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世家第十七·4

定公十年春，及齊平。夏，齊大夫黎鉏言於景公曰：「魯用孔丘，其勢危齊。」乃使使告魯爲好會，會於夾谷。魯定公且以乘車好往。孔子攝相事，曰：「臣聞有文事者必有武備，有武事者必有文備。古者諸侯出疆，必具官以從。請具左右司馬。」定公曰：「諾。」具左右司馬。會齊侯夾谷，爲壇位，土階三等，以會遇之禮相見，揖讓而登。獻酬之禮畢，齊有司趨而進曰：「請奏四方之樂。」景公曰：「諾。」於是旍旄羽袚矛戟劍撥鼓噪而至。孔子趨而進，歷階而登，不盡一等，舉袂而言曰：「吾兩君爲好會，夷狄之樂何爲於此！請命有司！」有司卻之，不去，則左右視晏子與景公。景公心怍，麾而去之。有頃，齊有司趨而進曰：「請奏宮中之樂。」景公曰：「諾。」優倡侏儒爲戲而前。孔子趨而進，歷階而登，不盡一等，曰：「匹夫而營惑諸侯者罪當誅！請命有司！」有司加法焉，手足異處。景公懼而動，知義不若，歸而大恐，告其羣臣曰：「魯以君子之道輔其君，而子獨以夷狄之道教寡人，使得罪於魯君，爲之柰何？」有司進對曰：「君子有過則謝以質，小人有過則謝以文。君若悼之，則謝以質。」於是齊侯乃歸所侵魯之鄆、汶陽、龜陰之田以謝過。

定公十年春，及齐平。夏，齐大夫黎鉏言于景公曰：“鲁用孔丘，其势危齐。”乃使使告鲁为好会，会于夹谷。鲁定公且以乘车好往。孔子摄相事，曰：“臣闻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古者诸侯出疆，必具官以从。请具左右司马。”定公曰：“诺。”具左右司马。会齐侯夹谷，为坛位，土阶三等，以会遇之礼相见，揖让而登。献酬之礼毕，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四方之乐。”景公曰：“诺。”于是旍旄羽袚矛戟剑拨鼓噪而至。孔子趋而进，历阶而登，不尽一等，举袂而言曰：“吾两君为好会，夷狄之乐何为于此！请命有司！”有司却之，不去，则左右视晏子与景公。景公心怍，麾而去之。有顷，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宫中之乐。”景公曰：“诺。”优倡侏儒为戏而前。孔子趋而进，历阶而登，不尽一等，曰：“匹夫而营惑诸侯者罪当诛！请命有司！”有司加法焉，手足异处。景公惧而动，知义不若，归而大恐，告其群臣曰：“鲁以君子之道辅其君，而子独以夷狄之道教寡人，使得罪于鲁君，为之柰何？”有司进对曰：“君子有过则谢以质，小人有过则谢以文。君若悼之，则谢以质。”于是齐侯乃归所侵鲁之郓、汶阳、龟阴之田以谢过。

白話　定公十年春，與齊講和。夏，齊大夫黎鉏對景公說：「魯用孔丘，其形勢危及齊。」就派使者告魯舉行友好之會，會於夾谷。魯定公將以乘車友好前往。孔子代理相禮之事，說：「臣聽說有文事的必有武備，有武事的必有文備。古時諸侯出國境，必備官員以隨從。請備左右司馬。」定公說：「好。」備左右司馬。與齊侯會於夾谷，築壇位，土階三級，以會遇之禮相見，揖讓而登。獻酬之禮完畢，齊有司快步進前說：「請奏四方之樂。」景公說：「好。」於是旍旄羽袚矛戟劍盾鼓噪而至。孔子快步進前，一級一級登階，不到最後一級，舉袖而說：「我兩君舉行友好之會，夷狄之樂為何在此！請命有司！」有司退斥他們，不離去，就左右看晏子與景公。景公心中慚愧，揮手使他們離去。過一會，齊有司快步進前說：「請奏宮中之樂。」景公說：「好。」優倡侏儒為戲而上前。孔子快步進前，一級一級登階，不到最後一級，說：「匹夫而迷惑諸侯的罪當誅！請命有司！」有司對他們施刑，手足異處。景公恐懼而動容，知道道義不如魯，回去而大恐，告其群臣說：「魯以君子之道輔佐其君，而你們只以夷狄之道教寡人，使我得罪於魯君，怎麼辦？」有司進前回答說：「君子有過就以實質謝罪，小人有過就以文飾謝罪。君若傷悼此事，就以實質謝罪。」於是齊侯就歸還所侵魯之鄆、汶陽、龜陰之田以謝過。

注文白話　索隱：及是與。平是和。是說與齊和好，所以說平。集解引徐廣：夾谷司馬彪說今在祝其縣。集解引王肅：會遇之禮是禮之簡略。索隱：《家語》作「萊人以兵鼓噪劫定公」。袚音弗，指舞者所執，所以《周禮》樂有袚舞。撥音伐，指大盾。索隱：歷階是一級一級登階。所以王肅說「歷階是登階不聚足」。索隱：營惑是經營而惑亂。《家語》作「熒侮」。集解引服虔：三田是汶陽田。龜是山名。陰之田是得其田不得其山。杜預說：太山博縣北有龜山。索隱：《左傳》「鄆、讙及龜陰之田」，則三田都在汶陽。正義：鄆是今鄆州鄆城縣，在兗州龔丘縣東北五十四里。故謝城在龔丘縣東七十里。齊歸還侵魯龜陰之田以謝魯，魯築城於此，以表彰孔子之功，因名謝城。

定公十三年夏，孔子言於定公曰：「臣無藏甲，大夫毋百雉之城。」使仲由爲季氏宰，將墮三都。於是叔孫氏先墮郈。季氏將墮費，公山不狃、叔孫輒率費人襲魯。公與三子入于季氏之宮，登武子之臺。費人攻之，弗克，入及公側。孔子命申句須、樂頎下伐之，費人北。國人追之，敗諸姑蔑。二子奔齊，遂墮費。將墮成，公斂處父謂孟孫曰：「墮成，齊人必至于北門。且成，孟氏之保鄣，無成是無孟氏也。我將弗墮。」十二月，公圍成，弗克。

定公十三年夏，孔子言于定公曰：“臣无藏甲，大夫毋百雉之城。”使仲由为季氏宰，将堕三都。于是叔孙氏先堕郈。季氏将堕费，公山不狃、叔孙辄率费人袭鲁。公与三子入于季氏之宫，登武子之台。费人攻之，弗克，入及公侧。孔子命申句须、乐颀下伐之，费人北。国人追之，败诸姑蔑。二子奔齐，遂堕费。将堕成，公敛处父谓孟孙曰：“堕成，齐人必至于北门。且成，孟氏之保鄣，无成是无孟氏也。我将弗堕。”十二月，公围成，弗克。

白話　定公十三年夏，孔子對定公說：「臣不藏兵甲，大夫不築百雉之城。」使仲由為季氏宰，將要拆毀三都。於是叔孫氏先拆毀郈。季氏將拆毀費，公山不狃、叔孫輒率費人襲魯。公與三子入於季氏之宮，登武子之臺。費人攻臺，不克，攻入到公之側。孔子命申句須、樂頎下臺討伐，費人敗逃。國人追擊，在姑蔑打敗他們。二子奔齊，就拆毀費。將拆毀成，公斂處父對孟孫說：「拆毀成，齊人必到北門。而且成是孟氏的保障，無成就是無孟氏。我將不拆毀。」十二月，公圍成，不克。

注文白話　集解引王肅：高一丈長一丈叫堵，三堵叫雉。集解引服虔：三都是三家之邑。集解引杜預：郈是東平無鹽縣東南郈鄉亭。正義引《括地志》：郈亭在鄆州宿城縣東三十二里。集解引服虔：三子是季孫、孟孫、叔孫。集解引服虔：有人攻入到公之臺側。集解引服虔：申句須、樂頎是魯大夫。集解引杜預：魯國卞縣南有姑蔑城。正義引《括地志》：姑蔑故城在兗州泗水縣東四十五里。按：泗水縣本漢卞縣地。集解引杜預：泰山鉅平縣東南有成城。正義引《括地志》：故郕城在兗州泗水縣西北五十里。集解引服虔：公斂處父是成宰。

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攝相事，有喜色。門人曰：「聞君子禍至不懼，福至不喜。」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樂其以貴下人』乎？」於是誅魯大夫亂政者少正卯。與聞國政三月，粥羔豚者弗飾賈；男女行者別於塗；塗不拾遺；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歸。

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摄相事，有喜色。门人曰：“闻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乐其以贵下人’乎？”于是诛鲁大夫乱政者少正卯。与闻国政三月，粥羔豚者弗饰贾；男女行者别于涂；涂不拾遗；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归。

白話　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代理相事，有喜色。門人說：「聽說君子禍至不懼，福至不喜。」孔子說：「有這話。不是說『樂於以尊貴而下人』嗎？」於是誅殺魯大夫亂政的少正卯。參與國政三月，賣羊豬的不虛抬價格；男女行路的分道而行；路不拾遺；四方之客到城邑的不必求有司，都給予所需而歸。

注文白話　集解引王肅：有司常供其職，客求而有在。索隱：《家語》作「皆如歸」。

章旨

定公十年春及齊平夏黎鉏言景公魯用孔丘危齊使告魯為好會夾谷定公以乘車往孔子攝相事曰有文事者必有武備有武事者必有文備請具左右司馬會夾谷為壇位土階三等以會遇之禮相見獻酬畢齊有司請奏四方之樂旍旄羽袚矛戟劍撥鼓噪而至孔子歷階而登不盡一等舉袂曰兩君為…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孔子為政三事：夾谷之會（定十年前500）「有文事者必有武備」、兩次「歷階而登不盡一等」斥夷狄之樂、誅優倡侏儒「匹夫而營惑諸侯者罪當誅」——以禮折齊，齊歸三田——孔子外交之功（《左傳》定十年、《穀梁》）；墮三都（定十二年）「臣無藏甲大夫毋百雉之城」——強公室弱三桓，郈費墮而成不克——半途而廢伏去魯之因；攝相誅少正卯（《荀子·宥坐》）「與聞國政三月……塗不拾遺」——孔子治魯之效，「樂其以貴下人」答門人福至不喜之問。

史實考辨　及與平和；夾谷祝其縣；會遇之禮簡略；《家語》萊人以兵劫定公袚音弗舞者所執撥音伐大楯；歷階登階不聚足；營惑《家語》熒侮；三田汶陽龜山博縣《左傳》鄆讙龜陰謝城旌孔子功；堵雉高丈長丈三堵曰雉；三都三家之邑；郈無鹽郈鄉宿城；三子季孟叔；申句須樂頎魯大夫；姑蔑卞縣泗水；成鉅平泗水郕城；處父成宰；有司供職客如歸。夾谷定十年前500；墮三都定十二年前498（此繫十三年）。

與他卷關係　上節為中都宰司寇；下節齊饋女樂孔子去魯適衛匡人拘之；夾谷之會見〈魯周公世家〉第七節〈齊太公世家〉景公《左傳》定十年《穀梁》；墮三都見〈魯周公世家〉《左傳》定十二年〈仲尼弟子列傳〉子路為季氏宰；少正卯見《荀子·宥坐》；公山不狃見本篇上節；晏子見〈管晏列傳〉；三桓見〈魯周公世家〉。

他家異說

相關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