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書第一·5

太史公曰：至矣哉！立隆以爲極，而天下莫之能益損也。本末相順，終始相應，至文有以辨，至察有以說。天下從之者治，不從者亂；從之者安，不從者危。小人不能則也。

太史公曰：至矣哉！立隆以为极，而天下莫之能益损也。本末相顺，终始相应，至文有以辨，至察有以说。天下从之者治，不从者乱；从之者安，不从者危。小人不能则也。

白話　太史公說：到了極點啊！確立隆盛的禮作為準則，而天下沒有人能增減它。本末相順，終始相應，最文飾的有辨別，最明察的有悅服。天下遵從它的治，不遵從的亂；遵從的安，不遵從的危。小人不能效法它。

注文白話　索隱：以下也是太史公取荀卿禮論之意，極言禮之損益，以結禮書之論。索隱：指禮之盛，文理合以歸太一，至禮之殺，復情以歸太一。隆殺都歸太一，是本末相順。索隱：禮始於脫略，終於稅，稅也是殺，殺與脫略是始終相應。正義：應讀乙陵反，是當。索隱：說禮之至文能辨尊卑貴賤，所以說有以辨。索隱：說禮之至察有以明隆殺損益，委曲情文，足以悅人心，所以說有以說。正義：小人猶如庶人。則是法。說天下士以上至於帝王，能從禮的則治安，不能從禮的則危亂，庶人據於事，不能法禮。

禮之貌誠深矣，堅白同異之察，入焉而弱。其貌誠大矣，擅作典制褊陋之說，入焉而望。其貌誠高矣，暴慢恣睢，輕俗以爲高之屬，入焉而隊。故繩誠陳，則不可欺以曲直；衡誠縣，則不可欺以輕重；規矩誠錯，則不可欺以方員；君子審禮，則不可欺以詐僞。故繩者，直之至也；衡者，平之至也；規矩者，方員之至也；禮者，人道之極也。然而不法禮者不足禮，謂之無方之民；法禮足禮，謂之有方之士。禮之中，能思索，謂之能慮；能慮勿易，謂之能固。能慮能固，加好之焉，聖矣。天者，高之極也；地者，下之極也；日月者，明之極也；無窮者，廣大之極也；聖人者，道之極也。

礼之貌诚深矣，坚白同异之察，入焉而弱。其貌诚大矣，擅作典制褊陋之说，入焉而望。其貌诚高矣，暴慢恣睢，轻俗以为高之属，入焉而队。故绳诚陈，则不可欺以曲直；衡诚县，则不可欺以轻重；规矩诚错，则不可欺以方员；君子审礼，则不可欺以诈伪。故绳者，直之至也；衡者，平之至也；规矩者，方员之至也；礼者，人道之极也。然而不法礼者不足礼，谓之无方之民；法礼足礼，谓之有方之士。礼之中，能思索，谓之能虑；能虑勿易，谓之能固。能虑能固，加好之焉，圣矣。天者，高之极也；地者，下之极也；日月者，明之极也；无穷者，广大之极也；圣人者，道之极也。

白話　禮的樣貌確實深厚，堅白同異的明察，進入其中就衰弱。它的樣貌確實廣大，擅自制作典制褊陋的學說，進入其中就自慚。它的樣貌確實高尚，暴慢放肆、輕視世俗自以為高的一類，進入其中就墜落。所以繩墨確實陳設，就不能用曲直欺騙；秤確實懸掛，就不能用輕重欺騙；規矩確實放置，就不能用方圓欺騙；君子審察禮，就不能用詐偽欺騙。所以繩是直的極致；秤是平的極致；規矩是方圓的極致；禮是人道的極致。然而不效法禮、不足於禮的，叫做無方之民；效法禮、足於禮的，叫做有方之士。在禮之中能夠思索，叫做能慮；能慮而不輕易改變，叫做能固。能慮能固，再加上愛好它，就是聖人了。天是高的極致；地是下的極致；日月是明的極致；無窮是廣大的極致；聖人是道的極致。

注文白話　索隱：有本作「懇誠」的，不對。正義：說禮之貌信深厚，雖有鄒子堅白同異之辯明察，入於禮義之中，自然懦弱敗壞。索隱：說擅作典制及褊陋之說。入焉指入禮則自慚望知其失。正義：說禮之貌信廣大，雖有擅作典制褊陋之說，文辭入於禮義之中，自然成淫俗褊陋之言。索隱：恣睢猶如毀訾。索隱：說訾毀禮的自取墜滅。正義：說禮之貌信尊高，雖有暴慢恣睢輕俗以為高之屬，入於禮義之中，自然成墜落暴慢輕俗之人。集解引鄭玄：誠猶如審。陳是設，指彈畫。集解引鄭玄：衡是稱。縣指錘。正義：縣音玄。索隱：錯是置。規是圓規。矩是曲尺。正義：錯讀七故反。正義：詐偽指堅白同異、擅作典制、暴戾恣睢自高。所以陳繩則曲直定；懸衡則輕重分；錯規矩則方圓定；審禮則詐偽自消滅。集解引鄭玄：方猶如道。索隱：索是求。正義：易指輕易。正義：好讀火到反。說人以得禮之中，又能思審索求其禮，叫能思慮；又不輕易其禮，叫能堅固。能慮能固其禮，更加好之，就是聖人。正義：道指禮義。說人有禮義則為聖人，比於天地日月，廣大之極。

以財物爲用，以貴賤爲文，以多少爲異，以隆殺爲要。文貌繁，情欲省，禮之隆也；文貌省，情欲繁，禮之殺也；文貌情欲相爲內外表裏，並行而雜，禮之中流也。君子上致其隆，下盡其殺，而中處其中。步驟馳騁廣騖不外，是以君子之性守宮庭也。人域是域，士君子也。外是，民也。於是中焉，房皇周浹，曲得其次序，聖人也。故厚者，禮之積也；大者，禮之廣也；高者，禮之隆也；明者，禮之盡也。

以财物为用，以贵贱为文，以多少为异，以隆杀为要。文貌繁，情欲省，礼之隆也；文貌省，情欲繁，礼之杀也；文貌情欲相为内外表里，并行而杂，礼之中流也。君子上致其隆，下尽其杀，而中处其中。步骤驰骋广骛不外，是以君子之性守宫庭也。人域是域，士君子也。外是，民也。于是中焉，房皇周浃，曲得其次序，圣人也。故厚者，礼之积也；大者，礼之广也；高者，礼之隆也；明者，礼之尽也。

白話　禮以財物為用，以貴賤為文，以多少為異，以隆殺為要。文飾繁多，情欲省約，是禮的隆盛；文飾省約，情欲繁多，是禮的減殺；文飾與情欲互為內外表裏，並行而相雜，是禮的中道。君子向上達到它的隆盛，向下盡到它的減殺，而居中處於它的中道。步驟馳騁廣騖不出於此，因此君子的本性如守宮庭一樣守禮。人所居的範圍就是他的範圍，是士君子。在此之外，是民。在這中間，徘徊周遍，曲折都得其次序，是聖人。所以厚是禮的積累；大是禮的廣博；高是禮的隆盛；明是禮的極致。

注文白話　索隱：隆猶如厚。殺猶如薄。正義：說文飾情用，表裏外內，合於儒墨，是得禮情之中，而流行不息。正義：中指情文。正義：騖音務。說君子之人上存文飾，下務減省，而合情文，處得其中，縱有戰陣殺戮邪惡，則不棄於禮義。三皇步，五帝驟，三王馳，五伯騖。索隱：說君子之性守正不慢遠行，如常守宮庭。正義：宮庭是聽朝處。喻君子心內常守禮義，像宮庭一樣。索隱：域是居。說君子之行，非人居也不居。正義：處平凡人域之中，能知禮義之域限，就是士及君子。索隱：外指人域之外，非人所居之地。以喻禮義之外，另為他行，就是小人，所以說外是人。索隱：房音旁。旁皇猶如徘徊。周浹猶如周匝。說徘徊周浹，委曲得禮之序，動不失中，則是聖人之行。索隱：說君子聖人有厚大之德，則為禮之所積益弘廣，所以說「甘受和，白受采，忠信之人可以學禮，苟無忠信則禮不虛道」。然而此文都是荀卿禮論。正義：說君子內守其禮，德厚大積廣，至於高尊明禮，則是禮之終竟。此書是褚先生取荀卿禮論兼為之。

章旨

太史公曰：立隆以為極天下莫能益損，本末相順終始相應，從之者治安不從者亂危；禮之貌深大高，堅白同異入焉而弱、褊陋之說入焉而望、暴慢恣睢入焉而隊；繩衡規矩不可欺，君子審禮不可欺以詐偽，禮者人道之極；法禮為有方之士，能慮能固加好之聖矣。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本節以「太史公曰」冠首而全出《荀子·禮論》（正義直言「此書是褚先生取荀卿禮論兼為之」，索隱謂太史公取荀卿禮論之意以結禮書）：「禮者人道之極也」是全書的結論，以繩衡規矩喻禮為標準，以堅白同異（名家）、擅作典制褊陋之說、暴慢恣睢輕俗為高（道家末流）三種入禮即敗為反證；「能慮能固加好之焉聖矣」是禮學的修養論；「隆殺」「中流」「上致其隆下盡其殺而中處其中」是禮的實踐方法。

史實考辨　「禮之貌誠深矣」索隱辨一本作懇誠非；「隊」即墜；「縣」音玄；「錯」置七故反；「房皇」音旁徘徊；「步驟馳騁廣騖」正義以三皇步五帝驟三王馳五伯騖為解，與《荀子》楊倞注異。正義末條「此書是褚先生取荀卿禮論兼為之」明言禮書為褚少孫所補，索隱則謂太史公自取荀子，二說之異即禮書作者問題的來源。

評論　禮書自序之後全抄荀子而無漢代禮制之實，與〈樂書〉抄《樂記》同例，前人多以為原書亡佚、後人補綴；但序文「緣人情而制禮」與所抄荀子「禮者養也」「人道之極」一脈相承，太史公以荀學論禮的傾向可見。「天下從之者治，不從者亂；從之者安，不從者危」是對漢初至武帝禮制廢興的總判。

與他卷關係　上節禮之貴本；〈樂書〉序與結構相同；荀子見〈孟子荀卿列傳〉；堅白同異見〈太史公自序〉論名家；褚先生見〈三代世表〉；禮書序「緣人情而制禮」；下卷〈樂書〉。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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