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敬仲完世家第十六·5

騶忌子以鼓琴見威王，威王說而舍之右室。須臾，王鼓琴，騶忌子推戶入曰：「善哉鼓琴！」王勃然不說，去琴按劍曰：「夫子見容未察，何以知其善也？」騶忌子曰：「夫大弦濁以春溫者，君也；小弦廉折以清者，相也；攫之深，醳之愉者，政令也；鈞諧以鳴，大小相益，回邪而不相害者，四時也：吾是以知其善也。」王曰：「善語音。」騶忌子曰：「何獨語音，夫治國家而弭人民皆在其中。」王又勃然不說曰：「若夫語五音之紀，信未有如夫子者也。若夫治國家而弭人民，又何爲乎絲桐之閒？」騶忌子曰：「夫大弦濁以春溫者，君也；小弦廉折以清者，相也；攫之深而舍之愉者，政令也；鈞諧以鳴，大小相益，回邪而不相害者，四時也。夫復而不亂者，所以治昌也；連而徑者，所以存亡也：故曰琴音調而天下治。夫治國家而弭人民者，無若乎五音者。」王曰：「善。」

驺忌子以鼓琴见威王，威王说而舍之右室。须臾，王鼓琴，驺忌子推户入曰：“善哉鼓琴！”王勃然不说，去琴按剑曰：“夫子见容未察，何以知其善也？”驺忌子曰：“夫大弦浊以春温者，君也；小弦廉折以清者，相也；攫之深，醳之愉者，政令也；钧谐以鸣，大小相益，回邪而不相害者，四时也：吾是以知其善也。”王曰：“善语音。”驺忌子曰：“何独语音，夫治国家而弭人民皆在其中。”王又勃然不说曰：“若夫语五音之纪，信未有如夫子者也。若夫治国家而弭人民，又何为乎丝桐之闲？”驺忌子曰：“夫大弦浊以春温者，君也；小弦廉折以清者，相也；攫之深而舍之愉者，政令也；钧谐以鸣，大小相益，回邪而不相害者，四时也。夫复而不乱者，所以治昌也；连而径者，所以存亡也：故曰琴音调而天下治。夫治国家而弭人民者，无若乎五音者。”王曰：“善。”

白話　騶忌子以鼓琴見威王，威王高興而讓他住在右室。不久，王鼓琴，騶忌子推門入說：「鼓琴真好！」王勃然不悅，放下琴按劍說：「夫子只見到容貌未細察，憑什麼知道好？」騶忌子說：「大弦渾濁而如春日之溫，是君；小弦廉潔清脆，是相；抓弦深，放弦舒緩，是政令；和諧鳴響，大小相益，回環邪曲而不相害，是四時：我因此知道它好。」王說：「善於談論音律。」騶忌子說：「何止談論音律，治國家而安撫人民都在其中。」王又勃然不悅說：「若說談論五音之綱紀，確實沒有像夫子的。若說治國家而安撫人民，又怎會在絲桐之間呢？」騶忌子說：「大弦渾濁而如春日之溫，是君；小弦廉潔清脆，是相；抓弦深而放弦舒緩，是政令；和諧鳴響，大小相益，回環邪曲而不相害，是四時。反覆而不亂，是用以治理昌盛的；連貫而直捷，是關係存亡的：所以說琴音調和而天下治。治國家而安撫人民，沒有比五音更相似的。」王說：「好。」

注文白話　集解引《琴操》：大弦是君，寬和而溫。小弦是臣，清廉而不亂。索隱：大弦濁以溫者君也。按：《春秋後語》「溫」字作「春」，春氣溫，意義也相通。蔡邕說：「凡弦以緩急為清濁。琴，緊其弦就清，鬆其弦就濁。」集解引徐廣：攫是以爪持弦。攫讀己足反。集解引徐廣：愉一作「舒」。索隱：醳音釋，與下文舍字都同。愉音舒。

騶忌子見三月而受相印。淳于髡見之曰：「善說哉！髡有愚志，願陳諸前。」騶忌子曰：「謹受教。」淳于髡曰：「得全全昌，失全全亡。」騶忌子曰：「謹受令，請謹毋離前。」淳于髡曰：「狶膏棘軸，所以爲滑也，然而不能運方穿。」騶忌子曰：「謹受令，請謹事左右。」淳于髡曰：「弓膠昔幹，所以爲合也，然而不能傅合疏罅。」騶忌子曰：「謹受令，請謹自附於萬民。」淳于髡曰：「狐裘雖敝，不可補以黃狗之皮。」騶忌子曰：「謹受令，請謹擇君子，毋雜小人其閒。」淳于髡曰：「大車不較，不能載其常任；琴瑟不較，不能成其五音。」騶忌子曰：「謹受令，請謹脩法律而督姦吏。」淳于髡說畢，趨出，至門，而面其僕曰：「是人者，吾語之微言五，其應我若響之應聲，是人必封不久矣。」居朞年，封以下邳，號曰成侯。

驺忌子见三月而受相印。淳于髡见之曰：“善说哉！髡有愚志，愿陈诸前。”驺忌子曰：“谨受教。”淳于髡曰：“得全全昌，失全全亡。”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毋离前。”淳于髡曰：“狶膏棘轴，所以为滑也，然而不能运方穿。”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事左右。”淳于髡曰：“弓胶昔干，所以为合也，然而不能傅合疏罅。”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自附于万民。”淳于髡曰：“狐裘虽敝，不可补以黄狗之皮。”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择君子，毋杂小人其闲。”淳于髡曰：“大车不较，不能载其常任；琴瑟不较，不能成其五音。”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修法律而督奸吏。”淳于髡说毕，趋出，至门，而面其仆曰：“是人者，吾语之微言五，其应我若响之应声，是人必封不久矣。”居朞年，封以下邳，号曰成侯。

白話　騶忌子進見三月而接受相印。淳于髡見他說：「善於說啊！髡有愚見，願陳述於前。」騶忌子說：「謹受教。」淳于髡說：「得全則全昌，失全則全亡。」騶忌子說：「謹受命，請謹記不離於前。」淳于髡說：「豬脂塗棘木車軸，是用來潤滑的，然而不能運轉方孔。」騶忌子說：「謹受命，請謹慎事奉左右。」淳于髡說：「弓膠塗舊幹，是用來黏合的，然而不能黏合疏離的縫隙。」騶忌子說：「謹受命，請謹慎自附於萬民。」淳于髡說：「狐裘雖破，不可用黃狗之皮來補。」騶忌子說：「謹受命，請謹慎選擇君子，不雜小人於其間。」淳于髡說：「大車不校正，不能載其常任；琴瑟不校正，不能成其五音。」騶忌子說：「謹受命，請謹慎修法律而督察姦吏。」淳于髡說完，快步出去，到門口，對著其僕人說：「這個人，我對他說了五句微言，他應答我像回聲應聲，這個人必定不久受封了。」過了一年，封以下邳，號叫成侯。

注文白話　索隱按：得全指人臣事君之禮全備無失，所以說得全。全昌指若無失則身名獲得昌盛，所以說全昌。索隱：是說佩服此言，常不離心目之前。索隱：狶膏是豬脂。棘軸是以棘木為車軸，極滑而堅。然而穿孔若是方的，就不能運轉，是說逆理反經。所以下文忌說「請謹事左右」，是說每事須順從。集解引徐廣：幹一作「乾」。索隱：幹讀孤捍反。昔是久舊。幹是弓幹。徐廣又說一作「乾」。《考工記》作「㭊幹」，則㭊昔音相近。是說作弓之法，以膠塗舊幹而納入檠中，則是以勢令合。索隱：傅音附。罅讀五嫁反。是說膠幹可以勢暫合，而久也不能常黏合於疏離縫隙。是說人臣自宜彌縫得所，豈待拘以禮制法式。所以下說「請自附於萬人」即是。索隱：較是校量。是說有常制，若大車不校正，則車不能載常任，琴不能成五音。集解引《新序》：齊稷下先生喜議政事。騶忌既為齊相，稷下先生淳于髡之屬七十二人都輕視騶忌，以為設以微辭，騶忌必不能應對，就相與一起去見騶忌。淳于髡之徒禮倨傲，騶忌之禮謙卑。淳于髡等陳說言辭，騶忌知之如應響，淳于髡等辭窮而去，騶忌之禮倨傲，淳于髡之禮謙卑。所以推崇干將、莫邪，是貴其立斷。推崇騏驥，是為其立至。若必經歷日久，則牛毛也能提石，駑馬也能致遠。因此聰明敏捷，是人之美材。

章旨

騶忌子以鼓琴見威王威王說舍之右室王鼓琴騶忌子推戶入曰善哉鼓琴王不說按劍曰夫子見容未察何以知其善騶忌子曰大弦濁以春溫者君也小弦廉折以清者相也攫之深醳之愉者政令也鈞諧以鳴大小相益回邪不相害者四時也吾是以知其善王曰善語音騶忌子曰何獨語音治國家弭…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騶忌以琴說威王（《新序·雜事》）：「大弦濁以春溫者君也小弦廉折以清者相也攫之深醳之愉者政令也鈞諧以鳴大小相益回邪而不相害者四時也」「復而不亂者所以治昌也連而徑者所以存亡也故曰琴音調而天下治」——以樂律喻政治的典型，與《禮記·樂記》「聲音之道與政通」同源；淳于髡五微言——得全全昌（守禮）、狶膏棘軸（順左右）、弓膠昔幹（附萬民）、狐裘黃狗（擇君子）、大車不較（修法律）——騶忌「應我若響之應聲」，隱語問答是稷下風氣。

史實考辨　《琴操》大弦君小弦臣；溫《春秋後語》作春蔡邕緩急為清濁；攫己足反以爪持弦；愉一作舒醳音釋；得全人臣事君之禮全具；狶膏豬脂棘軸方穿不能運逆理反經；幹孤捍反昔久舊《考工記》㭊幹一作乾；傅音附罅五嫁反；較校量；《新序》稷下先生七十二人輕騶忌辭詘而去貴其立斷。騶忌相齊威王時《紀年》齊威王即位前356騶忌相約前355（此繫威王初年）；下邳；淳于髡見〈滑稽列傳〉〈孟子荀卿列傳〉；《戰國策·齊策一》鄒忌脩八尺諷齊王納諫與此相發。

與他卷關係　上節威王烹阿大夫；下節威王與梁惠王論寶騶忌田忌不善桂陵；騶忌見《戰國策·齊策一》〈孟子荀卿列傳〉；淳于髡見〈滑稽列傳〉首節〈孟子荀卿列傳〉；琴與政見〈樂書〉〈禮書〉《禮記·樂記》；稷下見本篇第七節宣王；成侯騶忌與田忌見本篇下節〈孫子吳起列傳〉。

他家異說

相關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