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公自序第七十·2

夫陰陽四時、八位、十二度、二十四節各有教令，順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則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經也，弗順則無以爲天下綱紀，故曰「四時之大順，不可失也」。

夫阴阳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各有教令，顺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则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经也，弗顺则无以为天下纲纪，故曰“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

白話　陰陽家對四時、八方之位、十二次、二十四節氣各有教令，說順從的昌盛，違逆的不死則亡，其實未必如此，所以說「使人拘束而多畏懼」。春生夏長，秋收冬藏，這是天道的大法則，不順從它就無法作爲天下的綱紀，所以說「四時的大順序，不可丟失」。

注文白話　集解引張晏：八位是八卦之位。十二度是十二次。十二節是中氣。各有禁忌，指日月。

夫儒者以六蓺爲法。六蓺經傳以千萬數，累世不能通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故曰「博而寡要，勞而少功」。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禮，序夫婦長幼之別，雖百家弗能易也。

夫儒者以六蓺为法。六蓺经传以千万数，累世不能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故曰“博而寡要，劳而少功”。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礼，序夫妇长幼之别，虽百家弗能易也。

白話　儒家以六藝爲法度。六藝的經傳數以千萬計，幾代人不能通曉它的學問，一輩子不能窮究它的禮儀，所以說「廣博而少要領，費力而少功效」。至於排列君臣父子的禮節，區別夫婦長幼的差異，即使百家也不能更改。

墨者亦尚堯舜道，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土階三等，茅茨不翦，采椽不刮。食土簋，啜土刑，糲粱之食，藜霍之羹。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舉音不盡其哀。教喪禮，必以此爲萬民之率。使天下法若此，則尊卑無別也。夫世異時移，事業不必同，故曰「儉而難遵」。要曰彊本節用，則人給家足之道也。此墨子之所長，雖百家弗能廢也。

墨者亦尚尧舜道，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土阶三等，茅茨不翦，采椽不刮。食土簋，啜土刑，粝粱之食，藜霍之羹。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举音不尽其哀。教丧礼，必以此为万民之率。使天下法若此，则尊卑无别也。夫世异时移，事业不必同，故曰“俭而难遵”。要曰彊本节用，则人给家足之道也。此墨子之所长，虽百家弗能废也。

白話　墨家也崇尚堯舜之道，說到他們的德行說：「堂高三尺，土階三級，茅草屋頂不修剪，櫟木椽子不刮削。用土簋吃飯，用土鉶喝湯，吃粗米飯，喝藜藿羹。夏天穿葛衣，冬天穿鹿皮裘。」他們辦喪事，桐木棺三寸厚，哭聲不盡其哀。教導喪禮，一定以此作爲萬民的準則。假使天下都效法這樣，那麼尊卑就沒有區別了。世道不同時勢變遷，事業不必相同，所以說「儉省而難以遵行」。要點是加強農業節省用度，這是人人豐足家家富裕的辦法。這是墨子的長處，即使百家也不能廢棄。

注文白話　索隱：按，從這裏以下是《韓非子》的文字，所以稱「曰」。正義：屋頂叫茨，用茅草覆蓋屋頂。索隱：韋昭說：「采椽是櫟木椽子。」正義：採取木材做椽，不刮削。集解引徐廣：簋一本作「塯」。裴駰按：服虔說「土簋是用土做的這種器具」。正義：顏師古說：「簋是用來盛飯的。刑是用來盛羹的。土是說燒土製成，就是瓦器。」集解引張晏：一斛粟，出七斗米，爲糲。臣瓚說：五斗粟，出三斗米，爲糲。音剌。韋昭說：糲是礱過的米。索隱：服虔說：「糲是粗米。」《三倉》說：「粱是好粟。」正義：糲是粗米，脫殼的粟。粱是粟。是說吃脫殼粟的粗飯。正義：藜像藿而表面赤色。藿是豆葉。正義：用桐木做棺，厚三寸。

法家不別親疏，不殊貴賤，一斷於法，則親親尊尊之恩絕矣。可以行一時之計，而不可長用也，故曰「嚴而少恩」。若尊主卑臣，明分職不得相踰越，雖百家弗能改也。

法家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则亲亲尊尊之恩绝矣。可以行一时之计，而不可长用也，故曰“严而少恩”。若尊主卑臣，明分职不得相逾越，虽百家弗能改也。

白話　法家不分親疏，不別貴賤，一律由法律裁斷，那麼親愛親人、尊敬尊者的恩情就斷絕了。可以施行一時的計策，而不可長久使用，所以說「嚴酷而少恩惠」。至於尊崇君主、卑抑臣下，明確職分不得互相逾越，即使百家也不能改變。

注文白話　索隱：按，禮，親親以父爲首，尊尊以君爲首。

名家苛察繳繞，使人不得反其意，專決於名而失人情，故曰「使人儉而善失真」。若夫控名責實，參伍不失，此不可不察也。

名家苛察缴绕，使人不得反其意，专决于名而失人情，故曰“使人俭而善失真”。若夫控名责实，参伍不失，此不可不察也。

白話　名家苛刻細察、纏繞不清，使人不能回歸本意，專以名來決斷而失去人情，所以說「使人受約束而容易失真」。至於依名責實，互相參驗而不失誤，這是不可不明察的。

注文白話　集解引服虔：繳音近叫呼，是說煩瑣。如淳說：繳繞如同纏繞，不通大體。集解引晉灼：依名責實，參錯交互，明瞭事情。

道家無爲，又曰無不爲，其實易行，其辭難知。其術以虛無爲本，以因循爲用。無成埶，無常形，故能究萬物之情。不爲物先，不爲物後，故能爲萬物主。有法無法，因時爲業；有度無度，因物與合。故曰「聖人不朽，時變是守。虛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綱」也。羣臣並至，使各自明也。其實中其聲者謂之端，實不中其聲者謂之窾。窾言不聽，姦乃不生，賢不肖自分，白黑乃形。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乃合大道，混混冥冥。光燿天下，復反無名。凡人所生者神也，所託者形也。神大用則竭，形大勞則敝，形神離則死。死者不可復生，離者不可復反，故聖人重之。由是觀之，神者生之本也，形者生之具也。不先定其神形，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

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其实易行，其辞难知。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无成埶，无常形，故能究万物之情。不为物先，不为物后，故能为万物主。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度，因物与合。故曰“圣人不朽，时变是守。虚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纲”也。群臣并至，使各自明也。其实中其声者谓之端，实不中其声者谓之窾。窾言不听，奸乃不生，贤不肖自分，白黑乃形。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乃合大道，混混冥冥。光燿天下，复反无名。凡人所生者神也，所托者形也。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离则死。死者不可复生，离者不可复反，故圣人重之。由是观之，神者生之本也，形者生之具也。不先定其神形，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

白話　道家講無爲，又說無不爲，它的實質容易施行，它的言辭難以理解。它的方法以虛無爲根本，以因循爲運用。沒有固定的勢態，沒有常久的形狀，所以能窮究萬物的情狀。不搶在事物之前，不落在事物之後，所以能成爲萬物的主宰。有法又無法，順應時勢來成就事業；有度又無度，順應事物而與之相合。所以說「聖人不朽，是因爲堅守時變。虛無是道的常態，因循是君主的綱領」。羣臣一起到來，讓他們各自表明自己。實際與名聲相符的叫做端正，實際與名聲不符的叫做空虛。空虛的言論不聽，姦邪就不會產生，賢與不肖自然分明，黑白就顯現出來。只在於想不想用罷了，有什麼事情不能成功。於是合於大道，混混冥冥。光耀天下，又返回無名。凡是人之所以生存的是精神，所依託的是形體。精神過度使用就枯竭，形體過度勞累就疲敝，形神分離就死亡。死了的不能復生，分離的不能再合，所以聖人重視它。由此看來，精神是生命的根本，形體是生命的憑藉。不先安定自己的精神形體，卻說「我有辦法治理天下」，憑什麼呢？

注文白話　正義：無爲是守清靜。無不爲是生育萬物。正義：各守其分，所以容易施行。正義：幽深微妙，所以難以理解。正義：任其自然。集解引韋昭：因物制宜。正義：順應時勢之物，成就法度爲事業。正義：順應萬物之形成就法度而與之相合。索隱：「故曰聖人不朽」到「因者君之綱」，出自《鬼谷子》，司馬遷引用它來成章，所以稱「故曰」。正義：是說聖人的教化事跡不朽滅的，在於順應時勢變化。正義：是說順應百姓之心來教化，只掌握綱領而已。集解引徐廣：窾音款，是空。裴駰按：李奇說「聲是名的別稱」。索隱：窾音款。《漢書》作「款」。款是空。所以申子說「款言無成」就是。聲是名。是說實不稱名，就叫做空，空有其聲。正義：混音胡本反。混混是元氣的樣子。集解引韋昭：聲氣是神。肢體是形。

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有子曰遷。

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有子曰迁。

白話　太史公既然掌管天官，不治理民事。有個兒子叫遷。

章旨

六家要指下：陰陽家四時八位十二度二十四節教令使人拘畏然春生夏長秋收冬藏不可失；儒六藝經傳千萬累世不能通然君臣父子之禮不可易；墨尚堯舜堂高三尺茅茨不翦土簋糲粱桐棺三寸儉而難遵然彊本節用不可廢；法一斷於法親親尊尊之恩絕然尊主卑臣不可改。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此節是六家要指的詳論，每家先引其說再予評定，結構嚴整。對墨家引《韓非子》所述堯舜儉德而斷以「世異時移事業不必同」，對法家指出「親親尊尊之恩絕」而承認「尊主卑臣」之功，皆持平之論。道家一段以「形神」收束，把治國歸結於養生，是黃老學「治身治國一體」的典型表達，也預示了司馬談「發憤且卒」的身心觀。

史實考辨　墨者「堂高三尺」以下，索隱指出爲《韓非子·五蠹》文。「聖人不朽，時變是守」以下，索隱謂出《鬼谷子》。「端」「窾」之辨出《申子》，窾《漢書》作款。糲米之率，張晏一斛出七斗、臣瓚五斗出三斗，異說並存。「八位十二度二十四節」張晏釋爲八卦位、十二次、中氣。此節全爲司馬談之文，遷錄之以尊父。

與他卷關係　堯舜儉德見〈五帝本紀〉；墨翟見〈孟子荀卿列傳〉末附；申子見〈老子韓非列傳〉；黃老形神之論可與〈留侯世家〉張良導引、〈日者列傳〉對讀；上節六家總論，下節司馬遷生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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