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帝本紀第一·5

舜年二十以孝聞。三十而帝堯問可用者，四嶽咸薦虞舜，曰可。於是堯乃以二女妻舜以觀其內，使九男與處以觀其外。舜居嬀汭，內行彌謹。堯二女不敢以貴驕事舜親戚，甚有婦道。堯九男皆益篤。舜耕歷山，歷山之人皆讓畔；漁雷澤，雷澤上人皆讓居；陶河濱，河濱器皆不苦窳。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堯乃賜舜絺衣，與琴，爲築倉廩，予牛羊。瞽叟尚復欲殺之，使舜上塗廩，瞽叟從下縱火焚廩。舜乃以兩笠自扞而下，去，得不死。後瞽叟又使舜穿井，舜穿井爲匿空旁出。舜既入深，瞽叟與象共下土實井，舜從匿空出，去。瞽叟、象喜，以舜爲已死。象曰「本謀者象。」象與其父母分，於是曰：「舜妻堯二女，與琴，象取之。牛羊倉廩予父母。」象乃止舜宮居，鼓其琴。舜往見之。象鄂不懌，曰：「我思舜正鬱陶！」舜曰：「然，爾其庶矣！」舜復事瞽叟愛弟彌謹。於是堯乃試舜五典百官，皆治。

舜年二十以孝闻。三十而帝尧问可用者，四岳咸荐虞舜，曰可。于是尧乃以二女妻舜以观其内，使九男与处以观其外。舜居妫汭，内行弥谨。尧二女不敢以贵骄事舜亲戚，甚有妇道。尧九男皆益笃。舜耕历山，历山之人皆让畔；渔雷泽，雷泽上人皆让居；陶河滨，河滨器皆不苦窳。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尧乃赐舜𫄨衣，与琴，为筑仓廪，予牛羊。瞽叟尚复欲杀之，使舜上涂廪，瞽叟从下纵火焚廪。舜乃以两笠自捍而下，去，得不死。后瞽叟又使舜穿井，舜穿井为匿空旁出。舜既入深，瞽叟与象共下土实井，舜从匿空出，去。瞽叟、象喜，以舜为已死。象曰“本谋者象。”象与其父母分，于是曰：“舜妻尧二女，与琴，象取之。牛羊仓廪予父母。”象乃止舜宫居，鼓其琴。舜往见之。象鄂不怿，曰：“我思舜正郁陶！”舜曰：“然，尔其庶矣！”舜复事瞽叟爱弟弥谨。于是尧乃试舜五典百官，皆治。

白話　舜二十歲時就以孝順聞名。三十歲時帝堯詢問誰可以任用，四嶽都推薦虞舜，說他可以。於是堯把兩個女兒嫁給舜來觀察他治家的內行，又讓九個兒子和他相處來觀察他處世的外行。舜住在嬀水之濱，治家的操行更加謹慎。堯的兩個女兒不敢因尊貴而傲慢地對待舜的親屬，很有婦人的規矩。堯的九個兒子也都更加敦厚。舜在歷山耕田，歷山的人都互讓田界；在雷澤捕魚，雷澤邊的人都互讓住處；在黃河邊製陶，河邊的陶器都不再粗劣。他住的地方一年成了村落，兩年成了城邑，三年成了都會。堯於是賜給舜細葛布衣和琴，為他修築糧倉，給他牛羊。瞽叟還想殺他，讓舜上糧倉頂塗泥，自己在下面放火燒倉。舜用兩頂斗笠護着身體跳下來，逃開了，才免於一死。後來瞽叟又讓舜挖井，舜挖井時暗中做了一條通向旁邊的暗道。舜挖得深了，瞽叟和象一起往下倒土填井，舜從暗道出來，逃開了。瞽叟和象很高興，以為舜已經死了。象說：「主意本來是我出的。」象和父母瓜分舜的東西，說：「舜的妻子堯的兩個女兒和琴，歸我；牛羊糧倉給父母。」象便住進舜的屋子，彈他的琴。舜回來去看他。象驚愕不安，說：「我正想念你想得發悶呢！」舜說：「是啊，你差不多也算有兄弟情義了！」舜照舊侍奉瞽叟、愛護弟弟，更加謹慎。於是堯讓舜試行五教、總領百官，都治理得很好。

注文白話　正義：可用，指可以做天子。正義：二女不敢以帝女身分對舜的親屬驕慢。親屬指父親瞽叟、後母、弟弟象、妹妹顆手等。顆音苦果反。正義：篤是敦厚。不只二女恭勤地守婦道，九男事奉舜也都更加敦厚謹敬。正義：《韓非子》說歷山的農夫互相侵佔田地，舜去耕田，一年之後耕者互讓田界。集解引《史記音隱》：窳音游甫反。裴駰認為窳是粗劣。正義：苦讀如盬，音古，盬是粗糙。窳音庾。正義：聚音在喻反，指村落。正義：《周禮》郊野之法說九夫為井，四井為邑，四邑為丘，四丘為甸，四甸為縣，四縣為都。正義：絺音勑遲反，細葛布衣。鄒氏音竹几反。索隱：是說用斗笠護住自己，像鳥張開翅膀輕輕落下，才沒有受傷。皇甫謐說是「兩繖」，繖是笠一類。《列女傳》說「二女教舜鳥工上廩」就是這事。正義：《通史》說瞽叟讓舜去清理糧倉，舜告訴堯的二女，二女說：「他要燒你，把衣裳弄成鳥的樣子，像鳥一樣去。」舜登上糧倉後得以脫身。索隱：空音孔。《列女傳》所說「龍工入井」就是這事。正義：是說舜暗中在井壁挖通旁孔，從另一口井出來。《通史》說舜挖井，又告訴二女，二女說：「脫掉你的衣裳，像龍一樣去。」舜入井，瞽叟和象往下填土，舜從另一口井出來逃走。《括地志》說舜井在嬀州懷戎縣西外城中，其西又有一井，故老相傳都是舜井，舜從中出來；《帝王紀》說河東有舜井，不能確定。索隱：也作「填井」。集解引劉熙說：舜用權謀自救，也是大聖有神人的幫助。正義：分音扶問反。正義：宮就是室。《爾雅》說「室謂之宮」；《禮記》說命士以上，父子分住不同的屋子。索隱：是說你還算接近友悌的情義吧。如《孟子》取《尚書》的文字，又說「惟茲臣庶，女其于予治」，大概是想讓象和自己一起治理臣民。

昔高陽氏有才子八人，世得其利，謂之「八愷」。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世謂之「八元」。此十六族者，世濟其美，不隕其名。至於堯，堯未能舉。舜舉八愷，使主后土，以揆百事，莫不時序。舉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內平外成。

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世得其利，谓之“八恺”。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世谓之“八元”。此十六族者，世济其美，不陨其名。至于尧，尧未能举。舜举八恺，使主后土，以揆百事，莫不时序。举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内平外成。

白話　從前高陽氏有八個有才能的兒子，世人得到他們的好處，稱他們為「八愷」。高辛氏有八個有才能的兒子，世人稱他們為「八元」。這十六個家族，世代繼承先人的美德，不曾墜落名聲。到了堯的時候，堯沒能舉用他們。舜舉用八愷，讓他們主管土地之事，籌劃各種事務，沒有不合時而有序的。舉用八元，讓他們向四方推行五教：父親講道義，母親講慈愛，兄長友愛，弟弟恭敬，兒子孝順，於是中原安定、四夷歸化。

注文白話　集解：八愷之名見於《左傳》。集解引賈逵說：愷是和。索隱：《左傳》史克對魯宣公說從前高陽氏有才子八人：倉舒、隤皚、檮戭、大臨、尨降、庭堅、仲容、叔達。集解：八元之名見於《左傳》。集解引賈逵說：元是善。索隱：《左傳》說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伯奮、仲堪、叔獻、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貍。索隱：是說八元、八愷各有親族，所以稱族。濟是成，是說後代成就前代。集解引王肅說：主管九州土地之宜；又引杜預說：后土是地官。索隱：主管土地。禹為司空，司空主土，那麼禹在八愷之中。正義：《春秋正義》說后是君；天叫皇天，地叫后土。正義：是說禹衡量九州土地之宜，沒有不按時得其次序的。索隱：契為司徒，司徒推行五教，那麼契在八元之數。正義：杜預說內是諸夏，外是夷狄。按：契制作五常之教，諸夏太平，夷狄嚮化。

昔帝鴻氏有不才子，掩義隱賊，好行凶慝，天下謂之渾沌。少暤氏有不才子，毀信惡忠，崇飾惡言，天下謂之窮奇。顓頊氏有不才子，不可教訓，不知話言，天下謂之檮杌。此三族世憂之。至于堯，堯未能去。縉雲氏有不才子，貪于飲食，冒于貨賄，天下謂之饕餮。天下惡之，比之三凶。舜賓於四門，乃流四凶族，遷于四裔，以御螭魅，於是四門辟，言毋凶人也。

昔帝鸿氏有不才子，掩义隐贼，好行凶慝，天下谓之浑沌。少暤氏有不才子，毁信恶忠，崇饰恶言，天下谓之穷奇。颛顼氏有不才子，不可教训，不知话言，天下谓之梼杌。此三族世忧之。至于尧，尧未能去。缙云氏有不才子，贪于饮食，冒于货贿，天下谓之饕餮。天下恶之，比之三凶。舜宾于四门，乃流四凶族，迁于四裔，以御螭魅，于是四门辟，言毋凶人也。

白話　從前帝鴻氏有個不成材的兒子，掩蔽道義、暗藏賊害，喜歡做凶惡的事，天下人叫他渾沌。少暤氏有個不成材的兒子，敗壞信義、憎惡忠直，粉飾惡言，天下人叫他窮奇。顓頊氏有個不成材的兒子，無法教誨，不懂好話，天下人叫他檮杌。這三個家族，世人都為之憂慮。到了堯的時候，堯沒能除掉他們。縉雲氏有個不成材的兒子，貪圖飲食，貪求財貨，天下人叫他饕餮。天下人憎惡他，把他和那三凶並列。舜在四門迎賓時，就流放了四凶的家族，把他們遷到四方邊遠之地，去抵禦山林的鬼怪，於是四門大開，意思是再沒有凶人了。

注文白話　集解引賈逵說：帝鴻是黃帝；不才子是他的後裔讙兜。正義：慝是惡。一本作「天下之民，謂之渾沌」。渾沌就是讙兜。是說掩蔽道義，暗中賊害，又好凶惡，所以叫渾沌。杜預說渾沌是不開通的樣子。《神異經》說崑崙西有獸，狀如犬，長毛四足，像羆而無爪，有眼看不見，走路不開眼，有兩耳聽不見，有人的知性，有腹無五臟，腸直而不彎，食物直接通過；人有德行它去牴觸，人有凶德它去依附，名叫渾沌。又《莊子》說南海之帝儵、北海之帝忽，中央之帝渾沌，儵、忽相遇於渾沌之地，渾沌待他們很好，儵、忽想報答，說人都有七竅以視聽食息，唯獨他沒有，試着鑿開，每天鑿一竅，七天渾沌死了。按：是說讙兜性情相似，所以這樣稱呼。集解引服虔說：少暤是金天氏的帝號。集解引服虔說：窮奇指共工氏，他的行為窮極而好奇異。正義：指共工。是說敗壞信行，憎惡忠直，有惡言而高高粉飾，所以叫窮奇。按：其常行終必窮極，又好諂諛、異於常人。《神異經》說西北有獸，狀似虎，有翼能飛，捕食人，懂人語，聽人爭鬥就吃正直的一方，聽人忠信就吃他的鼻子，聽人惡逆不善就殺獸送給他，名叫窮奇。按：是說共工性情相似，所以這樣稱呼。集解引賈逵說：檮杌是頑凶無人能比的樣子，指鯀。正義：檮音道刀反，杌音五骨反，指鯀。凶頑不可教誨，不聽詔令，所以叫檮杌。按：無疇匹，是說放縱自恣。《神異經》說西方荒中有獸，狀如虎而大，毛長二尺，人面虎足豬口牙，尾長一丈八尺，擾亂荒中，名叫檮杌，一名傲很，一名難訓。按：是說鯀性情相似，所以這樣稱呼。集解引賈逵說：縉雲氏姜姓，炎帝的後裔，黃帝時任縉雲之官。正義：今括州縉雲縣大概是其封地。《字書》說縉是赤色的繒。正義：指三苗。是說貪飲食、貪財貨，所以叫饕餮。《神異經》說西南有人，身多毛，頭上戴豬，性狠惡，好停息，積財不用，善於搶奪別人的穀物，強者搶老弱，怕羣體而打單身，名叫饕餮。是說三苗性情相似，所以這樣稱呼。集解引杜預說：饕餮不是帝的子孫，所以另列而與三凶相比。正義：以上四處都是《左傳》的文字。或許有的本子把四凶的文字並排相類而寫，恐怕原文有錯脫。正義：杜預說開闢四門，通達四方之聽聞，以賓禮接待眾賢。集解引賈逵說：四裔之地離王城四千里。集解引服虔說：螭魅人面獸身四足，喜歡迷惑人，是山林異氣所生，為人害。正義：御音魚呂反，螭音丑知反，魅音媚。按：抵禦魑魅，是怕還有邪諂之人，所以流放四凶來防禦，所以下文說「無凶人」。

章旨

舜二十以孝聞，堯妻以二女、使九男與處，舜所至成聚成邑；瞽叟與象焚廩填井謀殺舜，舜以笠下、從匿空出，仍事父愛弟彌謹，堯乃試以五典百官。繼引《左傳》：舜舉八愷八元、流四凶於四裔。

字詞

引申

典故　焚廩、穿井是舜故事中最著名的兩段，《孟子·萬章上》同載而更簡；索隱引《列女傳》「鳥工上廩」「龍工入井」，正義引《通史》補出二女授計、舜化鳥化龍的細節，可見漢以後這段故事已被神話化。本紀只說「以兩笠自扞」「爲匿空旁出」，仍是人事。

與他章關係　「昔高陽氏有才子八人」以下至「言毋凶人也」，全抄《左傳》文公十八年史克之言，正義明言「以上四處皆《左傳》文」，並疑有錯脫；太史公把它插在堯試舜與舜攝政之間，用來說明舜在堯朝的建樹。

人物　四凶與四人的對應出自賈逵、服虔、杜預的舊注：渾沌是讙兜（帝鴻即黃帝之後），窮奇是共工（少暤之後），檮杌是鯀（顓頊之後），饕餮是三苗（縉雲氏之後，非帝子孫，故「比之三凶」）；正義又各附《神異經》《莊子》的獸形傳說，把人名與怪獸名並列。

制度　「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正義引《周禮》井田法：九夫為井，四井為邑，四邑為丘，四丘為甸，四甸為縣，四縣為都，說明聚、邑、都的等差。八愷主后土、八元布五教，索隱推出禹為司空在八愷之中、契為司徒在八元之數，與下節命官相接。

訓詁辨析　「不苦窳」正義讀苦為盬（粗糙），窳音庾（粗劣）；「爾其庶矣」索隱釋為庶幾於友悌，而《孟子》引《書》作「惟茲臣庶，女其于予治」，意為讓象共治臣民，兩說相去甚遠，本紀取前者。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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