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諸侯年表第二·1

太史公讀春秋曆譜諜，至周厲王，未嘗不廢書而歎也。曰：嗚呼，師摯見之矣！紂爲象箸而箕子唏。周道缺，詩人本之衽席，關雎作。仁義陵遲，鹿鳴刺焉。及至厲王，以惡聞其過，公卿懼誅而禍作，厲王遂奔于彘，亂自京師始，而共和行政焉。是後或力政，彊乘弱，興師不請天子。然挾王室之義，以討伐爲會盟主，政由五伯，諸侯恣行，淫侈不軌，賊臣篡子滋起矣。齊、晉、秦、楚其在成周微甚，封或百里或五十里。晉阻三河，齊負東海，楚介江淮，秦因雍州之固，四海迭興，更爲伯主，文武所襃大封，皆威而服焉。是以孔子明王道，干七十餘君，莫能用，故西觀周室，論史記舊聞，興於魯而次春秋，上記隱，下至哀之獲麟，約其辭文，去其煩重，以制義法，王道備，人事浹。七十子之徒口受其傳指，爲有所刺譏襃諱挹損之文辭不可以書見也。魯君子左丘明懼弟子人人異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孔子史記具論其語，成左氏春秋。鐸椒爲楚威王傅，爲王不能盡觀春秋，采取成敗，卒四十章，爲鐸氏微。趙孝成王時，其相虞卿上采春秋，下觀近勢，亦著八篇，爲虞氏春秋。呂不韋者，秦莊襄王相，亦上觀尚古，删拾春秋，集六國時事，以爲八覽、六論、十二紀，爲呂氏春秋。及如荀卿、孟子、公孫固、韓非之徒，各往往捃摭春秋之文以著書，不可勝紀。漢相張蒼曆譜五德，上大夫董仲舒推春秋義，頗著文焉。

太史公读春秋历谱谍，至周厉王，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呜呼，师挚见之矣！纣为象箸而箕子唏。周道缺，诗人本之衽席，关雎作。仁义陵迟，鹿鸣刺焉。及至厉王，以恶闻其过，公卿惧诛而祸作，厉王遂奔于彘，乱自京师始，而共和行政焉。是后或力政，彊乘弱，兴师不请天子。然挟王室之义，以讨伐为会盟主，政由五伯，诸侯恣行，淫侈不轨，贼臣篡子滋起矣。齐、晋、秦、楚其在成周微甚，封或百里或五十里。晋阻三河，齐负东海，楚介江淮，秦因雍州之固，四海迭兴，更为伯主，文武所襃大封，皆威而服焉。是以孔子明王道，干七十余君，莫能用，故西观周室，论史记旧闻，兴于鲁而次春秋，上记隐，下至哀之获麟，约其辞文，去其烦重，以制义法，王道备，人事浃。七十子之徒口受其传指，为有所刺讥襃讳挹损之文辞不可以书见也。鲁君子左丘明惧弟子人人异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孔子史记具论其语，成左氏春秋。铎椒为楚威王傅，为王不能尽观春秋，采取成败，卒四十章，为铎氏微。赵孝成王时，其相虞卿上采春秋，下观近势，亦著八篇，为虞氏春秋。吕不韦者，秦庄襄王相，亦上观尚古，删拾春秋，集六国时事，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为吕氏春秋。及如荀卿、孟子、公孙固、韩非之徒，各往往捃摭春秋之文以著书，不可胜纪。汉相张苍历谱五德，上大夫董仲舒推春秋义，颇著文焉。

白話　太史公讀《春秋曆譜諜》，讀到周厲王，未嘗不放下書而歎息。說：唉，師摯已經看出來了！紂做象牙筷子而箕子歎息。周道缺失，詩人從夫婦之道本源著手，作〈關雎〉。仁義衰落，〈鹿鳴〉作諷刺。到了厲王，因為厭惡聽到自己的過失，公卿害怕被殺而禍亂發作，厲王就逃到彘，動亂從京師開始，而有共和行政。此後有的憑武力征伐，強者欺凌弱者，興兵不請示天子。然而挾持王室的名義，以討伐為會盟之主，政令由五霸發出，諸侯任意行事，淫侈不守法度，賊臣篡子不斷興起。齊、晉、秦、楚在成周時很微小，封地或一百里或五十里。晉倚仗三河，齊背靠東海，楚以江淮為界，秦憑藉雍州的險固，四方輪流興起，更替為霸主，文王武王所褒獎大封的諸侯，都畏其威而服從。因此孔子闡明王道，求見七十多位君主，沒有人能用他，所以西去觀周室，論述史記舊聞，從魯開始編次《春秋》，上記隱公，下到哀公獲麟，簡約它的文辭，去掉煩雜重複，以制定義法，王道完備，人事周全。七十子之徒口頭接受他傳授的旨意，因為有所刺譏褒諱貶損的文辭不能用文字表現出來。魯君子左丘明怕弟子人人持不同的說法，各自安於己意，失去真意，所以依據孔子的史記詳細論述它的言語，寫成《左氏春秋》。鐸椒做楚威王的太傅，因為威王不能全部閱讀《春秋》，採取成敗之事，共四十章，為《鐸氏微》。趙孝成王時，他的丞相虞卿上採《春秋》，下觀近代形勢，也著八篇，為《虞氏春秋》。呂不韋是秦莊襄王的丞相，也上觀上古，刪拾《春秋》，彙集六國時事，作為八覽、六論、十二紀，為《呂氏春秋》。至於像荀卿、孟子、公孫固、韓非之類，各自往往摘取《春秋》的文字著書，不可勝記。漢丞相張蒼作曆譜五德，上大夫董仲舒推演《春秋》大義，都頗有著述。

注文白話　索隱按：劉杳說「三代系表旁行斜上，都仿周譜。譜起於周代。《藝文志》有古帝王譜。又自古研究《春秋》的學者有年曆、譜諜之說，所以杜預作《春秋長曆》及《公子譜》。大概因襲舊說，所以太史公得以讀到」。集解引鄭玄：師摯是太師之名。周道衰微，鄭衛之音興起，正樂廢而失節，魯太師摯辨識〈關雎〉之聲，首先整理其亂。索隱：箸，鄒誕生及劉伯莊都音直慮反，就是筷子。今按：箕子說「做象箸的必定做玉杯」，則箸是樽，音治略反。索隱：唏是嗚歎聲，音許既反。又音希，希也是聲餘，所以《禮記》說「夫子曰嘻其甚也」，也是餼音。索隱：惡讀烏故反。過讀古臥反。所以《國語》說「厲王止謗，道路以目」就是。索隱：彘是地名，在河東，後為永安縣。索隱：挾音協。索隱：伯音霸。五霸是齊桓公、晉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莊王。索隱：乘讀下孟反。索隱：介音界，說楚以江淮為界。一說介是夾。索隱：文去重。去讀羌呂反。重讀逐龍反。說簡約史記修《春秋》，去其重複之文。索隱：傳讀逐宣反。索隱：鐸椒所撰。名《鐸氏微》是因為《春秋》有微婉之詞。正義按：其文八篇，《藝文志》說十五篇，虞卿撰。索隱：荀況、孟軻、韓非都著書自稱「子」。宋有公孫固，沒有著述。此固是齊人韓固，傳《詩》的人。索隱按：張蒼著《終始五德傳》。索隱：董仲舒作《春秋繁露》就是。

章旨

十二諸侯年表序：讀曆譜諜至厲王廢書而歎，述周道缺自關雎鹿鳴之刺，厲王奔彘共和行政，此後力政五伯，齊晉秦楚由微而霸；孔子干七十餘君不用，次《春秋》制義法，七十子口受，左丘明成左氏春秋，鐸椒虞卿呂不韋荀孟韓非各取春秋著書，張蒼董仲舒亦著文。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本序是太史公的春秋學史：從周道之缺（關雎、鹿鳴）、厲王奔彘共和、五霸力政，到孔子「西觀周室，論史記舊聞，興於魯而次春秋」「約其辭文，去其煩重，以制義法」，再到七十子口受、左丘明《左氏春秋》、鐸氏微、虞氏春秋、呂氏春秋、荀孟韓非、張蒼董仲舒——構成《春秋》傳授與衍生的譜系，也是史記「繼春秋」自覺的表述（〈太史公自序〉「余所謂述故事，整齊其世傳，非所謂作也」）。「刺譏襃諱挹損之文辭不可以書見」是春秋筆法口傳之由。

史實考辨　「象箸」索隱辨箸為筷或樽二音；「公孫固」索隱謂宋公孫固無所述，此指齊人韓固傳詩者；《虞氏春秋》正義謂《藝文志》十五篇與此八篇異；「鐸氏微」索隱釋微婉之詞；張蒼《終始五德傳》、董仲舒《春秋繁露》索隱指實。「左丘明……因孔子史記具論其語成左氏春秋」是左傳作者最早的明文記載，後世《左傳》真偽之爭皆由此起。

制度　「晉阻三河，齊負東海，楚介江淮，秦因雍州之固」是春秋四強的地理格局，與〈貨殖列傳〉〈六國年表〉序相呼應；「文武所襃大封皆威而服焉」寫出周初封建體系在春秋的倒轉。「十二諸侯」實列十三國（魯齊晉秦楚宋衛陳蔡曹鄭燕吳），以吳後起不在數。

與他卷關係　厲王奔彘共和見〈周本紀〉；五霸見〈齊太公世家〉〈晉世家〉等；孔子作春秋見〈孔子世家〉；左丘明見〈太史公自序〉；虞卿見〈平原君虞卿列傳〉；呂不韋見〈呂不韋列傳〉；董仲舒見〈儒林列傳〉；張蒼見〈張丞相列傳〉；下節太史公曰譜十二諸侯自共和訖孔子。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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