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代世表第一·2

張夫子問褚先生曰：「詩言契、后稷皆無父而生。今案諸傳記咸言有父，父皆黃帝子也，得無與詩謬乎？」褚先生曰：「不然。詩言契生於卵，后稷人迹者，欲見其有天命精誠之意耳。鬼神不能自成，須人而生，柰何無父而生乎！一言有父，一言無父，信以傳信，疑以傳疑，故兩言之。堯知契、稷皆賢人，天之所生，故封之契七十里，後十餘世至湯，王天下。堯知后稷子孫之後王也，故益封之百里，其後世且千歲，至文王而有天下。詩傳曰：『湯之先爲契，無父而生。契母與姊妹浴於玄丘水，有燕銜卵墮之，契母得，故含之，誤吞之，卽生契。契生而賢，堯立爲司徒，姓之曰子氏。子者茲；茲，益大也。詩人美而頌之曰「殷社芒芒，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商者質，殷號也。文王之先爲后稷，后稷亦無父而生。后稷母爲姜嫄，出見大人蹟而履踐之，知於身，則生后稷。姜嫄以爲無父，賤而弃之道中，牛羊避不踐也。抱之山中，山者養之。又捐之大澤，鳥覆席食之。姜嫄怪之，於是知其天子，乃取長之。堯知其賢才，立以爲大農，姓之曰姬氏。姬者，本也。詩人美而頌之曰「厥初生民」，深修益成，而道后稷之始也。』孔子曰：『昔者堯命契爲子氏，爲有湯也。命后稷爲姬氏，爲有文王也。大王命季歷，明天瑞也。太伯之吳，遂生源也。』天命難言，非聖人莫能見。舜、禹、契、后稷皆黃帝子孫也。黃帝策天命而治天下，德澤深後世，故其子孫皆復立爲天子，是天之報有德也。人不知，以爲氾從布衣匹夫起耳。夫布衣匹夫安能無故而起王天下乎？其有天命然。」「黃帝後世何王天下之久遠邪？」曰：「傳云天下之君王爲萬夫之黔首請贖民之命者帝，有福萬世。黃帝是也。五政明則修禮義，因天時舉兵征伐而利者王，有福千世。蜀王，黃帝後世也，至今在漢西南五千里，常來朝降，輸獻於漢，非以其先之有德，澤流後世邪？行道德豈可以忽乎哉！人君王者舉而觀之。漢大將軍霍子孟名光者，亦黃帝後世也。此可爲博聞遠見者言，固難爲淺聞者說也。何以言之？古諸侯以國爲姓。霍者，國名也。武王封弟叔處於霍，後世晉獻公滅霍公，後世爲庶民，往來居平陽。平陽在河東，河東晉地，分爲衞國。以詩言之，亦可爲周世。周起后稷，后稷無父而生。以三代世傳言之，后稷有父名高辛；高辛，黃帝曾孫。黃帝終始傳曰：『漢興百有餘年，有人不短不長，出（自）〔白〕燕之鄕，持天下之政，時有嬰兒主，欲行車。』霍將軍者，本居平陽（自）〔白〕燕。臣爲郎時，與方士考功會旗亭下，爲臣言。豈不偉哉！」

张夫子问褚先生曰：“诗言契、后稷皆无父而生。今案诸传记咸言有父，父皆黄帝子也，得无与诗谬乎？”褚先生曰：“不然。诗言契生于卵，后稷人迹者，欲见其有天命精诚之意耳。鬼神不能自成，须人而生，柰何无父而生乎！一言有父，一言无父，信以传信，疑以传疑，故两言之。尧知契、稷皆贤人，天之所生，故封之契七十里，后十余世至汤，王天下。尧知后稷子孙之后王也，故益封之百里，其后世且千岁，至文王而有天下。诗传曰：‘汤之先为契，无父而生。契母与姊妹浴于玄丘水，有燕衔卵堕之，契母得，故含之，误吞之，即生契。契生而贤，尧立为司徒，姓之曰子氏。子者兹；兹，益大也。诗人美而颂之曰“殷社芒芒，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商者质，殷号也。文王之先为后稷，后稷亦无父而生。后稷母为姜嫄，出见大人迹而履践之，知于身，则生后稷。姜嫄以为无父，贱而弃之道中，牛羊避不践也。抱之山中，山者养之。又捐之大泽，鸟覆席食之。姜嫄怪之，于是知其天子，乃取长之。尧知其贤才，立以为大农，姓之曰姬氏。姬者，本也。诗人美而颂之曰“厥初生民”，深修益成，而道后稷之始也。’孔子曰：‘昔者尧命契为子氏，为有汤也。命后稷为姬氏，为有文王也。大王命季历，明天瑞也。太伯之吴，遂生源也。’天命难言，非圣人莫能见。舜、禹、契、后稷皆黄帝子孙也。黄帝策天命而治天下，德泽深后世，故其子孙皆复立为天子，是天之报有德也。人不知，以为泛从布衣匹夫起耳。夫布衣匹夫安能无故而起王天下乎？其有天命然。”“黄帝后世何王天下之久远邪？”曰：“传云天下之君王为万夫之黔首请赎民之命者帝，有福万世。黄帝是也。五政明则修礼义，因天时举兵征伐而利者王，有福千世。蜀王，黄帝后世也，至今在汉西南五千里，常来朝降，输献于汉，非以其先之有德，泽流后世邪？行道德岂可以忽乎哉！人君王者举而观之。汉大将军霍子孟名光者，亦黄帝后世也。此可为博闻远见者言，固难为浅闻者说也。何以言之？古诸侯以国为姓。霍者，国名也。武王封弟叔处于霍，后世晋献公灭霍公，后世为庶民，往来居平阳。平阳在河东，河东晋地，分为衞国。以诗言之，亦可为周世。周起后稷，后稷无父而生。以三代世传言之，后稷有父名高辛；高辛，黄帝曾孙。黄帝终始传曰：‘汉兴百有余年，有人不短不长，出（自）〔白〕燕之鄕，持天下之政，时有婴儿主，欲行车。’霍将军者，本居平阳（自）〔白〕燕。臣为郎时，与方士考功会旗亭下，为臣言。岂不伟哉！”

白話　張夫子問褚先生說：「《詩》說契、后稷都是無父而生。現在考察各種傳記都說有父親，父親都是黃帝的兒子，豈不是與《詩》矛盾嗎？」褚先生說：「不是這樣。《詩》說契生於卵，后稷因人的腳印而生，是想顯示他們有天命精誠的意思罷了。鬼神不能自己生成，須依靠人而生，怎麼能無父而生呢！一說有父，一說無父，可信的傳可信的，可疑的傳可疑的，所以兩種說法並存。堯知道契、稷都是賢人，是天所生的，所以封契七十里，十多世後到湯，統治天下。堯知道后稷的子孫後來要稱王，所以加封他一百里，他的後世將近一千年，到文王而擁有天下。《詩傳》說：『湯的祖先是契，無父而生。契的母親與姊妹在玄丘水洗浴，有燕子銜卵掉下來，契母得到，就含在口中，誤吞下去，就生了契。契生下來就賢能，堯立他為司徒，賜姓子氏。子就是茲；茲是增益廣大。詩人讚美而歌頌他說「殷社芒芒，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商是質樸，是殷的國號。文王的祖先是后稷，后稷也是無父而生。后稷的母親是姜嫄，出外看見巨人的腳印而踩了它，身體有了感應，就生了后稷。姜嫄認為他沒有父親，鄙賤而把他丟在路上，牛羊避開不踐踏。抱他到山中，山裏的人養育他。又丟到大沼澤，鳥覆蓋著餵他。姜嫄覺得奇怪，於是知道他是天子，就取回養大。堯知道他有賢才，立他為大農，賜姓姬氏。姬是根本。詩人讚美而歌頌他說「厥初生民」，深修而更成就，是說后稷的開始。』孔子說：『從前堯命契為子氏，是為了有湯。命后稷為姬氏，是為了有文王。太王命季歷，是彰明天的祥瑞。太伯到吳，於是生出源流。』天命難以說，不是聖人沒有人能看見。舜、禹、契、后稷都是黃帝的子孫。黃帝策受天命而治理天下，德澤深及後世，所以他的子孫都再立為天子，這是天報答有德的人。人們不知道，以為是泛泛從平民百姓興起罷了。平民百姓怎麼能無緣無故興起統治天下呢？那是有天命的緣故。」「黃帝的後世為什麼統治天下這麼久遠呢？」回答說：「傳說天下的君王為萬民百姓請求贖民之命的稱帝，有福萬世。黃帝就是這樣。五政修明就修禮義，因天時舉兵征伐而有利的稱王，有福千世。蜀王是黃帝的後世，至今在漢西南五千里，常來朝見歸降，向漢輸送貢獻，不是因為他們祖先有德，恩澤流及後世嗎？行道德怎麼可以忽視呢！做人君王的人舉此而觀察。漢大將軍霍子孟名光的，也是黃帝的後世。這可以對博聞遠見的人說，實在難以對淺聞的人說。為什麼這樣說？古代諸侯以國為姓。霍是國名。武王封弟弟叔處於霍，後世晉獻公滅了霍公，後世為平民，往來住在平陽。平陽在河東，河東是晉地，分為衛國。以《詩》來說，也可以算是周的世系。周起於后稷，后稷無父而生。以三代世傳來說，后稷有父親名高辛；高辛是黃帝的曾孫。《黃帝終始傳》說：『漢興起一百多年，有人不矮不高，出自白燕之鄉，掌握天下的政權，當時有嬰兒君主，想讓車前行。』霍將軍本來住在平陽白燕。臣做郎官時，與方士考功在旗亭下相會，對臣說的。豈不偉大嗎！」

注文白話　索隱：褚先生名少孫，元帝成帝間為博士。張夫子未詳。索隱按：上文契及后稷都是帝嚳的兒子，這裏說「黃帝子」，是說黃帝的子孫罷了。按：嚳是黃帝曾孫，而契、棄是玄孫。索隱：按史所引出自詩緯，所以叫詩傳。〈殷本紀〉說玄鳥翔水遺卵，娀簡狄取而吞之。集解：《詩》作「土」（殷土芒芒）。索隱：姜嫄是有邰氏之女。韋昭說「姜是姓；嫄是字」。集解：抱讀普茅反（pāo，拋）。索隱：抱又如字讀。索隱：說太伯讓季歷而居吳不返，是想使傳到文王、武王撥亂反正，成周道，成就天下生生之源本。索隱按：《系本》蜀無姓，相傳說是黃帝後。且黃帝二十五子，分封賜姓，有的在蠻夷，大概當然如此。《蜀王本紀》說朱提有男子杜宇從天而下，自稱望帝，也是蜀王。則杜姓出唐杜氏，大概是陸終氏之後，也是黃帝之後。正義：《譜記》普遍說蜀的先祖肇始於人皇之際。黃帝為子昌意娶蜀山氏女，生帝俈，立，封其支庶於蜀，歷虞夏商。周衰，先稱王的是蠶叢，國破，子孫住在姚、巂等處。索隱按：《系本》說霍國是真姓之後。周武王封其弟叔處於霍。是姬姓也是黃帝後。索隱：大概指五行讖緯之說，像今天的童謠之言。正義：一作「白彘」。按：霍光是平陽人。平陽是今晉州霍邑，本秦時霍伯國，漢為彘縣，後漢改彘為永安，隋又改為霍邑。遍檢記傳，沒有「白燕」之名，疑「白彘」是鄉名。索隱：嬰兒主指昭帝。索隱：說霍光持政擅權，逼帝如同讓車倒退，使不能前進。正義：考功指年老做方士功績最高。集解：〈西京賦〉說「族亭五里」。薛綜說：旗亭是市樓。立旗於上，所以取名。索隱：褚先生大概是腐儒。設主客，引詩傳，說契、棄無父，及據帝系都是帝嚳之子，是對的。而末尾引蜀王、霍光，究竟想證明什麼事？而說得不合經典，蕪穢正史，動輒說「豈不偉哉」，多麼虛妄！

章旨

褚少孫補：張夫子問契后稷無父而生與傳記有父之謬，褚先生答以感生示天命、信以傳信疑以傳疑，引《詩傳》玄鳥燕卵、姜嫄履跡，孔子命子氏姬氏之語，謂舜禹契稷皆黃帝子孫天報有德；又謂蜀王、霍光皆黃帝後，引讖語證霍光持政；索隱斥為腐儒蕪穢正史。

字詞

引申

史實考辨　本節是褚少孫補入史記的第一篇（元成間博士），以主客問答論感生說：契生於燕卵、后稷履大人跡與傳記「有父」並不矛盾，因「信以傳信，疑以傳疑」——此語本〈三代世表〉序「疑則傳疑」而發揮。索隱末條嚴厲批評：「褚先生蓋腐儒也……末引蜀王、霍光，竟欲證何事？而言之不經，蕪穢正史，輒云豈不偉哉，一何誣也」，是三家注對褚補最明確的否定，後世評褚補多本於此。

人物　褚少孫自述「臣爲郎時，與方士考功會旗亭下，爲臣言」，其說霍光為黃帝後、引《黃帝終始傳》「漢興百有餘年，有人不短不長，出白燕之鄉，持天下之政，時有嬰兒主欲行車」，索隱釋嬰兒主為昭帝、「欲行車」為霍光逼帝如卻行車——這是以讖緯附會霍光專權，正義考白燕當作白彘（平陽彘縣）。張夫子不詳，或為褚之師友。

思想脈絡　感生說是漢代今文經學（尤其《詩》緯）的核心：契、后稷無父而生以明「天命」，褚先生以「鬼神不能自成，須人而生」調和兩說，又以「天之報有德」解釋黃帝子孫再王天下、「布衣匹夫安能無故而起王天下」——實為漢家受命論的通俗版。索隱釋「太伯之吳遂生源也」為讓季歷以成文武周道。

與他卷關係　契生玄鳥見〈殷本紀〉；后稷姜嫄見〈周本紀〉；太伯季歷見〈吳太伯世家〉〈周本紀〉；蜀王見〈西南夷列傳〉；霍光見〈外戚世家〉褚補及《漢書·霍光傳》；褚少孫補記另見〈龜策列傳〉〈滑稽列傳〉〈外戚世家〉〈三王世家〉等；〈三代世表〉序「疑則傳疑」。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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