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禪書第六·1

自古受命帝王，曷嘗不封禪？蓋有無其應而用事者矣，未有睹符瑞見而不臻乎泰山者也。雖受命而功不至，至梁父矣而德不洽，洽矣而日有不暇給，是以即事用希。傳曰：「三年不爲禮，禮必廢；三年不爲樂，樂必壞。」每世之隆，則封禪答焉，及衰而息。厥曠遠者千有餘載，近者數百載，故其儀闕然堙滅，其詳不可得而記聞云。

自古受命帝王，曷尝不封禅？盖有无其应而用事者矣，未有睹符瑞见而不臻乎泰山者也。虽受命而功不至，至梁父矣而德不洽，洽矣而日有不暇给，是以即事用希。传曰：“三年不为礼，礼必废；三年不为乐，乐必坏。”每世之隆，则封禅答焉，及衰而息。厥旷远者千有余载，近者数百载，故其仪阙然堙灭，其详不可得而记闻云。

白話　自古受命的帝王，何嘗不封禪？大概有沒有祥瑞之應而行封禪的，沒有看見符瑞出現而不到泰山的。雖然受命而功業不到，到了梁父而德不周洽，周洽了而每日無暇顧及，因此行此事的很少。傳說：「三年不行禮，禮必廢；三年不作樂，樂必壞。」每當世運隆盛，就行封禪來報答，到衰落就停止。那曠遠的一千多年，近的數百年，所以其儀式闕失湮滅，其詳情不能得知而記述。

《尚書》曰，舜在璇璣玉衡，以齊七政。遂類于上帝，禋于六宗，望山川，徧羣神。輯五瑞，擇吉月日，見四嶽諸牧，還瑞。歲二月，東巡狩，至于岱宗。岱宗，泰山也。柴，望秩于山川。遂覲東后。東后者，諸侯也。合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禮，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贄。五月，巡狩至南嶽。南嶽，衡山也。八月，巡狩至西嶽。西嶽，華山也。十一月，巡狩至北嶽。北嶽，恆山也。皆如岱宗之禮。中嶽，嵩高也。五載一巡狩。

《尚书》曰，舜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遂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山川，徧群神。辑五瑞，择吉月日，见四岳诸牧，还瑞。岁二月，东巡狩，至于岱宗。岱宗，泰山也。柴，望秩于山川。遂觐东后。东后者，诸侯也。合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五月，巡狩至南岳。南岳，衡山也。八月，巡狩至西岳。西岳，华山也。十一月，巡狩至北岳。北岳，恒山也。皆如岱宗之礼。中岳，嵩高也。五载一巡狩。

白話　《尚書》說，舜觀察璇璣玉衡，以整齊七政。於是類祭上帝，禋祭六宗，望祭山川，遍祭群神。收集五瑞，選擇吉月日，接見四嶽諸牧，歸還瑞玉。每年二月，向東巡狩，到岱宗。岱宗，是泰山。燒柴祭天，按秩序望祭山川。於是接見東后。東后，是諸侯。校正四時月份日子，統一律度量衡，修明五禮，五玉三帛二生一死為贄禮。五月，巡狩到南嶽。南嶽，是衡山。八月，巡狩到西嶽。西嶽，是華山。十一月，巡狩到北嶽。北嶽，是恆山。都像岱宗之禮。中嶽，是嵩高。五年一巡狩。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還一作「班」。正義引《括地志》：泰山一叫岱宗，東嶽，在兗州博城縣西北三十里。《周禮》說兗州鎮叫岱宗。正義引《括地志》：衡山一名岣嶁山，在衡州湘潭縣西四十里。正義引《括地志》：華山在華州華陰縣南八里，古文以為敦物。《周禮》說豫州鎮叫華山。正義引《括地志》：恆山在定州恆陽縣西北百四十里。《周禮》說并州鎮叫恆山。索隱：獨不說「至」，大概因為是天子所都。正義引《括地志》：嵩山也名太室，也名外方。在洛州陽城縣西北二十三里。

禹遵之。後十四世，至帝孔甲，淫德好神，神瀆，二龍去之。其後三世，湯伐桀，欲遷夏社，不可，作夏社。後八世，至帝太戊，有桑穀生於廷，一暮大拱，懼。伊陟曰：「妖不勝德。」太戊修德，桑穀死。伊陟贊巫咸，巫咸之興自此始。後十四世，帝武丁得傅說爲相，殷復興焉，稱高宗。有雉登鼎耳雊，武丁懼。祖己曰：「修德。」武丁從之，位以永寧。後五世，帝武乙慢神而震死。後三世，帝紂淫亂，武王伐之。由此觀之，始未嘗不肅祗，後稍怠慢也。

禹遵之。后十四世，至帝孔甲，淫德好神，神渎，二龙去之。其后三世，汤伐桀，欲迁夏社，不可，作夏社。后八世，至帝太戊，有桑谷生于廷，一暮大拱，惧。伊陟曰：“妖不胜德。”太戊修德，桑谷死。伊陟赞巫咸，巫咸之兴自此始。后十四世，帝武丁得傅说为相，殷复兴焉，称高宗。有雉登鼎耳雊，武丁惧。祖己曰：“修德。”武丁从之，位以永宁。后五世，帝武乙慢神而震死。后三世，帝纣淫乱，武王伐之。由此观之，始未尝不肃祗，后稍怠慢也。

白話　禹遵循它。後十四世，到帝孔甲，淫亂德行好神，褻瀆神，二龍離去。其後三世，湯伐桀，想遷夏社，不可，作〈夏社〉。後八世，到帝太戊，有桑穀生於庭，一夜長得兩手合抱，恐懼。伊陟說：「妖不勝德。」太戊修德，桑穀枯死。伊陟稱讚巫咸，巫咸之興從此開始。後十四世，帝武丁得傅說為相，殷又復興，稱高宗。有雉登鼎耳鳴叫，武丁恐懼。祖己說：「修德。」武丁聽從，在位得以長久安寧。後五世，帝武乙慢待神而被雷震死。後三世，帝紂淫亂，武王伐他。由此看來，開始未嘗不肅敬，後來漸漸怠慢。

注文白話　索隱引如淳按：《國語》「二龍漦于夏庭」就是。集解引徐廣：陟古作「敕」。索隱按《尚書》，巫咸是殷臣名，伊陟贊告巫咸。今這裏說「巫咸之興自此始」，則以巫咸為巫覡。然而《楚辭》也以巫咸主神。大概太史公以巫咸是殷臣，以巫接神事，太戊使禳桑穀之災，所以伊陟贊巫咸，所以說巫咸之興自此始。集解引徐廣：雉一作「鷮」，音嬌。索隱：指武乙射天，後獵於河渭而震死。

周官曰，冬日至，祀天於南郊，迎長日之至；夏日至，祭地祗。皆用樂舞，而神乃可得而禮也。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嶽視三公，四瀆視諸侯，諸侯祭其疆內名山大川。四瀆者，江、河、淮、濟也。天子曰明堂、辟雍，諸侯曰泮宮。

周官曰，冬日至，祀天于南郊，迎长日之至；夏日至，祭地祗。皆用乐舞，而神乃可得而礼也。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岳视三公，四渎视诸侯，诸侯祭其疆内名山大川。四渎者，江、河、淮、济也。天子曰明堂、辟雍，诸侯曰泮宫。

白話　《周官》說，冬至日，在南郊祭天，迎接長日的到來；夏至日，祭地祗。都用樂舞，而神才可以得到禮敬。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嶽比照三公，四瀆比照諸侯，諸侯祭其疆內名山大川。四瀆，是江、河、淮、濟。天子叫明堂、辟雍，諸侯叫泮宮。

注文白話　集解引韋昭：水外四周圓如璧為辟雍，大概以節制觀者。集解引張晏：泮宮制度是天子辟雍的一半。索隱按：服虔說「天子水匝為辟雍。諸侯水不匝至半為泮宮」。《禮統》又說「半有水，半有宮」。

周公既相成王，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自禹興而修社祀，后稷稼穡，故有稷祠，郊社所從來尚矣。

周公既相成王，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自禹兴而修社祀，后稷稼穑，故有稷祠，郊社所从来尚矣。

白話　周公既輔佐成王，郊祀后稷以配天，在明堂宗祀文王以配上帝。自禹興起而修社祀，后稷教稼穡，所以有稷祠，郊社的由來久遠了。

注文白話　集解引王肅：配天是於南郊祀之。集解引鄭玄：上帝是天的別名。神無二主，所以異其處，避后稷。

章旨

封禪書序：受命帝王莫不封禪，有無應而用事者未有睹符瑞而不臻泰山者，受命功不至至梁父德不洽洽而日不暇給故即事用希，世隆則封禪答焉衰而息，曠遠千餘載儀闕堙滅；舜在璇璣玉衡齊七政，類上帝禋六宗望山川徧群神輯五瑞見四嶽。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封禪書序以「自古受命帝王曷嘗不封禪」起，卻緊接「有無其應而用事者」「其儀闕然堙滅其詳不可得而記聞」，已暗含對封禪的保留；下文歷敘虞舜巡狩、夏殷修德（太戊桑穀、武丁雉雊皆以「修德」解災）、周官郊社，立下「始未嘗不肅祗後稍怠慢」的通例——全篇以此為尺度衡量秦皇漢武的求仙封禪，〈太史公自序〉「受命而王，封禪之符罕用，用則萬靈罔不禋祀，追本諸神名山大川禮，作封禪書」。

制度　本節輯錄先秦祭祀制度的經典文獻：《尚書·舜典》巡狩（類禋望徧、輯瑞見牧、柴望秩、覲東后、同律度量衡、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贄、四嶽五載一巡狩）、《周官》冬至南郊祀天夏至祭地祗、五嶽視三公四瀆視諸侯、明堂辟雍泮宮（集解索隱引韋昭張晏服虔釋辟雍水匝、泮宮半水）、周公郊祀后稷配天宗祀文王配上帝（集解引王肅鄭玄）。正義引《括地志》考五嶽所在（泰山博城、衡山湘潭、華山華陰、恆山恆陽、嵩山陽城）。

史實考辨　「巫咸之興自此始」索隱辨：《尚書》巫咸為殷臣名，太史公以巫接神事故云巫覡之興自此；「武乙慢神而震死」索隱謂射天獵河渭震死（〈殷本紀〉）；「雉登鼎耳雊」〈殷本紀〉〈高宗肜日〉；孔甲二龍索隱引《國語》二龍漦于夏庭；「中嶽嵩高」獨不言至，索隱以天子所都釋之；「還瑞」徐廣一作班。

與他卷關係　下節秦襄公西畤至繆公上天；舜巡狩見〈五帝本紀〉；孔甲太戊武丁武乙見〈夏本紀〉〈殷本紀〉；璇璣玉衡見〈天官書〉〈律書〉；周公郊祀見〈周本紀〉〈魯周公世家〉；明堂見〈孝武本紀〉；〈太史公自序〉封禪書序；《漢書·郊祀志》全承此篇。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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