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帝本紀第一·4

堯立七十年得舜，二十年而老，令舜攝行天子之政，薦之於天。堯辟位凡二十八年而崩。百姓悲哀，如喪父母。三年，四方莫舉樂，以思堯。堯知子丹朱之不肖，不足授天下，於是乃權授舜。授舜，則天下得其利而丹朱病；授丹朱，則天下病而丹朱得其利。堯曰「終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而卒授舜以天下。堯崩，三年之喪畢，舜讓辟丹朱於南河之南。諸侯朝覲者不之丹朱而之舜，獄訟者不之丹朱而之舜，謳歌者不謳歌丹朱而謳歌舜。舜曰「天也」，夫而後之中國踐天子位焉，是爲帝舜。

尧立七十年得舜，二十年而老，令舜摄行天子之政，荐之于天。尧辟位凡二十八年而崩。百姓悲哀，如丧父母。三年，四方莫举乐，以思尧。尧知子丹朱之不肖，不足授天下，于是乃权授舜。授舜，则天下得其利而丹朱病；授丹朱，则天下病而丹朱得其利。尧曰“终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而卒授舜以天下。尧崩，三年之丧毕，舜让辟丹朱于南河之南。诸侯朝觐者不之丹朱而之舜，狱讼者不之丹朱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丹朱而讴歌舜。舜曰“天也”，夫而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是为帝舜。

白話　堯即位七十年得到舜，又過二十年年老了，命舜代行天子的政事，把他推薦給上天。堯退位共二十八年後去世。百姓悲痛哀傷，如同死了父母。三年之內，四方都不奏樂，以此追思堯。堯知道兒子丹朱不成材，不足以把天下交給他，於是變通常道，把天下授予舜。授予舜，則天下人得利而只有丹朱一人受損；授予丹朱，則天下人受損而只有丹朱一人得利。堯說「終究不能讓天下人受損來便利一個人」，最後把天下授予了舜。堯去世，三年之喪完畢，舜把帝位讓給丹朱，自己避居到南河之南。可是來朝見的諸侯不去丹朱那裡而來找舜，打官司的不去丹朱那裡而來找舜，唱頌歌的不歌頌丹朱而歌頌舜。舜說「這是天意啊」，然後才回到京師登上天子之位，這就是帝舜。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說：堯在位共九十八年。裴駰按：《皇覽》說堯的墳在濟陰城陽，劉向說堯葬濟陰，墳丘都很小，《呂氏春秋》說堯葬穀林；皇甫謐說穀林就是城陽，堯都平陽，在《詩》裡是唐國。正義：皇甫謐說堯即位九十八年，連同舜攝政的二十八年，共一百一十七歲；孔安國說堯壽一百一十六歲。《括地志》說堯陵在濮州雷澤縣西三里，郭緣生《述征記》說城陽縣東有堯冢，也叫堯陵，有碑；《括地志》又說雷澤縣本是漢代的城陽縣。正義：就是《尚書》說的「三載，四海遏密八音」。索隱：鄭玄說肖是像，不肖是說不如父親。皇甫謐說堯娶散宜氏之女女皇，生丹朱，另有庶子九人，都不成材。索隱：父子相繼是常道，求賢而禪讓是權道；權，是反於常而合於道。正義：五帝以天下為公，年老就禪讓給賢人，所以變通常道試用舜。集解引劉熙說：南河是九河中最靠南的一條。正義：《括地志》說故堯城在濮州鄄城縣東北十五里，《竹書紀年》說從前堯德衰，被舜囚禁；又有偃朱故城在縣西北十五里，《竹書紀年》說舜囚堯，又阻隔丹朱，使他不能與父親相見。按：濮州北臨漯水，是大河；河在堯都之南，所以叫南河，《禹貢》「至于南河」就是。偃朱城所在，就是「舜讓避丹朱於南河之南」的地方。集解引劉熙說：天子之位不能空缺整年，於是舜就回來，到文祖廟告祭而登上帝位。帝王所都為中，所以叫中國。

虞舜者，名曰重華。重華父曰瞽叟，瞽叟父曰橋牛，橋牛父曰句望，句望父曰敬康，敬康父曰窮蟬，窮蟬父曰帝顓頊，顓頊父曰昌意：以至舜七世矣。自從窮蟬以至帝舜，皆微爲庶人。

虞舜者，名曰重华。重华父曰瞽叟，瞽叟父曰桥牛，桥牛父曰句望，句望父曰敬康，敬康父曰穷蝉，穷蝉父曰帝颛顼，颛顼父曰昌意：以至舜七世矣。自从穷蝉以至帝舜，皆微为庶人。

白話　虞舜，名叫重華。重華的父親叫瞽叟，瞽叟的父親叫橋牛，橋牛的父親叫句望，句望的父親叫敬康，敬康的父親叫窮蟬，窮蟬的父親叫帝顓頊，顓頊的父親叫昌意：從昌意到舜已經七代了。從窮蟬到帝舜，都地位微賤，是平民。

注文白話　集解引《謚法》：「仁聖盛明曰舜。」索隱：虞是國名，在河東大陽縣。舜是謚號。皇甫謐說舜字都君。正義：《括地志》說故虞城在陝州河北縣東北五十里虞山上，酈道元《水經注》說幹橋東北有虞城，是堯把女兒嫁到虞的地方；又宋州虞城是大襄國所封之邑，杜預說是舜後代的諸侯；又越州餘姚縣，顧野王說是舜後代支庶所封之地，舜姚姓，所以叫餘姚，縣西七十里有漢代上虞故縣，《會稽舊記》說舜是上虞人，離虞三十里有姚丘，就是舜出生之處，周處《風土記》說舜是東夷人，生於姚丘；《括地志》又說姚墟在濮州雷澤縣東十三里，《孝經援神契》說舜生於姚墟。按：兩處都不能確定。集解引徐廣引皇甫謐說：舜在堯二十一年甲子生，三十一年甲午被徵用，七十九年壬午正式即位，一百歲癸卯去世。正義：《尚書》說「重華協於帝」，孔安國說華指文德，是說他的光輝文德與堯重合。瞽叟姓嬀，妻子叫握登，見大虹感應而在姚墟生舜，所以姓姚。舜眼有雙瞳，所以叫重華，字都君；龍顏，大口，黑色，身高六尺一寸。正義：瞽音先后反。孔安國說無目叫瞽；舜的父親有眼卻不能分辨好壞，所以當時人叫他瞽，配上「叟」字，叟是無目的稱呼。正義：橋又音嬌。正義：句音古侯反，望音亡。

舜父瞽叟盲，而舜母死，瞽叟更娶妻而生象，象傲。瞽叟愛後妻子，常欲殺舜，舜避逃；及有小過，則受罪。順事父及後母與弟，日以篤謹，匪有解。

舜父瞽叟盲，而舜母死，瞽叟更娶妻而生象，象傲。瞽叟爱后妻子，常欲杀舜，舜避逃；及有小过，则受罪。顺事父及后母与弟，日以笃谨，匪有解。

白話　舜的父親瞽叟是盲人，舜的母親死後，瞽叟又娶妻生了象，象很傲慢。瞽叟偏愛後妻的兒子，常想殺舜，舜躲避逃開；若有小過失，就甘願受罰。他順從地侍奉父親、後母和弟弟，一天比一天忠厚謹慎，從不懈怠。

注文白話　索隱引皇甫謐說：舜母名握登，在姚墟生舜，因而姓姚氏。

舜，冀州之人也。舜耕歷山，漁雷澤，陶河濱，作什器於壽丘，就時於負夏。舜父瞽叟頑，母嚚，弟象傲，皆欲殺舜。舜順適不失子道，兄弟孝慈。欲殺，不可得；即求，嘗在側。

舜，冀州之人也。舜耕历山，渔雷泽，陶河滨，作什器于寿丘，就时于负夏。舜父瞽叟顽，母嚚，弟象傲，皆欲杀舜。舜顺适不失子道，兄弟孝慈。欲杀，不可得；即求，尝在侧。

白話　舜是冀州人。舜在歷山耕田，在雷澤捕魚，在黃河邊製陶，在壽丘製作日用器物，在負夏趁時令做買賣。舜的父親瞽叟頑劣，母親愚頑，弟弟象傲慢，都想殺掉舜。舜順從他們而不失為子之道，對弟弟友愛慈和。他們想殺他，卻找不到機會；一有事找他，他總在身邊。

注文白話　正義：蒲州河東縣本屬冀州。宋《永初山川記》說蒲坂城中有舜廟，城外有舜宅及二妃壇。《括地志》說嬀州有嬀水，源出城中，故老相傳就是舜娶二女於嬀汭之處；外城中有舜井，城北有歷山，山上有舜廟，不能確定。按：嬀州也屬冀州。集解引鄭玄說：歷山在河東。正義：《括地志》說蒲州河東縣雷首山，一名中條山，也叫歷山、首陽山、蒲山、襄山、甘棗山、猪山、狗頭山、薄山、吳山，此山西起雷首山，東到吳坂，共十一個名字，隨州縣而分；歷山南有舜井。又說越州餘姚縣有歷山舜井，濮州雷澤縣有歷山舜井，兩處又有姚墟，都說是生舜的地方；以及嬀州歷山舜井，都說是舜耕田之處，不能確定。集解引鄭玄說：雷夏是兗州的湖澤，今屬濟陰。正義：《括地志》說雷夏澤在濮州雷澤縣城外西北；《山海經》說雷澤有雷神，龍身人頭，敲它的肚子就打雷。集解引皇甫謐說：是濟陰定陶西南的陶丘亭。正義按：是在曹州黃河邊製作瓦器。《括地志》說陶城在蒲州河東縣北三十里，就是舜的都城，南去歷山不遠；或耕或陶，隨處都可以，何必一定在定陶才算製陶？舜製陶的地方，這或許是其中之一。集解引皇甫謐說：壽丘在魯國東門之北。索隱：什器的什是數目，人家常用的器物不止一件，所以用十為數，猶如今天說「什物」。壽丘是地名，黃帝出生之處。正義：壽音受。顏師古說軍法五人為伍，二伍為什，共用器物，所以把日常生活用具叫什器；也如從軍及服役的人十人為一火，共同儲備用度。集解引鄭玄說：負夏是衞地。索隱：就時猶如逐時，如同說乘時射利。《尚書大傳》說「販於頓丘，就時負夏」，《孟子》說「遷于負夏」。

章旨

堯得舜二十年後命其攝政，辟位二十八年而崩；堯知丹朱不肖，權授舜，舜讓於南河之南而天下歸之。繼述舜之世系：顓頊之後七世皆微為庶人，父頑母嚚弟傲欲殺舜，舜耕漁陶販而孝慈不失。

字詞

引申

史實考辨　正義引《竹書紀年》「堯德衰，爲舜所囚」「舜囚堯，復偃塞丹朱」，與本紀禪讓的敘述針鋒相對，張守節照錄而不駁，是三家注保留異說的典型；後世禪讓與篡奪之辯，即由此生。讀本節宜把「舜讓辟丹朱於南河之南」與偃朱城的傳說對看。

人物　舜的世系自顓頊以下六世皆「微爲庶人」，與堯之出自帝嚳形成對照；索隱用「權」字解釋堯不傳子：父子繼立是常，求賢而禪是權，「反常而合道」，這是漢唐人為禪讓所做的理論說明。

地理　舜的出生、耕田、製陶之地，正義列出河東蒲州、越州餘姚、濮州雷澤三說，又舉嬀州舜井，一一標明「未詳」；歷山一山十一名，雷澤有雷神傳說，皆唐人實地志書的材料，不必強求唯一答案。

訓詁辨析　「作什器」索隱以什為數，謂人家常用器物以十為數，猶今「什物」；正義引顏師古以軍法二伍為什、共用器物為說，兩解並通。「就時於負夏」索隱釋為乘時射利，引《尚書大傳》「販於頓丘，就時負夏」證舜曾經商。

與他卷關係　舜父頑母嚚弟傲、欲殺不得、即求嘗在側數語，《孟子·萬章上》有更詳細的問答，可以參讀；下節焚廩穿井即承此而來。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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