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公自序第七十·3

遷生龍門，耕牧河山之陽。年十歲則誦古文。二十而南游江、淮，上會稽，探禹穴，闚九疑，浮於沅、湘；北涉汶、泗，講業齊、魯之都，觀孔子之遺風，鄉射鄒、嶧；戹困鄱、薛、彭城，過梁、楚以歸。於是遷仕爲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昆明，還報命。

迁生龙门，耕牧河山之阳。年十岁则诵古文。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闚九疑，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戹困鄱、薛、彭城，过梁、楚以归。于是迁仕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昆明，还报命。

白話　司馬遷生在龍門，在黃河以北、龍門山以南耕田放牧。十歲就能誦讀古文。二十歲南遊長江、淮河，登上會稽山，探訪禹穴，窺看九疑山，泛舟沅水、湘水；北渡汶水、泗水，在齊魯的都城講習學業，觀察孔子遺留的風教，在鄒縣、嶧山參加鄉射之禮；在鄱、薛、彭城遭遇困厄，經過梁、楚回家。於是司馬遷出仕爲郎中，奉命出使西征巴蜀以南，向南經略邛、笮、昆明，回來覆命。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龍門在馮翊夏陽縣。裴駰按：蘇林說「是禹所鑿的龍門」。正義：《括地志》說：「龍門在同州韓城縣北五十里。這座山跨黃河，是夏禹所開鑿的。龍門山在夏陽縣，司馬遷就是漢夏陽縣人，到唐代改叫韓城縣。」正義：河之北，山之南。按，在龍門山南。索隱：按，司馬遷曾師事伏生，是學習誦讀《古文尚書》。劉氏認爲是《左傳》《國語》《系本》等書，這些也叫古文。集解引張晏：禹巡狩到會稽而死，因而葬在那裏。山上有孔穴，民間說禹進入這個洞穴。索隱：《越絕書》說：「禹登茅山大會計功，改名叫會稽。」張勃《吳錄》說：「本名苗山，一名覆釜，禹會諸侯計功，改叫會稽。山上有孔，號稱禹穴。」正義：《括地志》說：「石箐山一名玉笥山，又名宛委山，就是會稽山的一峯，在會稽縣東南十八里。《吳越春秋》說『禹按黃帝中經九山，東南天柱，號叫宛委，赤帝左闕之填，承以文玉，覆以盤石，其書金簡青玉爲字，編以白銀，都刻有文字。禹就東巡，登衡山，殺白馬祭祀。禹就登山，仰天而笑，忽然臥倒，夢見繡衣男子自稱玄夷倉水使者，背靠覆釜山，向東對禹說：「想得到我山神書的，齋戒於黃帝之岳，岩嶽之下，三月季庚日，登山發石。」禹就登宛委山，發石，得到金簡玉字，記水泉的脈絡。山中又有一穴，深不見底，叫禹穴』。史遷說『上會稽，探禹穴』，就是這個穴。」索隱：《山海經》說：「南方蒼梧之丘，蒼梧之泉，在營道南面，那山九峯都相似，所以叫九疑。」張晏說：「九疑是舜的葬地，所以去窺看。」考上文探禹穴，大概因先聖葬處有古冊文，所以探窺，也是搜採得遠了。正義：九疑山在道州。正義：沅水出朗州。湘水出道州北，東北入海。正義：汶、泗兩水出兗州東北而向南流經魯地。集解引徐廣：嶧音亦，是縣名，有山。鄱音皮。鄒、鄱、薛三縣屬魯。索隱：鄱本音蕃，如今音皮。按，田裦《魯記》說「靈帝末年，有汝南陳子游爲魯相。子游是太尉陳蕃的兒子，國人避諱而改音」。如果照這說法，那麼「蕃」改爲「鄱」，鄱、皮聲音相近，後來逐漸訛誤。然而《地理志》魯國蕃縣，應劭說是邾國，音皮。正義：鄒是縣名。嶧是山名。嶧山在鄒縣北二十二里，地近曲阜，在這裏行鄉射之禮。《括地志》說：「徐州滕縣，漢蕃縣，音翻。漢末陳蕃的兒子陳逸爲魯相，改音皮。田裦《魯記》說『靈帝末，汝南陳子斿爲魯相，是陳蕃的兒子，國人爲他避諱而改音』。」集解引徐廣：元鼎六年，平定西南夷，設爲五郡。第二年，就是元封元年。

是歲天子始建漢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滯周南，不得與從事，故發憤且卒。而子遷適使反，見父於河洛之閒。太史公執遷手而泣曰：「余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嘗顯功名於虞夏，典天官事。後世中衰，絕於予乎？汝復爲太史，則續吾祖矣。今天子接千歲之統，封泰山，而余不得從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余死，汝必爲太史；爲太史，無忘吾所欲論著矣。且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此孝之大者。夫天下稱誦周公，言其能論歌文武之德，宣周邵之風，達太王王季之思慮，爰及公劉，以尊后稷也。幽厲之後，王道缺，禮樂衰，孔子脩舊起廢，論詩書，作春秋，則學者至今則之。自獲麟以來四百有餘歲，而諸侯相兼，《史記》放絕。今漢興，海內一統，明主賢君忠臣死義之士，余爲太史而弗論載，廢天下之史文，余甚懼焉，汝其念哉！」遷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請悉論先人所次舊聞，弗敢闕。」

是岁天子始建汉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滞周南，不得与从事，故发愤且卒。而子迁适使反，见父于河洛之闲。太史公执迁手而泣曰：“余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尝显功名于虞夏，典天官事。后世中衰，绝于予乎？汝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余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余死，汝必为太史；为太史，无忘吾所欲论著矣。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者。夫天下称诵周公，言其能论歌文武之德，宣周邵之风，达太王王季之思虑，爰及公刘，以尊后稷也。幽厉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修旧起废，论诗书，作春秋，则学者至今则之。自获麟以来四百有余岁，而诸侯相兼，《史记》放绝。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余为太史而弗论载，废天下之史文，余甚惧焉，汝其念哉！”迁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弗敢阙。”

白話　這一年天子開始舉行漢家的封禪，而太史公滯留在周南，不能參與其事，所以憂憤將要去世。而兒子司馬遷正好出使回來，在河洛之間見到父親。太史公握着司馬遷的手哭着說：「我們的祖先是周王室的太史。從上古就曾在虞夏時代顯揚功名，掌管天官之事。後代中途衰落，難道要斷絕在我這裏嗎？你再做太史，就接續我們的祖業了。如今天子承接千年的統緒，封禪泰山，而我不能隨行，這是命啊，是命啊！我死後，你必定做太史；做了太史，不要忘記我想要論述著作的事。況且孝道始於侍奉父母，中於侍奉君主，終於立身揚名。在後世揚名，使父母顯耀，這是孝的最大者。天下稱頌周公，是說他能論述歌頌文王武王的德行，宣揚周公召公的風教，表達太王王季的思慮，上及公劉，以尊崇后稷。幽王厲王以後，王道殘缺，禮樂衰敗，孔子修復舊業振興廢墜，論述《詩》《書》，作《春秋》，學者至今奉爲準則。自獲麟以來四百多年，諸侯互相兼併，史書記載廢絕。如今漢朝興起，海內統一，明主賢君忠臣死義之士，我做太史而不加論載，廢棄天下的歷史文獻，我非常恐懼，你可要記住啊！」司馬遷低頭流淚說：「小子不才，請讓我全部論述先人所編次的舊聞，不敢有所缺漏。」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摯虞說古代的周南，就是如今的洛陽。索隱：張晏說：「自陝以東，都是周南之地。」正義：與音預。集解：裴駰按，年表魯哀公十四年獲麟，到漢元封元年三百七十一年。

卒三歲而遷爲太史令，紬《史記》石室金匱之書。五年而當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天曆始改，建於明堂，諸神受紀。

卒三岁而迁为太史令，䌷《史记》石室金匮之书。五年而当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天历始改，建于明堂，诸神受纪。

白話　過了三年司馬遷做了太史令，綴集史記和石室金匱中的藏書。五年後正當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天曆開始改換，在明堂建立新曆，諸神接受紀元。

注文白話　索隱：《博物志》：「太史令茂陵顯武里大夫司馬遷，年二十八，三年六月乙卯任命，六百石。」集解引徐廣：紬音抽。索隱：如淳說：「抽取舊書故事而編次敘述。」徐廣音抽。顏師古說：「紬是說綴集。」索隱：按，石室、金匱都是國家藏書的地方。集解引李奇：司馬遷做太史後五年，正當武帝太初元年，這時開始撰述《史記》。正義：按，司馬遷年四十二歲。集解引徐廣：〈封禪序〉說「封禪則萬靈罔不禋祀」。裴駰按：韋昭說「告於百神，與天下更始，著紀於此」。索隱：虞喜《志林》說：「在明堂改曆，頒布於諸侯。諸侯是羣神之主，所以說『諸神受紀』。」孟康說：「句芒、祝融之類都接受瑞紀。」

章旨

敘司馬遷生龍門耕牧河山之陽，十歲誦古文，二十南游江淮上會稽探禹穴闚九疑浮沅湘，北涉汶泗講業齊魯鄉射鄒嶧，過梁楚歸；仕爲郎中使巴蜀略邛笮昆明。元封元年天子封禪，談留滯周南發憤且卒，執遷手泣命其爲太史續祖業毋忘論著，述孝之大者揚名顯親。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司馬遷二十歲的壯遊是中國史學史上最著名的田野調查：探禹穴、闚九疑、觀孔子遺風、鄉射鄒嶧，皆爲後來作史積累見聞。父親臨終「執遷手而泣」的囑託，把修史定位爲「孝之大者」與「續吾祖」的家族使命，又上接周公、孔子的文化統緒。「廢天下之史文，余甚懼焉」一語，道出《史記》的根本動機：不使漢興以來的明主賢君忠臣死義之士湮沒無聞。

史實考辨　司馬遷生年據索隱引《博物志》元封三年二十八歲推爲景帝中五年，正義謂太初元年四十二歲則爲景帝中五年，二說相合；另有據「年十歲誦古文」推建元六年生者，聚訟至今。「誦古文」索隱謂學《古文尚書》於伏生，然伏生早卒，當從劉氏指《左傳》《國語》等。鄱縣音皮，索隱正義引田裦《魯記》陳蕃子爲魯相避諱改音。談留滯周南，摯虞謂洛陽。太初改曆事見〈曆書〉〈封禪書〉。

與他卷關係　禹葬會稽見〈夏本紀〉；舜葬九疑見〈五帝本紀〉；孔子遺風見〈孔子世家〉；西南夷使命見〈西南夷列傳〉；元封元年封禪見〈封禪書〉〈孝武本紀〉；太初改曆見〈曆書〉；周公制禮作樂見〈魯周公世家〉；獲麟絕筆見〈孔子世家〉。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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