；齊攻衛見〈衛康叔世家〉；宋中山亡見〈宋微子世家〉〈趙世家〉；陶邑見〈范睢列傳〉越三晉以攻齊；《戰國策·魏三》。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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