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帝本紀第一·3

堯曰：「嗟！四嶽：朕在位七十載，汝能庸命，踐朕位？」嶽應曰：「鄙悳忝帝位。」堯曰：「悉舉貴戚及疏遠隱匿者。」眾皆言於堯曰：「有矜在民閒，曰虞舜。」堯曰：「然，朕聞之。其何如？」嶽曰：「盲者子。父頑，母嚚，弟傲，能和以孝，烝烝治，不至姦。」堯曰：「吾其試哉。」於是堯妻之二女，觀其德於二女。舜飭下二女於嬀汭，如婦禮。堯善之，乃使舜慎和五典，五典能從。乃徧入百官，百官時序。賓於四門，四門穆穆，諸侯遠方賓客皆敬。堯使舜入山林川澤，暴風雷雨，舜行不迷。堯以爲聖，召舜曰：「女謀事至而言可績，三年矣。女登帝位。」舜讓於德不懌。正月上日，舜受終於文祖。文祖者，堯大祖也。

尧曰：“嗟！四岳：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践朕位？”岳应曰：“鄙悳忝帝位。”尧曰：“悉举贵戚及疏远隐匿者。”众皆言于尧曰：“有矜在民闲，曰虞舜。”尧曰：“然，朕闻之。其何如？”岳曰：“盲者子。父顽，母嚚，弟傲，能和以孝，烝烝治，不至奸。”尧曰：“吾其试哉。”于是尧妻之二女，观其德于二女。舜饬下二女于妫汭，如妇礼。尧善之，乃使舜慎和五典，五典能从。乃徧入百官，百官时序。宾于四门，四门穆穆，诸侯远方宾客皆敬。尧使舜入山林川泽，暴风雷雨，舜行不迷。尧以为圣，召舜曰：“女谋事至而言可绩，三年矣。女登帝位。”舜让于德不怿。正月上日，舜受终于文祖。文祖者，尧大祖也。

白話　堯說：「唉！四嶽，我在位七十年了，你們之中誰能順應天命，登上我的帝位？」四嶽回答說：「我們德行鄙陋，會辱沒帝位。」堯說：「那就把貴戚和疏遠隱居的人都推舉上來。」眾人都對堯說：「民間有個未娶妻的人，叫虞舜。」堯說：「對，我聽說過他。他究竟怎麼樣？」四嶽說：「他是盲人的兒子。父親頑劣，母親愚頑不講忠信，弟弟傲慢，他卻能以孝道和睦相處，使他們日漸向善，不至於為非作歹。」堯說：「那我試試他吧。」於是堯把兩個女兒嫁給舜，從兩個女兒身上觀察他的德行。舜讓兩個女兒在嬀水之濱謙下自處，遵行婦人的禮節。堯認為很好，就讓舜謹慎地推行五種倫常教化，五教都能被遵從。又讓他遍歷百官之職，百官都井然有序。讓他在四門迎接賓客，四門之內莊敬肅穆，諸侯和遠方來的賓客都恭敬。堯派舜進入山林川澤，遇上暴風雷雨，舜行走也不迷路。堯認為他是聖人，召見舜說：「你謀劃事情周到，說的話都能見成效，已經三年了。你登上帝位吧。」舜以德行不足推辭，心中不安。正月初一，舜在文祖廟接受堯的禪讓。文祖，是堯的太祖之廟。

注文白話　集解引鄭玄說：是說你們諸侯之中有能順應天命的，進來居我之位，統治天子之事嗎？正義引孔安國說：堯十六歲由唐侯升為天子，在位七十年，此時八十六歲，年老想求人代替。正義：四嶽都說自己鄙俚無德，若行天子之事，是辱沒帝位，是說自己不能勝任。集解引孔安國說：沒有妻子叫矜。正義：矜音古頑反。集解引孔安國說：不至於姦惡。正義：烝音之升反，是進。是說父頑、母嚚、弟傲，舜都以孝道和睦相處，使他們進於善，不至於姦惡。正義：想用兩個女兒試舜，觀察他治家之道。正義：妻音七計反。二女是娥皇、女英。娥皇無子，女英生商均。舜做天子後，娥皇為后，女英為妃。正義：看他對二女的德行，從治家來觀察治國。集解引孔安國說：舜所住的嬀水之濱。索隱：《列女傳》說二女長的叫娥皇，次的叫女英；《系本》作「女瑩」，《大戴禮》作「女匽」。皇甫謐說嬀水在河東虞鄉縣歷山之西；汭是水邊，如同洛汭、渭汭。正義：飭音勑。下音胡亞反。汭音芮。舜能以義理整飭二女，使二女在嬀汭謙下自處，在虞氏行婦道。《括地志》說嬀汭水源出蒲州河東南山；許慎說水邊叫汭；按《地記》說河東郡青山東山中有二泉，南流的是嬀水，北流的是汭水，二水異源，合流出谷，西注黃河，嬀水之北叫汭；又說河東縣二里的故蒲坂城是舜的都城，城中有舜廟，城外有舜宅及二妃壇。集解引鄭玄說：五典是五教，大概是以司徒之職試用他。集解引馬融說：四門是四方之門，諸侯羣臣來朝的，舜迎接他們為賓，都有美德。索隱：《尚書》說「納于大麓」，《穀梁傳》說「林屬於山曰麓」，可見山腳叫麓，所以這裡理解為入山林不迷路。孔安國把麓訓為錄，說讓舜總錄萬機之政，與此不同。集解引鄭玄說：三年，是賓於四門之後三年。集解引徐廣說：懌音亦；《今文尚書》作「不怡」，怡就是懌。索隱：古文作「不嗣」，今文作「不怡」，怡就是懌，是說以德行不堪推辭，所以心中不悅懌。俗本作「澤」，是錯的，也應當是「懌」。集解引馬融說：上日是朔日。正義引鄭玄說：帝王易代沒有不改正朔的，堯正建丑，舜正建子，此時未改，所以依堯的正月上日。集解引鄭玄說：文祖是五府的總名，如同周代的明堂。索隱引《尚書帝命驗》：五府是五帝之廟，蒼帝叫靈府，赤帝叫文祖，黃帝叫神斗，白帝叫顯紀，黑帝叫玄矩；唐虞叫五府，夏叫世室，殷叫重屋，周叫明堂，都是祭祀五帝之處。正義：舜在文祖接受堯終止帝位之事。《尚書帝命驗》說帝王承天設立五府以尊天重象，五府中黃帝的叫神斗；注說唐虞叫天府，夏叫世室，殷叫重屋，周叫明堂，都是祀五帝之所。文祖是赤帝熛怒之府，火精光明，是文章之祖，周叫明堂；神斗是黃帝含樞紐之府，斗是主，土精澄靜，為四行之主，周叫太室；顯紀是白帝招拒之府，紀是法，金精斷割萬物，周叫總章；玄矩是黑帝汁光紀之府，矩是法，水精玄味能權輕重，周叫玄堂；靈府是蒼帝靈威仰之府，周叫青陽。

於是帝堯老，命舜攝行天子之政，以觀天命。舜乃在璿璣玉衡，以齊七政。遂類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辯于羣神。揖五瑞，擇吉月日，見四嶽諸牧，班瑞。歲二月，東巡狩，至於岱宗，祡，望秩於山川。遂見東方君長，合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脩五禮五玉三帛二生一死爲摯，如五器，卒乃復。五月，南巡狩；八月，西巡狩；十一月，北巡狩：皆如初。歸，至于祖禰廟，用特牛禮。五歲一巡狩，羣后四朝。徧告以言，明試以功，車服以庸。肇十有二州，決川。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贖刑。眚烖過，赦；怙終賊，刑。欽哉，欽哉，惟刑之靜哉！

于是帝尧老，命舜摄行天子之政，以观天命。舜乃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遂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辩于群神。揖五瑞，择吉月日，见四岳诸牧，班瑞。岁二月，东巡狩，至于岱宗，祡，望秩于山川。遂见东方君长，合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为挚，如五器，卒乃复。五月，南巡狩；八月，西巡狩；十一月，北巡狩：皆如初。归，至于祖祢庙，用特牛礼。五岁一巡狩，群后四朝。徧告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肇十有二州，决川。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赎刑。眚烖过，赦；怙终贼，刑。钦哉，钦哉，惟刑之静哉！

白話　這時帝堯年老，命舜代理天子的政事，以觀察天命。舜便察看璿璣玉衡，用來校正日月五星的運行。於是以類祭祭告上帝，以禋祭祭祀六宗，遙祭山川，遍祭羣神。收集五等諸侯的瑞玉，選擇吉利的月日，接見四嶽和各州州牧，再把瑞玉頒還給他們。這年二月，向東巡視，到了泰山，燒柴祭天，按等級遙祭山川。接着接見東方諸侯，校正四時、月份和日子，統一音律和長度、容量、重量的標準，修明五種禮儀，以五種瑞玉、三種色帛、兩種活禽、一種死禽作為見面的贄禮；五種瑞玉禮畢即歸還。五月，向南巡視；八月，向西巡視；十一月，向北巡視：都和東巡一樣。回來後，到祖廟和父廟，用一頭牛的禮祭告。每五年巡視一次，其餘四年諸侯分別來朝。諸侯普遍陳述治理的言論，舜依功績明白地考核他們，用車馬服飾獎賞有功的人。開始劃分十二州，疏通河川。把常用的刑罰畫成圖像，用流放來寬減五刑，用鞭打作為官府的刑罰，用戒尺作為教化的刑罰，用黃金作為贖罪的刑罰。因過失造成災害的，赦免；依仗勢力、終身為害的，處刑。謹慎啊，謹慎啊，用刑要審慎啊！

注文白話　集解引鄭玄說：璿璣、玉衡是渾天儀；七政是日月五星。正義：《說文》說璿是赤玉。按：舜雖受堯之命，仍不自安，再用璿璣玉衡校正天文：璣能運轉，衡是橫管，轉動下面的璣，用衡來觀望，這是王者校正天文的儀器，看它齊與不齊；如今七政齊整，則自己受禪是對的。蔡邕說玉衡長八尺，孔徑一寸，從下端望去觀視星宿，並懸璣以象天，用衡觀望，轉璣窺衡以知星宿；璣徑八尺，圓周二丈五尺多。鄭玄說運轉的是璣，持正的是衡。《尚書大傳》說政是齊中，指春秋冬夏、天文地理人道，是施政的依據，道正則萬事順成，所以天道是政之大者。集解引鄭玄說：依禮在圜丘祭上帝。正義：《五經異義》說非常時祭天叫類，是說按事類祭告；此時舜告攝政，不是常祭。《王制》說天子將出，類祭上帝。鄭玄說昊天上帝就是天皇大帝，北辰之星。集解引鄭玄說：六宗是星、辰、司中、司命、風師、雨師。裴駰按：六宗的解釋很多，我認為鄭說最好。正義：《周語》說「精意以享曰禋」；孫炎說禋是潔敬之祭。按：星是五緯星；辰是日月所會的十二次；司中、司命是文昌第五、第四星；風師是箕星；雨師是畢星。孔安國說六宗是四時、寒暑、日、月、星、水旱。《禮記·祭法》說埋少牢於泰昭是祭時，禳祈於坎壇是祭寒暑，王宮是祭日，夜明是祭月，幽禜是祭星，雩禜是祭水旱。司馬彪《續漢書》說安帝立六宗，祀於洛陽城西北亥地，禮比大社，魏沿襲；到晉初荀顗議新祀，因六宗之神諸家說法不同，就廢了。集解引徐廣說：名山大川。正義：望是遙望而祭山川；山川指五嶽、四瀆。《爾雅》說梁山是晉國的望祭對象。集解引徐廣說：辯音班。裴駰按：鄭玄說羣神是丘陵墳衍之類。正義：辯音遍，指遍祭羣神。集解引馬融說：揖是收斂。五瑞是公侯伯子男所執的瑞玉，作為信物。堯將禪位給舜，使羣牧收集瑞玉，讓舜親自去頒還。正義：揖音集。《周禮·典瑞》說王執鎮圭一尺二寸，公執桓圭九寸，侯執信圭七寸，伯執躬圭五寸，子執穀璧、男執蒲璧都五寸；說五瑞，是王不在其中。孔文祥說宋末會稽修禹廟，在廟庭山土中得到五等圭璧百餘枚，形狀與《周禮》相同，都短小，這是禹在會稽會諸侯時執以禮山神而埋下的，那些璧現在還有存世的。集解引馬融說：舜受終後第五年的二月；又引鄭玄說：是建卯之月。祡祭東嶽是考核政績；祡是燎祭。正義按：頒還瑞玉給羣后後就東巡，守土的諸侯會集於岱宗之嶽，焚柴告至。王者巡狩，因諸侯各自專治一國，威福自己掌握，恐怕他們阻隔上命，使恩澤不能下達，所以巡行詢問人民疾苦。《風俗通》說太山是山中最尊的，一名岱宗，岱是始、長，萬物之始，陰陽交代，所以是五嶽之長。按：二月是仲月，仲是中，是說得其中。正義：於是按等級遙祭東方諸侯境內的名山大川；說秩，是五嶽比三公，四瀆比諸侯。集解引鄭玄說：協正四時的月數和日名，以防有失誤。正義：接見東方諸侯後，就合同四時節氣、月的大小、日的甲乙，使之齊一。《周禮》說太史掌正歲年以序事，頒正朔於邦國，那麼節氣晦朔都由天子頒布；仍恐諸侯各國不同，不齊一，所以趁巡狩校正。集解引鄭玄說：律是音律，度是丈尺，量是斗斛，衡是斤兩。正義：律的十二律、度的丈尺、量的斗斛、衡的斤兩，都使天下相同，沒有制度長短輕重的差異。《漢書·律曆志》說《虞書》「同律度量衡」是為了齊一遠近、建立民信：律有十二，陽六為律，陰六為呂，律以統氣類物，黃鍾、太蔟、姑洗、蕤賓、夷則、無射；呂以旅陽宣氣，林鍾、南呂、應鍾、大呂、夾鍾、中呂。度是分、寸、尺、丈、引，用來度長短，本於黃鍾之管的長度，以中等黍粒一粒為一分，十分為寸，十寸為尺，十尺為丈，十丈為引。量是龠、合、升、斗、斛，用來量多少，本於黃鍾之龠，一千二百粒黍實滿為一龠，兩龠為合，十合為升，十升為斗，十斗為斛。衡權是銖、兩、斤、鈞、石，用來稱輕重，本於黃鍾之重，一龠容一千二百黍重十二銖，二十四銖為兩，十六兩為斤，三十斤為鈞，四鈞為石。衡是平，權是重。集解引馬融說：五禮是吉、凶、賓、軍、嘉。正義：《周禮》以吉禮事奉邦國的鬼神祇，以凶禮哀悼邦國的憂患，以賓禮親近邦國，以軍禮協同邦國，以嘉禮親近萬民。《堯典》「類于上帝」是吉禮，「如喪考妣」是凶禮，「羣后四朝」是賓禮，《大禹謨》「汝徂征」是軍禮，《堯典》「女于時」是嘉禮。女音女慮反。集解引鄭玄說：五玉就是五瑞；拿着的時候叫瑞，陳列的時候叫玉。集解引馬融說：三帛是三孤所執；又引鄭玄說：帛是用來墊玉的，必須三種，是高陽氏之後用赤繒，高辛氏之後用黑繒，其餘諸侯都用白繒。正義引孔安國說：諸侯世子執纁，公之孤執玄，附庸之君執黃。按：三統紀推伏羲為天統，色尚赤；神農為地統，色尚黑；黃帝為人統，色尚白；少昊是黃帝之子，也尚白；所以高陽氏又是天統，也尚赤；堯為人統，所以用白。正義：二生是羔、鴈。鄭玄注《周禮·大宗伯》說羔是小羊，取它合羣不失其類；鴈取它候時而行；卿執羔，大夫執鴈。按：羔、鴈性情馴順，可以活着作贄禮。正義：一死是雉。馬融說一死雉是士所執。按：雉不能活着作贄禮，所以用死的；取它守節寧死不屈。集解引馬融說：摯：二生是羔、鴈，卿大夫所執；一死是雉，士所執。正義：摯音至。贄是執。鄭玄說贄的意思是至，用來自己致意。韋昭說贄有六種：孤執皮帛，卿執羔，大夫執鴈，士執雉，庶人執鶩，工商執雞。集解引馬融說：五器是上面說的五玉；五玉禮畢就歸還，三帛以下不歸還。正義：卒音子律反。復音伏。正義：禰音乃禮反。何休說活着叫父，死了叫考，立廟叫禰。集解引鄭玄說：巡狩那一年，諸侯在方嶽之下朝見；其間四年，四方諸侯分別來京師朝見。正義：徧音遍。是說諸侯普遍向天子陳述治理的言論。正義引孔安國說：功成就賜車服，以表彰他能任用。集解引馬融說：禹平水土設置九州，舜因冀州之北廣大，分置并州；燕、齊遼遠，分燕置幽州，分齊為營州，於是為十二州。又引鄭玄說：重新為它們劃定疆界，疏浚水害。集解引馬融說：是說咎繇制定五常之刑，沒有人觸犯，只有其刑象而無受刑之人。正義引孔安國說：象是法，依法用常刑，用刑不超越法度。集解引馬融說：流是放逐，宥是寬減；一是幼少，二是老耄，三是蠢愚。五刑是墨、劓、剕、宮、大辟。正義引孔安國說：用流放之法寬減五刑。鄭玄說三宥是一不識、二過失、三遺忘。集解引馬融說：為治理官事的人設的刑。集解引鄭玄說：扑是檟木、荊條做的戒具；扑是教官用的刑。集解引馬融說：金是黃金。用意善而事做壞了的，讓他出金贖罪，是處罰不戒慎的人。集解引鄭玄說：眚烖是給人造成禍害的；過失雖有危害，也赦免。集解引徐廣說：一作「眾」。集解引鄭玄說：依仗姦邪、終身為害的，就用刑。集解引徐廣說：今文作「惟刑之謐哉」；《爾雅》說謐是靜。索隱：集解引「惟刑之謐哉」，按古文作「恤哉」，而今文是伏生口授，卹、謐聲音相近，於是寫成「謐」。

讙兜進言共工，堯曰不可而試之工師，共工果淫辟。四嶽舉鯀治鴻水，堯以爲不可，嶽彊請試之，試之而無功，故百姓不便。三苗在江淮、荊州數爲亂。於是舜歸而言於帝，請流共工於幽陵，以變北狄；放驩兜於崇山，以變南蠻；遷三苗於三危，以變西戎；殛鯀於羽山，以變東夷：四辠而天下咸服。

讙兜进言共工，尧曰不可而试之工师，共工果淫辟。四岳举鲧治鸿水，尧以为不可，岳彊请试之，试之而无功，故百姓不便。三苗在江淮、荆州数为乱。于是舜归而言于帝，请流共工于幽陵，以变北狄；放驩兜于崇山，以变南蛮；迁三苗于三危，以变西戎；殛鲧于羽山，以变东夷：四辠而天下咸服。

白話　讙兜舉薦共工，堯說不可，卻還是試用他為工師，共工果然放縱邪僻。四嶽推舉鯀治理洪水，堯認為不行，四嶽堅持請求試用，試用之後沒有功效，所以百姓困苦不便。三苗在江、淮一帶和荊州屢次作亂。於是舜巡狩歸來向帝堯報告，請求把共工流放到幽陵，去改變北狄的風俗；把驩兜放逐到崇山，去改變南蠻的風俗；把三苗遷到三危，去改變西戎的風俗；把鯀誅放到羽山，去改變東夷的風俗：懲處了四個罪人，天下全都歸服。

注文白話　正義：讙兜就是渾沌，共工就是窮奇，鯀就是檮杌，三苗就是饕餮。《左傳》說舜輔佐堯，流放四凶，投到四方邊遠之地，以抵禦魑魅。正義：工師如同今天的大匠卿。正義：辟音匹亦反。集解引馬融說：三苗是國名。正義：《左傳》說自古有不用王命的諸侯，虞有三苗，夏有觀、扈。孔安國說縉雲氏之後為諸侯，號饕餮。吳起說三苗之國左有洞庭、右有彭蠡。按：洞庭是湖名，在岳州巴陵西南一里，南與青草湖相連；彭蠡是湖名，在江州潯陽縣東南五十二里；因天子在北，所以洞庭在西為左，彭蠡在東為右。今江州、鄂州、岳州是三苗之地。正義：淮讀作匯，音胡罪反，就是今天的彭蠡湖，本屬荊州。《尚書》說「南入于江，東匯澤爲彭蠡」。集解引馬融說：幽陵是北方邊地。正義：《尚書》和《大戴禮》都作「幽州」。《括地志》說故龔城在檀州燕樂縣界，故老相傳舜流放共工到幽州，就住在此城。《神異經》說西北荒有人，人面、赤髮、蛇身、人手足，吃五穀禽獸，頑愚，名叫共工。集解引徐廣說：變一作「燮」。索隱：變指改變他們的形貌及衣服，使同於夷狄。徐廣說作「燮」，燮是和。正義：是說四凶流放到四方邊地，各在四夷之地放逐共工等人，使他們改從中國的風俗。集解引馬融說：崇山是南方邊地。正義：《神異經》說南方荒中有人，人面鳥嘴而有翼，兩手足扶着翅膀行走，吃海中的魚，為人狠惡，不怕風雨禽獸，犯了死罪才罷休，名叫驩兜。集解引馬融說：三危是西方邊地。正義：《括地志》說三危山有三峯，所以叫三危，俗名卑羽山，在沙州敦煌縣東南三十里。《神異經》說西荒中有人，面目手足都是人形，腋下有翼不能飛，為人貪婪，淫逸無理，名叫苗民。又《山海經·大荒北經》說黑水之北有人有翼，名叫苗民。集解引馬融說：殛是誅；羽山是東方邊地。正義：殛音紀力反。孔安國說殛、竄、放、流都是誅。《括地志》說羽山在沂州臨沂縣界。《神異經》說東方有人，人形而身多毛，自稱懂水土、知通塞，為人剛愎自用，想做就做，想停就停，都說這就是鯀。

章旨

堯求繼位者，四嶽薦舜；堯妻以二女，試以五典、百官、四門、山林，三年而禪位。舜攝政：齊七政、祭羣神、班瑞巡狩、同律度量衡、肇十二州、象刑流宥；歸而流四凶於四裔，天下咸服。

字詞

引申

背景　本節全出《尚書》的《堯典》《舜典》，太史公以訓詁字改寫經文（「鄙悳忝帝位」「烝烝治」「受終於文祖」），三家注大段徵引鄭玄、馬融、孔安國，注文篇幅數倍於經文，是漢魏《尚書》學的縮影；索隱還留意到「不懌」古文作「不嗣」、今文作「不怡」，「謐哉」古文作「恤哉」，可以看出司馬遷所據是今文本。

制度　舜攝政後的巡狩制度：五年一巡，四仲月分赴四嶽，諸侯其間四年分朝京師；每到一方「合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正義引《漢書·律曆志》詳釋律呂十二、度量衡皆起於黃鍾之管與黍粒，是古代計量制度最系統的注解。五玉三帛二生一死的贄禮，又顯示公侯卿大夫士的等級。

訓詁辨析　「象以典刑」有兩解：集解引馬融「有其象，無其人」，是象徵之刑，說明盛世無人犯法；正義引孔安國「象，法也」，是依法用常刑。「納于大麓」索隱訓麓為山足，所以本紀寫成「入山林川澤」；孔安國訓麓為錄，謂總錄萬機，兩說至今並行。

人物　正義把讙兜、共工、鯀、三苗配上《左傳》所說的四凶渾沌、窮奇、檮杌、饕餮，又引《神異經》把四人寫成人面鳥喙、蛇身有翼的怪物，神話與史事並存；三家注對此不加裁斷，正可見唐人注史的態度：異聞盡收，是非留給讀者。

史實考辨　舜受終的時間與正朔，注家各據本家曆說：鄭玄謂「堯正建丑，舜正建子，此時未改」，馬融謂東巡在「受終後五年之二月」，鄭玄又謂「建卯之月」；三家注並列不決。堯在位七十載而求代、舜試用三年而登位，也只是《尚書》內部的年數，不能與皇甫謐所記堯壽一百一十八相合。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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