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世家第十七·5

齊人聞而懼，曰：「孔子爲政必霸，霸則吾地近焉，我之爲先并矣。盍致地焉？」黎鉏曰：「請先嘗沮之；沮之而不可則致地，庸遲乎！」於是選齊國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樂，文馬三十駟，遺魯君。陳女樂文馬於魯城南高門外，季桓子微服往觀再三，將受，乃語魯君爲周道游，往觀終日，怠於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魯今且郊，如致膰乎大夫，則吾猶可以止。」桓子卒受齊女樂，三日不聽政；郊，又不致膰俎於大夫。孔子遂行，宿乎屯。而師己送，曰：「夫子則非罪。」孔子曰：「吾歌可夫？」歌曰：「彼婦之口，可以出走；彼婦之謁，可以死敗。蓋優哉游哉，維以卒歲！」師己反，桓子曰：「孔子亦何言？」師己以實告。桓子喟然歎曰：「夫子罪我以羣婢故也夫！」

齐人闻而惧，曰：“孔子为政必霸，霸则吾地近焉，我之为先并矣。盍致地焉？”黎鉏曰：“请先尝沮之；沮之而不可则致地，庸迟乎！”于是选齐国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乐，文马三十驷，遗鲁君。陈女乐文马于鲁城南高门外，季桓子微服往观再三，将受，乃语鲁君为周道游，往观终日，怠于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鲁今且郊，如致膰乎大夫，则吾犹可以止。”桓子卒受齐女乐，三日不听政；郊，又不致膰俎于大夫。孔子遂行，宿乎屯。而师己送，曰：“夫子则非罪。”孔子曰：“吾歌可夫？”歌曰：“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可以死败。盖优哉游哉，维以卒岁！”师己反，桓子曰：“孔子亦何言？”师己以实告。桓子喟然叹曰：“夫子罪我以群婢故也夫！”

白話　齊人聽到而恐懼，說：「孔子為政必稱霸，稱霸則我地靠近，我們將先被兼併了。何不獻地給魯？」黎鉏說：「請先試著阻止；阻止不成再獻地，難道晚了嗎！」於是選齊國中美女八十人，都穿文采之衣而舞康樂，文馬三十駟，送給魯君。陳列女樂文馬於魯城南高門外，季桓子穿便服前往觀看再三，將要接受，就告魯君作環行道路之遊，往觀終日，怠於政事。子路說：「夫子可以走了。」孔子說：「魯現在將郊祭，如把祭肉送給大夫，那我還可以留下。」桓子終於接受齊女樂，三日不聽政；郊祭，又不把祭肉送給大夫。孔子就走，宿於屯。而師己相送，說：「夫子並無罪。」孔子說：「我可以唱歌嗎？」歌說：「那婦人之口，可以使人出走；那婦人之請謁，可以使人死敗。且優游吧，以此度過終歲！」師己回去，桓子說：「孔子說了什麼？」師己以實相告。桓子喟然歎說：「夫子是因群婢的緣故而怪罪我啊！」

注文白話　索隱：康樂《家語》作「容璣」。王肅說：「是舞曲名。」索隱：是說請魯君作環行道路之遊，因而出觀齊之女樂。集解引王肅：膰是祭肉。集解：屯在魯之南。索隱：屯是地名。集解引王肅：是說婦人之口請謁，足以使人憂而死敗，所以可以出走。集解引王肅：是說仕不遇，所以且優游以終歲。

孔子遂適衞，主於子路妻兄顏濁鄒家。衞靈公問孔子：「居魯得祿幾何？」對曰：「奉粟六萬。」衞人亦致粟六萬。居頃之，或譖孔子於衞靈公。靈公使公孫余假一出一入。孔子恐獲罪焉，居十月，去衞。

孔子遂适衞，主于子路妻兄颜浊邹家。衞灵公问孔子：“居鲁得禄几何？”对曰：“奉粟六万。”衞人亦致粟六万。居顷之，或谮孔子于衞灵公。灵公使公孙余假一出一入。孔子恐获罪焉，居十月，去衞。

白話　孔子就到衛，住在子路妻兄顏濁鄒家。衛靈公問孔子：「在魯得祿多少？」回答說：「俸粟六萬。」衛人也給粟六萬。過了不久，有人在衛靈公前讒毀孔子。靈公使公孫余假帶兵一出一入。孔子怕獲罪，住了十個月，離開衛。

注文白話　索隱：孟子說「孔子於衛主顏讎由，彌子之妻與子路之妻是姊妹」。現在此說濁鄒是子路之妻兄，所說不同。索隱：若六萬石似太多，當是六萬斗，也與漢之秩祿不同。正義：六萬小斗，計當今二千石。周之斗升斤兩都用小的。索隱：是說以兵仗出入，以脅迫夫子。

將適陳，過匡，顏刻爲僕，以其策指之曰：「昔吾入此，由彼缺也。」匡人聞之，以爲魯之陽虎。陽虎嘗暴匡人，匡人於是遂止孔子。孔子狀類陽虎，拘焉五日，顏淵後，子曰：「吾以汝爲死矣。」顏淵曰：「子在，回何敢死！」匡人拘孔子益急，弟子懼。孔子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于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孔子使從者爲甯武子臣於衞，然後得去。

将适陈，过匡，颜刻为仆，以其策指之曰：“昔吾入此，由彼缺也。”匡人闻之，以为鲁之阳虎。阳虎尝暴匡人，匡人于是遂止孔子。孔子状类阳虎，拘焉五日，颜渊后，子曰：“吾以汝为死矣。”颜渊曰：“子在，回何敢死！”匡人拘孔子益急，弟子惧。孔子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孔子使从者为甯武子臣于衞，然后得去。

白話　將要到陳，經過匡，顏刻駕車，以其馬鞭指著說：「從前我入此地，是由那缺口。」匡人聽到，以為是魯之陽虎。陽虎曾暴虐匡人，匡人於是就留住孔子。孔子狀貌像陽虎，被拘五日，顏淵落在後面，孔子說：「我以為你死了。」顏淵說：「老師在，回怎敢死！」匡人拘孔子更急，弟子恐懼。孔子說：「文王已死，文化不是在此嗎？天若將喪此文化，後死的我不得參與此文化。天未喪此文化，匡人能把我怎樣！」孔子使隨從者為甯武子之臣於衛，然後得以離去。

注文白話　正義：故匡城在滑州匡城縣西南十里。索隱：缺是說從前所被攻缺破之處。正義：《琴操》說：「孔子到匡郭外，顏淵舉鞭指匡穿垣說：『往日與陽貨正從此入。』匡人聽到其言，告君說：『往日陽貨今又來。』就率眾圍孔子數日，孔子就和琴而歌，音曲很哀，有暴風擊軍士僵仆，於是匡人知孔子是聖人，自己解圍。」索隱：匡是宋邑。《家語》說匡人簡子以甲士圍夫子。集解引孔安國：是說與孔子相失，所以在後。集解引包氏：是說夫子在，自己無所致死。集解引孔安國：茲是此。是說文王雖已死，其文現在此。此是自指其身。集解引孔安國：文王既死，所以孔子自稱後死。是說天若將喪此文，本不當使我知道；現在使我知道，是未想喪它。集解引馬融：如予何猶說『奈我何』。天未喪此文，則我當傳之，匡人想奈我何！是說不能違天以害己。索隱：《家語》「子路彈劍而歌，孔子和之，曲三終，匡人解圍而去」。現在此處取《論語》「文王既沒」之文，及從者臣甯武子然後得去。大概夫子再次受困於匡人，或設辭以解圍，或彈劍而釋難。現在此處合《論語》、《家語》之文以為一事，所以彼此文交互。

章旨

齊人懼孔子為政必霸我先并盍致地黎鉏曰請先沮之選齊女子好者八十人衣文衣舞康樂文馬三十駟遺魯君陳於魯城南高門外季桓子微服往觀再三將受語魯君為周道游往觀終日怠於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孔子曰魯今且郊如致膰乎大夫吾猶可止桓子受齊女樂三日不聽政郊不致膰…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孔子去魯（前497）：齊「選女子好者八十人……文馬三十駟遺魯君」、季桓子「微服往觀再三」「三日不聽政」、「郊又不致膰俎於大夫」——孔子以禮之廢為去國之徵，不以女樂為辭；歌「彼婦之口可以出走彼婦之謁可以死敗蓋優哉游哉維以卒歲」——怨而不怒，桓子「夫子罪我以羣婢故也夫」；適衛「奉粟六萬」而「公孫余假一出一入」去衛。

史實考辨　康樂《家語》容璣舞曲名；周道游周偏道路游行；膰祭肉；屯魯南地名；婦人之口請謁憂死敗；優游仕不遇；顏濁鄒索隱引孟子主顏讎由彌子之妻與子路之妻兄弟不同；六萬索隱六萬斗正義小斗當二千石；一出一入以兵仗脅；匡滑州匡城宋邑；缺昔被攻缺處；《琴操》顏淵舉策和琴而歌暴風擊軍士；《家語》簡子甲士圍；茲此自謂其身；後死者；如予何奈我何；索隱謂《家語》子路彈劍曲三終此合《論語》《家語》為一事。去魯定十三年前497孔子五十五；適衛前497；過匡前496。

與他卷關係　上節夾谷墮三都少正卯；下節去匡過蒲見南子子見南子適曹宋桓魋鄭鄭人東門；齊饋女樂見〈魯周公世家〉第七節《論語·微子》《韓非子·內儲說》；衛靈公見〈衞康叔世家〉第五節〈孔子世家〉下節；匡人之厄見《論語·子罕》〈仲尼弟子列傳〉顏回；陽虎暴匡見〈趙世家〉；甯武子見《論語·公冶長》〈衞康叔世家〉成公。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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