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書第二·1

太史公曰：余每讀虞書，至於君臣相敕，維是幾安，而股肱不良，萬事墮壞，未嘗不流涕也。成王作頌，推己懲艾，悲彼家難，可不謂戰戰恐懼，善守善終哉？君子不爲約則修德，滿則弃禮，佚能思初，安能惟始，沐浴膏澤而歌詠勤苦，非大德誰能如斯！傳曰「治定功成，禮樂乃興」。海內人道益深，其德益至，所樂者益異。滿而不損則溢，盈而不持則傾。凡作樂者，所以節樂。君子以謙退爲禮，以損減爲樂，樂其如此也。以爲州異國殊，情習不同，故博采風俗，協比聲律，以補短移化，助流政教。天子躬於明堂臨觀，而萬民咸蕩滌邪穢，斟酌飽滿，以飾厥性。故云雅頌之音理而民正，嘄噭之聲興而士奮，鄭衞之曲動而心淫。及其調和諧合，鳥獸盡感，而況懷五常，含好惡，自然之勢也？

太史公曰：余每读虞书，至于君臣相敕，维是几安，而股肱不良，万事堕坏，未尝不流涕也。成王作颂，推己惩艾，悲彼家难，可不谓战战恐惧，善守善终哉？君子不为约则修德，满则弃礼，佚能思初，安能惟始，沐浴膏泽而歌咏勤苦，非大德谁能如斯！传曰“治定功成，礼乐乃兴”。海内人道益深，其德益至，所乐者益异。满而不损则溢，盈而不持则倾。凡作乐者，所以节乐。君子以谦退为礼，以损减为乐，乐其如此也。以为州异国殊，情习不同，故博采风俗，协比声律，以补短移化，助流政教。天子躬于明堂临观，而万民咸荡涤邪秽，斟酌饱满，以饰厥性。故云雅颂之音理而民正，嘄噭之声兴而士奋，郑衞之曲动而心淫。及其调和谐合，鸟兽尽感，而况怀五常，含好恶，自然之势也？

白話　太史公說：我每讀《虞書》，讀到君臣互相告誡，想要安定卻只是近乎安定，而股肱之臣不良，萬事墮壞，未嘗不流淚。成王作頌，推己懲戒，悲念先人的家難，能不說是戰戰恐懼，善守善終嗎？君子不因窮困就修德，不因盈滿就棄禮，安逸能思慮當初，安定能顧念開始，沐浴恩澤而歌詠勤苦，不是大德誰能如此！傳說「治定功成，禮樂才興起」。海內人道越深，其德越至，所喜好的音樂越不同。滿而不減損就溢出，盈而不持守就傾覆。凡作樂，是用來節制歡樂。君子以謙退為禮，以損減為樂，樂的意義就是如此。認為州異國殊，情性習俗不同，所以廣採風俗，協調聲律，以彌補不足轉移風化，助成政教的流行。天子親自在明堂臨觀，而萬民都蕩滌邪穢，斟酌飽滿，以修飾其性情。所以說雅頌之音調理而百姓端正，激昂之聲興起而士人奮發，鄭衛之曲鼓動而人心淫邪。等到它調和諧合，鳥獸都感動，何況懷有五常、含有好惡的人，這是自然之勢吧？

注文白話　正義：艾音刈。正義：難讀乃憚反。家難指文王囚羑里，武王伐紂。正義：說成王作頌，悲文王戰戰恐懼，推己戒勵為治，是善守善終。正義：爲讀于僞反。正義：樂音洛。說不樂至荒淫。正義：比音鼻。索隱：嘄讀上聲姑堯反，又音叫。噭音擊。

治道虧缺而鄭音興起，封君世辟，名顯鄰州，爭以相高。自仲尼不能與齊優遂容於魯，雖退正樂以誘世，作五章以剌時，猶莫之化。陵遲以至六國，流沔沈佚，遂往不返，卒於喪身滅宗，并國於秦。

治道亏缺而郑音兴起，封君世辟，名显邻州，争以相高。自仲尼不能与齐优遂容于鲁，虽退正乐以诱世，作五章以剌时，犹莫之化。陵迟以至六国，流沔沈佚，遂往不返，卒于丧身灭宗，并国于秦。

白話　治道虧缺而鄭音興起，封君世襲為君，名聲顯於鄰州，爭相以此為高。自從仲尼不能與齊國的女樂同時被魯國容納，雖然退而正樂以誘導世人，作五章以諷刺時政，仍沒有人被感化。衰落到六國，流蕩沉溺，一往不返，終於喪身滅宗，被秦兼併。

注文白話　索隱：辟也是君。正義：辟讀并亦反。索隱：齊人歸女樂而孔子行，說不能同時容於魯而去。或作「逐客」，錯誤。索隱按：世家、《家語》所說孔子嗤季桓子作歌引詩說「彼婦人之口，可以出走。彼婦人之謁，可以死敗。優哉游哉，聊以卒歲」。這是五章之刺。

秦二世尤以爲娛。丞相李斯進諫曰：「放弃詩書，極意聲色，祖伊所以懼也；輕積細過，恣心長夜，紂所以亡也。」趙高曰：「五帝、三王樂各殊名，示不相襲。上自朝廷，下至人民，得以接歡喜，合殷勤，非此和說不通，解澤不流，亦各一世之化，度時之樂，何必華山之騄耳而后行遠乎？」二世然之。

秦二世尤以为娱。丞相李斯进谏曰：“放弃诗书，极意声色，祖伊所以惧也；轻积细过，恣心长夜，纣所以亡也。”赵高曰：“五帝、三王乐各殊名，示不相袭。上自朝廷，下至人民，得以接欢喜，合殷勤，非此和说不通，解泽不流，亦各一世之化，度时之乐，何必华山之𫘧耳而后行远乎？”二世然之。

白話　秦二世尤其以此為娛樂。丞相李斯進諫說：「放棄詩書，極意聲色，是祖伊所以恐懼的；輕視積累的小過，放縱心意通宵達旦，是紂所以滅亡的。」趙高說：「五帝、三王的樂各有不同的名稱，表示不相沿襲。上自朝廷，下至人民，得以接受歡喜，融合殷勤，不是這種和悅就不通達，恩澤就不流布，也是各一世的教化，度時之樂，何必要華山的騄耳然後才能行遠呢？」二世認為對。

注文白話　正義：祖伊諫殷紂，紂不聽。孔安國說祖己後賢臣。正義：說音悅。解音蟹。說非此樂和適，也悅樂不通，散恩澤之事不流，各一世之化。諫二世，所以名之。

高祖過沛詩三侯之章，令小兒歌之。高祖崩，令沛得以四時歌儛宗廟。孝惠、孝文、孝景無所增更，於樂府習常肄舊而已。

高祖过沛诗三侯之章，令小儿歌之。高祖崩，令沛得以四时歌儛宗庙。孝惠、孝文、孝景无所增更，于乐府习常肄旧而已。

白話　高祖經過沛作三侯之章的詩，令小兒歌唱。高祖去世，令沛得以四時歌舞於宗廟。孝惠、孝文、孝景沒有增添更改，在樂府練習常規肄習舊樂而已。

注文白話　索隱按：過沛詩即大風歌。其辭說「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就是。侯是語辭。《詩》說「侯其禕而」就是。兮也是語辭。沛詩有三「兮」，所以說三侯。正義：肄音異。

至今上即位，作十九章，令侍中李延年次序其聲，拜爲協律都尉。通一經之士不能獨知其辭，皆集會五經家，相與共講習讀之，乃能通知其意，多《爾雅》之文。

至今上即位，作十九章，令侍中李延年次序其声，拜为协律都尉。通一经之士不能独知其辞，皆集会五经家，相与共讲习读之，乃能通知其意，多《尔雅》之文。

白話　到當今皇上即位，作十九章，令侍中李延年編次它們的聲調，拜為協律都尉。通一經的士人不能獨自懂得它的辭，都集合五經家，一起講習誦讀，才能通曉其意，多用《爾雅》的文字。

注文白話　索隱按：〈禮樂志〉安世房中樂有十九章。

漢家常以正月上辛祠太一甘泉，以昏時夜祠，到明而終。常有流星經於祠壇上。使僮男僮女七十人俱歌。春歌青陽，夏歌朱明，秋歌西暤，冬歌玄冥。世多有，故不論。

汉家常以正月上辛祠太一甘泉，以昏时夜祠，到明而终。常有流星经于祠坛上。使僮男僮女七十人俱歌。春歌青阳，夏歌朱明，秋歌西暤，冬歌玄冥。世多有，故不论。

白話　漢家常在正月上辛日在甘泉祭祀太一，在黃昏時夜祭，到天明結束。常有流星經過祠壇上。派童男童女七十人一起歌唱。春歌青陽，夏歌朱明，秋歌西暤，冬歌玄冥。世上多有，所以不論述。

注文白話　集解引臣瓚：《爾雅》說春叫青陽，夏叫朱明。集解引韋昭：西暤是西方少暤。正義：《禮記·月令》說玄冥是水官。索隱：說四時歌多有其詞，所以這裏不論載。今見《漢書·禮樂志》。

章旨

樂書序：讀虞書君臣相敕股肱不良而流涕，成王作頌戰戰恐懼善守善終；治定功成禮樂乃興，作樂所以節樂，博采風俗協比聲律助流政教；雅頌理民正、鄭衛動心淫；治道虧缺鄭音起，仲尼正樂作五章莫之化，六國流沔并於秦；二世以為娛，李斯諫趙高阿之。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樂書序與禮書序對應，太史公論樂之要在「節樂」：「滿而不損則溢，盈而不持則傾，凡作樂者所以節樂」「君子以謙退爲禮，以損減爲樂」——以《虞書》君臣相敕、成王作頌善守善終為正，以鄭音、六國流沔、二世極意聲色為反，趙高「各一世之化，度時之樂」是縱樂的辯辭。漢樂自高祖大風歌、惠文景因舊，至武帝十九章、李延年協律、甘泉太一之祠、四時之歌，是樂書序中唯一的漢代樂制記錄，餘文皆抄《樂記》。

史實考辨　「三侯之章」索隱釋為大風歌三「兮」字；「十九章」索隱引〈禮樂志〉安世房中樂（實郊祀歌十九章）；「齊優遂容於魯」索隱釋齊歸女樂孔子行、駁作逐客；「五章」索隱引《家語》彼婦人之口歌；「家難」正義文王囚羑里；「嘄噭」索隱二音。本序末「世多有，故不論」承上「不論載」，是太史公不錄漢郊祀歌之辭的明文，而下節仍錄天馬歌二首。

制度　漢樂制：高祖令沛四時歌儛宗廟（大風歌入宗廟樂）、樂府「習常肄舊」、武帝作十九章拜李延年協律都尉、集五經家講習其辭；正月上辛甘泉祠太一昏時夜祠到明、童男女七十人俱歌、四時歌青陽朱明西暤玄冥——與〈封禪書〉〈孝武本紀〉郊祠始用樂舞相應，《漢書·禮樂志》存其辭。

與他卷關係　〈禮書〉序；虞書股肱見〈夏本紀〉皋陶歌；成王作頌見〈周本紀〉；孔子去魯正樂見〈孔子世家〉；李斯諫二世見〈李斯列傳〉；大風歌見〈高祖本紀〉；李延年見〈佞幸列傳〉；甘泉太一見〈封禪書〉〈孝武本紀〉；下節天馬歌、汲黯諫、樂記樂本。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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