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世家第十七·6
去即過蒲。月餘，反乎衞，主蘧伯玉家。靈公夫人有南子者，使人謂孔子曰：「四方之君子不辱欲與寡君爲兄弟者，必見寡小君。寡小君願見。」孔子辭謝，不得已而見之。夫人在絺帷中。孔子入門，北面稽首。夫人自帷中再拜，環珮玉聲璆然。孔子曰：「吾鄉爲弗見，見之禮答焉。」子路不說。孔子矢之曰：「予所不者，天厭之！天厭之！」居衞月餘，靈公與夫人同車，宦者雍渠參乘，出，使孔子爲次乘，招搖市過之。孔子曰：「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於是醜之，去衞，過曹。是歲，魯定公卒。
去即过蒲。月余，反乎衞，主蘧伯玉家。灵公夫人有南子者，使人谓孔子曰：“四方之君子不辱欲与寡君为兄弟者，必见寡小君。寡小君愿见。”孔子辞谢，不得已而见之。夫人在𫄨帷中。孔子入门，北面稽首。夫人自帷中再拜，环珮玉声璆然。孔子曰：“吾乡为弗见，见之礼答焉。”子路不说。孔子矢之曰：“予所不者，天厌之！天厌之！”居衞月余，灵公与夫人同车，宦者雍渠参乘，出，使孔子为次乘，招摇市过之。孔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于是丑之，去衞，过曹。是岁，鲁定公卒。
白話 離開就經過蒲。一月多，回到衛，住在蘧伯玉家。靈公夫人有南子，使人對孔子說：「四方之君子不以為辱而想與寡君為兄弟的，必見寡小君。寡小君願見。」孔子辭謝，不得已而見她。夫人在細葛布帷中。孔子入門，北面稽首。夫人從帷中再拜，環珮玉聲璆然。孔子說：「我本來不想相見，既見就以禮答之。」子路不高興。孔子發誓說：「我若有不當，天厭棄我！天厭棄我！」居衛一月多，靈公與夫人同車，宦者雍渠為參乘，出行，使孔子為次乘，招搖過市。孔子說：「我未見過好德如好色的人。」於是以為醜，離開衛，經過曹。這年，魯定公死。
- 徐廣曰：「長垣縣有匡城、蒲鄉。」
- 《括地志》云：「故蒲城在滑州匡城縣北十五里。匡城本漢長垣縣。」
- 璆音虬。
- 上「見」如字。下「見」音賢徧反，去聲。言我不爲相見之禮現而答之。
- 欒肇曰：「見南子者，時不獲已，猶文王之拘羑里也。天厭之者，言我之否屈乃天命所厭也。」蔡謨曰：「矢，陳也。夫子爲子路陳天命也。」
- 徐廣曰：「招搖，翱翔也。」
- 家語作「遊過市」。
- 何晏曰：「疾時薄於德，厚於色，故發此言也。」李充曰：「使好德如好色，則弃邪而反正矣。」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長垣縣有匡城、蒲鄉。正義引《括地志》：故蒲城在滑州匡城縣北十五里。匡城本漢長垣縣。正義：璆音虬。索隱：上「見」讀如字。下「見」讀賢徧反，去聲。是說我不為相見之禮而現身答禮。集解引欒肇：見南子，是當時不得已，猶如文王之被拘羑里。天厭之，是說我之困厄乃天命所厭棄。蔡謨說：矢是陳述。夫子為子路陳述天命。集解引徐廣：招搖是翱翔。索隱：《家語》作「遊過市」。集解引何晏：痛恨時人薄於德，厚於色，所以發此言。李充說：使好德如好色，就棄邪而反正了。
孔子去曹適宋，與弟子習禮大樹下。宋司馬桓魋欲殺孔子，拔其樹。孔子去。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
孔子去曹适宋，与弟子习礼大树下。宋司马桓魋欲杀孔子，拔其树。孔子去。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
白話 孔子離開曹到宋，與弟子在大樹下習禮。宋司馬桓魋想殺孔子，拔掉那樹。孔子離去。弟子說：「可以快走了。」孔子說：「天生德於我，桓魋能把我怎樣！」
- 徐廣曰：「年表定公十三年，孔子至衞；十四年，至陳；哀公三年，孔子過宋。」
- 包氏曰：「天生德者，謂授以聖性，德合天地，吉無不利，故曰其如予何。」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年表定公十三年，孔子至衛；十四年，至陳；哀公三年，孔子過宋。集解引包氏：天生德是說授以聖性，德合天地，吉無不利，所以說其如予何。
孔子適鄭，與弟子相失，孔子獨立郭東門。鄭人或謂子貢曰：「東門有人，其顙似堯，其項類皋陶，其肩類子產，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纍纍若喪家之狗。」子貢以實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狀，末也。而謂似喪家之狗，然哉！然哉！」
孔子适郑，与弟子相失，孔子独立郭东门。郑人或谓子贡曰：“东门有人，其颡似尧，其项类皋陶，其肩类子产，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丧家之狗。”子贡以实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状，末也。而谓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
白話 孔子到鄭，與弟子相失，孔子獨自站在外城東門。鄭人有人對子貢說：「東門有人，其額像堯，其頸像皋陶，其肩像子產，然而自腰以下不及禹三寸。疲憊的樣子像喪家之狗。」子貢以實告訴孔子。孔子欣然笑說：「形狀是末節。而說像喪家之狗，是啊！是啊！」
- 家語姑布子卿謂子貢曰。
- 家語云「河目而隆顙，其顙似堯」。
- 王肅曰：「喪家之狗，主人哀荒，不見飲食，故纍然而不得意。孔子生於亂世，道不得行，故纍然不得志之貌也。韓詩外傳曰『喪家之狗，既斂而槨，有席而祭，顧望無人』也。」
注文白話 索隱：《家語》作姑布子卿對子貢說。索隱：《家語》說「河目而隆顙，其顙似堯」。集解引王肅：喪家之狗，主人哀傷慌亂，不見餵食，所以疲憊而不得意。孔子生於亂世，道不得行，所以是疲憊不得志之貌。《韓詩外傳》說『喪家之狗，既斂而槨，有席而祭，顧望無人』。
孔子遂至陳，主於司城貞子家。歲餘，吳王夫差伐陳，取三邑而去。趙鞅伐朝歌。楚圍蔡，蔡遷于吳。吳敗越王句踐會稽。
孔子遂至陈，主于司城贞子家。岁余，吴王夫差伐陈，取三邑而去。赵鞅伐朝歌。楚围蔡，蔡迁于吴。吴败越王句践会稽。
白話 孔子就到陳，住在司城貞子家。一年多，吳王夫差伐陳，取三邑而去。趙鞅伐朝歌。楚圍蔡，蔡遷於吳。吳在會稽打敗越王句踐。
有隼集于陳廷而死，楛矢貫之，石砮，矢長尺有咫。陳湣公使使問仲尼。仲尼曰：「隼來遠矣，此肅慎之矢也。昔武王克商，通道九夷百蠻，使各以其方賄來貢，使無忘職業。於是肅慎貢楛矢石砮，長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以肅慎矢分大姬，配虞胡公而封諸陳。分同姓以珍玉，展親；分異姓以遠職，使無忘服。故分陳以肅慎矢。」試求之故府，果得之。
有隼集于陈廷而死，楛矢贯之，石砮，矢长尺有咫。陈湣公使使问仲尼。仲尼曰：“隼来远矣，此肃慎之矢也。昔武王克商，通道九夷百蛮，使各以其方贿来贡，使无忘职业。于是肃慎贡楛矢石砮，长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以肃慎矢分大姬，配虞胡公而封诸陈。分同姓以珍玉，展亲；分异姓以远职，使无忘服。故分陈以肃慎矢。”试求之故府，果得之。
白話 有隼落在陳廷而死，楛木箭貫穿它，石箭頭，箭長一尺八寸。陳湣公使使者問仲尼。仲尼說：「隼來得遠了，這是肅慎之箭。從前武王克商，開通道路到九夷百蠻，使各以其地方之財物來進貢，使不忘職責。於是肅慎進貢楛矢石砮，長一尺八寸。先王想彰顯其美德，以肅慎之矢分給大姬，配給虞胡公而封於陳。分給同姓以珍玉，加重親情；分給異姓以遠方之貢，使不忘服從。所以分給陳以肅慎之矢。」試著到舊府庫中尋找，果然得到。
- 韋昭曰：「隼，鷙鳥，今之鶚也。楛，木名。砮，鏃也，以石爲之。八寸曰咫。楛矢貫之，墜而死。」
- 隼音笋。毛詩義疏：「鷂，齊人謂之擊征，或謂之題肩，或曰省鴈，春化爲布穀。此屬數種皆爲隼。」
- 家語、《國語》皆作「陳惠公」，非也。按：惠公以魯昭元年立，定四年卒。又按系家，湣公六年孔子適陳，十三年亦在陳，則此湣公爲是。
- 肅慎國記云：「肅慎，其地在夫餘國東北，可六十日行。其弓四尺，強勁弩射四百步，今之靺鞨國方有此矢。」
- 王肅曰：「九夷，東方夷有九種也。百蠻，夷狄之百種。」
- 王肅曰：「各以其方面所有之財賄而來貢。」
- 韋昭曰：「大姬，武王元女也。」
- 韋昭曰：「展，重也。玉謂若夏后氏之璜。」
- 王肅曰：「使無忘服從於王也。」
- 韋昭曰：「故府，舊府也。」
注文白話 集解引韋昭：隼是鷙鳥，今之鶚。楛是木名。砮是箭鏃，以石做成。八寸叫咫。楛矢貫穿它，墜落而死。正義：隼音笋。《毛詩義疏》：「鷂，齊人叫擊征，或叫題肩，或叫省鴈，春天化為布穀。此類數種都是隼。」索隱：《家語》《國語》都作「陳惠公」，不對。按：惠公以魯昭元年立，定四年死。又按世家，湣公六年孔子到陳，十三年也在陳，則此湣公是對的。正義：《肅慎國記》說：「肅慎，其地在夫餘國東北，可六十日行程。其弓四尺，強勁弩射四百步，今之靺鞨國才有此矢。」集解引王肅：九夷是東方夷有九種。百蠻是夷狄之百種。集解引王肅：各以其方面所有之財賄而來貢。集解引韋昭：大姬是武王長女。集解引韋昭：展是重。玉指像夏后氏之璜。集解引王肅：使無忘服從於王。集解引韋昭：故府是舊府庫。
孔子居陳三歲，會晉楚爭彊，更伐陳，及吳侵陳，陳常被寇。孔子曰：「歸與歸與！吾黨之小子狂簡，進取不忘其初。」於是孔子去陳。
孔子居陈三岁，会晋楚争彊，更伐陈，及吴侵陈，陈常被寇。孔子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进取不忘其初。”于是孔子去陈。
白話 孔子居陳三年，正逢晉楚爭強，輪番伐陳，及吳侵陳，陳常被侵。孔子說：「回去吧回去吧！我家鄉的弟子志大而疏略，進取而不忘其初。」於是孔子離開陳。
章旨
去匡過蒲月餘反衛主蘧伯玉家靈公夫人南子使人謂孔子四方君子欲與寡君為兄弟者必見寡小君孔子辭謝不得已見之夫人在絺帷中孔子北面稽首夫人自帷中再拜環珮玉聲璆然孔子曰吾鄉為弗見見之禮答焉子路不說孔子矢之曰予所不者天厭之居衛月餘靈公與夫人同車宦者雍渠…
字詞
- 主蘧伯玉家（zhǔ qú bó yù jiā） 去匡過蒲滑州月餘反衛
- 必見寡小君（bì jiàn guǎ xiǎo jūn） 南子使人謂孔子四方君子欲與寡君為兄弟者孔子辭謝不得已見之
- 夫人在絺帷中（fū rén zài chī wéi zhōng） 孔子北面稽首夫人再拜環珮玉聲璆然璆音虬
- 吾鄉爲弗見（wú xiàng wèi fú jiàn） 下見賢徧反現身答禮子路不說
- 予所不者（yú suǒ bù zhě） 孔子矢之矢陳述欒肇見南子猶文王拘羑里天命所厭蔡謨為子路陳天命
- 宦者雍渠參乘（huàn zhě yōng qú cān shèng） 靈公與夫人同車使孔子為次乘招搖翱翔市過之家語遊過市
- 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wú wèi jiàn hào dé rú hào sè zhě yě） 何晏疾時薄於德厚於色李充使好德如好色棄邪反正醜之去衛過曹定公卒
- 宋司馬桓魋欲殺孔子（sòng sī mǎ huán tuí yù shā kǒng zǐ） 與弟子習禮大樹下孔子曰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授以聖性年表哀公三年過宋
- 孔子獨立郭東門（kǒng zǐ dú lì guō dōng mén） 適鄭與弟子相失鄭人謂子貢家語姑布子卿顙似堯項類皋陶肩類子產要以下不及禹三寸
- 纍纍若喪家之狗（léi léi ruò sàng jiā zhī gǒu） 主人哀荒不見飲食纍然不得意孔子生亂世道不行孔子笑曰形狀末也然哉然哉
- 主於司城貞子家（zhǔ yú sī chéng zhēn zǐ jiā） 孔子至陳歲餘夫差伐陳趙鞅伐朝歌楚圍蔡蔡遷于吳吳敗句踐會稽
- 有隼集于陳廷而死（yǒu sǔn jí yú chén tíng ér sǐ） 隼鷙鳥鶚楛矢貫之石砮矢長尺有咫八寸曰咫陳湣公問仲尼家語國語作惠公非
- 此肅慎之矢也（cǐ sù shèn zhī shǐ yě） 武王克商通道九夷百蠻各以方賄來貢肅慎貢楛矢石砮肅慎夫餘東北靺鞨
- 以肅慎矢分大姬（yǐ sù shèn shǐ fēn dà jī） 武王元女配虞胡公封諸陳分同姓珍玉展親分異姓遠職無忘服試求故府果得之
- 吾黨之小子狂簡（wú dǎng zhī xiǎo zǐ kuáng jiǎn） 孔子居陳三歲晉楚爭強更伐陳吳侵陳曰歸與歸與去陳
引申
思想脈絡 孔子在衛宋鄭陳：見南子「予所不者天厭之」（《論語·雍也》）、「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而去衛——太史公以子見南子、次乘招搖為孔子之醜；宋桓魋拔樹「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論語·述而》）；鄭東門「纍纍若喪家之狗」而「然哉然哉」——孔子自嘲，是世家最動人處；陳廷隼矢「此肅慎之矢也」（《國語·魯語下》）——博物之二，「分同姓以珍玉展親分異姓以遠職使無忘服」見周封建之義；「歸與歸與吾黨之小子狂簡」（《論語·公冶長》）首見。
史實考辨 蒲長垣蒲鄉滑州匡城；璆音虬；下見賢徧反；欒肇見南子猶拘羑里蔡謨矢陳；招搖翱翔《家語》遊過市；年表定十三年至衛十四年至陳哀三年過宋；天生德授以聖性；《家語》姑布子卿謂子貢河目隆顙；喪家之狗王肅主人哀荒《韓詩外傳》顧望無人；隼鶚楛木砮石鏃八寸咫隼音笋；陳湣公《家語》《國語》作惠公非惠公定四年卒；肅慎夫餘東北靺鞨；九夷百蠻；大姬武王元女；展重玉夏后氏璜。反衛見南子定十四年前496；去衛過曹宋鄭至陳定十五年前495（定公卒）。
與他卷關係 上節去魯適衛匡厄；下節過蒲公良孺佛肸召孔子師襄子；南子見〈衞康叔世家〉第五節《論語·雍也》；桓魋見〈宋微子世家〉景公《論語·述而》；喪家之狗見《家語·困誓》；肅慎矢見《國語·魯語下》〈周本紀〉武王〈陳杞世家〉首節胡公；夫差伐陳吳敗越會稽見〈吳太伯世家〉〈越王句踐世家〉〈陳杞世家〉末；蘧伯玉見〈衞康叔世家〉。
他家異說
- 司馬貞 家語國語皆作陳惠公非也，按惠公以魯昭元年立定四年卒，又按系家湣公六年孔子適陳十三年亦在陳則此湣公為是。
- 裴駰 引欒肇：見南子者時不獲已猶文王之拘羑里也，天厭之者言我之否屈乃天命所厭也；蔡謨曰矢陳也夫子為子路陳天命也。
- 司馬貞 家語姑布子卿謂子貢曰；家語云河目而隆顙其顙似堯（王肅引韓詩外傳喪家之狗既斂而槨有席而祭顧望無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