穰侯列傳第十二·3

明年，穰侯與白起客卿胡陽復攻趙、韓、魏，破芒卯於華陽下，斬首十萬，取魏之卷、蔡陽、長社，趙氏觀津。且與趙觀津，益趙以兵，伐齊。齊襄王懼，使蘇代爲齊陰遺穰侯書曰：「臣聞往來者言曰『秦將益趙甲四萬以伐齊』，臣竊必之敝邑之王曰『秦王明而熟於計，穰侯智而習於事，必不益趙甲四萬以伐齊』。是何也？夫三晉之相與也，秦之深讎也。百相背也，百相欺也，不爲不信，不爲無行。今破齊以肥趙。趙，秦之深讎，不利於秦。此一也。秦之謀者，必曰『破齊，獘晉、楚，而後制晉、楚之勝』。夫齊，罷國也，以天下攻齊，如以千鈞之弩決潰癕也，必死，安能獘晉、楚？此二也。秦少出兵，則晉、楚不信也；多出兵，則晉、楚爲制於秦。齊恐，不走秦，必走晉、楚。此三也。秦割齊以啖晉、楚，晉、楚案之以兵，秦反受敵。此四也。是晉、楚以秦謀齊，以齊謀秦也，何晉、楚之智而秦、齊之愚？此五也。故得安邑以善事之，亦必無患矣。秦有安邑，韓氏必無上黨矣。取天下之腸胃，與出兵而懼其不反也，孰利？臣故曰秦王明而熟於計，穰侯智而習於事，必不益趙甲四萬以代齊矣。」於是穰侯不行，引兵而歸。

明年，穰侯与白起客卿胡阳复攻赵、韩、魏，破芒卯于华阳下，斩首十万，取魏之卷、蔡阳、长社，赵氏观津。且与赵观津，益赵以兵，伐齐。齐襄王惧，使苏代为齐阴遗穰侯书曰：“臣闻往来者言曰‘秦将益赵甲四万以伐齐’，臣窃必之敝邑之王曰‘秦王明而熟于计，穰侯智而习于事，必不益赵甲四万以伐齐’。是何也？夫三晋之相与也，秦之深雠也。百相背也，百相欺也，不为不信，不为无行。今破齐以肥赵。赵，秦之深雠，不利于秦。此一也。秦之谋者，必曰‘破齐，獘晋、楚，而后制晋、楚之胜’。夫齐，罢国也，以天下攻齐，如以千钧之弩决溃癕也，必死，安能獘晋、楚？此二也。秦少出兵，则晋、楚不信也；多出兵，则晋、楚为制于秦。齐恐，不走秦，必走晋、楚。此三也。秦割齐以啖晋、楚，晋、楚案之以兵，秦反受敌。此四也。是晋、楚以秦谋齐，以齐谋秦也，何晋、楚之智而秦、齐之愚？此五也。故得安邑以善事之，亦必无患矣。秦有安邑，韩氏必无上党矣。取天下之肠胃，与出兵而惧其不反也，孰利？臣故曰秦王明而熟于计，穰侯智而习于事，必不益赵甲四万以代齐矣。”于是穰侯不行，引兵而归。

白話　次年，穰侯與白起、客卿胡陽又攻趙、韓、魏，在華陽之下擊破芒卯，斬首十萬，取魏之卷、蔡陽、長社，趙氏之觀津。並將觀津給趙，增益趙以兵，伐齊。齊襄王恐懼，使蘇代為齊暗中送穰侯書說：「臣聽往來之人說『秦將增益趙甲四萬以伐齊』，臣私下對敝邑之王斷言說『秦王明而熟於計，穰侯智而習於事，必不增益趙甲四萬以伐齊』。這是為什麼？三晉之相互結合，是秦之深仇。百次相背，百次相欺，不算不信，不算無德行。現在破齊以肥趙。趙是秦之深仇，不利於秦。這是一。秦之謀臣，必說『破齊，疲敝晉、楚，而後控制晉、楚之勝』。齊是疲敝之國，以天下攻齊，如以千鈞之弩決潰癰疽，必死，怎能疲敝晉、楚？這是二。秦少出兵，則晉、楚不信；多出兵，則晉、楚被秦所控制。齊恐懼，不投秦，必投晉、楚。這是三。秦割齊以餵晉、楚，晉、楚以兵據之，秦反受敵。這是四。這是晉、楚以秦謀齊，以齊謀秦，為何晉、楚如此智而秦、齊如此愚？這是五。所以得安邑以善待它，也必無患了。秦有安邑，韓氏必無上黨了。取天下之腸胃，與出兵而怕其不返，哪個有利？臣所以說秦王明而熟於計，穰侯智而習於事，必不增益趙甲四萬以伐齊了。」於是穰侯不行，引兵而歸。

注文白話　集解：卷讀丘權反。索隱：既得觀津，仍令趙伐齊，而秦又以兵增助趙。索隱：告齊王，說秦必定不增兵以助趙。正義：臣是蘇代。必知秦給趙甲四萬以伐齊。正義：敝邑之王指齊王。正義：現在晉、楚伐齊，晉、楚之國也疲敝。

昭王三十六年，相國穰侯言客卿竈，欲伐齊取剛、壽，以廣其陶邑。於是魏人范睢自謂張祿先生，譏穰侯之伐齊，乃越三晉以攻齊也，以此時奸說秦昭王。昭王於是用范睢。范睢言宣太后專制，穰侯擅權於諸侯，涇陽君、高陵君之屬太侈，富於王室。於是秦昭王悟，乃免相國，令涇陽之屬皆出關，就封邑。穰侯出關，輜車千乘有餘。

昭王三十六年，相国穰侯言客卿灶，欲伐齐取刚、寿，以广其陶邑。于是魏人范睢自谓张禄先生，讥穰侯之伐齐，乃越三晋以攻齐也，以此时奸说秦昭王。昭王于是用范睢。范睢言宣太后专制，穰侯擅权于诸侯，泾阳君、高陵君之属太侈，富于王室。于是秦昭王悟，乃免相国，令泾阳之属皆出关，就封邑。穰侯出关，辎车千乘有余。

白話　昭王三十六年，相國穰侯進言客卿竈，想伐齊取剛、壽，以擴廣其陶邑。於是魏人范睢自稱張祿先生，譏穰侯之伐齊，是越過三晉以攻齊，以此時干求說秦昭王。昭王於是用范睢。范睢說宣太后專制，穰侯擅權於諸侯，涇陽君、高陵君之屬太奢侈，富於王室。於是秦昭王醒悟，就免相國，令涇陽君之屬都出關，到封邑去。穰侯出關，輜車千餘乘。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濟北有剛縣。正義：故剛城在兗州龔丘縣界。壽張是鄆州之縣。

穰侯卒於陶，而因葬焉。秦復收陶爲郡。

穰侯卒于陶，而因葬焉。秦复收陶为郡。

白話　穰侯死於陶，而因此葬在那裏。秦又收陶為郡。

章旨

華陽之戰破芒卯斬首十萬，與趙觀津益兵伐齊；蘇代為齊遺穰侯書五不可：破齊肥趙、齊罷國不足敝晉楚、出兵多寡皆失、割齊啖晉楚反受敵、晉楚以秦謀齊，不如取安邑天下腸胃，穰侯引兵歸。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穰侯之敗：華陽大捷後「益趙以兵伐齊」——為廣陶邑而連趙伐齊；蘇代遺書「秦王明而熟於計穰侯智而習於事必不益趙甲四萬以伐齊」以頌為諫，五不可「破齊以肥趙」「齊罷國也……安能獘晉楚」「少出兵則晉楚不信多出兵則晉楚爲制於秦」「割齊以啖晉楚……秦反受敵」「晉楚以秦謀齊以齊謀秦」、「取天下之腸胃與出兵而懼其不反也孰利」——指出越遠伐齊之非；「欲伐齊取剛壽以廣其陶邑」——穰侯之私。

史實考辨　華陽之戰昭王三十四年前273（此「明年」繫三十三年誤）白起胡陽破芒卯斬首十萬（〈白起傳〉十三萬沉趙卒二萬）取卷蔡陽長社觀津；卷丘權反；齊襄王蘇代遺書《戰國策·秦三》「謂穰侯」章（《策》作蘇代與燕王書後）；獘敝罷癰；安邑腸胃上黨；三十六年前271客卿竈伐齊取剛壽（〈秦本紀〉三十六年客卿竈攻齊取剛壽予穰侯）剛濟北壽張鄆州；范睢張祿前270入秦說昭王遠交近攻；免穰侯昭王四十一年前266；輜車千乘。

與他卷關係　上節須賈說穰侯；下節太史公曰；華陽之戰見〈白起王翦列傳〉〈秦本紀〉三十四年〈魏世家〉〈趙世家〉；蘇代見〈蘇秦列傳〉；齊襄王見〈田敬仲完世家〉；安邑上黨見〈范睢列傳〉；客卿竈剛壽見〈秦本紀〉三十六年；范睢說昭王越三晉攻齊見〈范睢蔡澤列傳〉；免穰侯出關見〈秦本紀〉四十一年〈范睢列傳〉；《戰國策·秦三》。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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