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世家第十七·10

子路出，子貢入見。孔子曰：「賜，《詩》云『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邪？吾何爲於此？」子貢曰：「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蓋少貶焉？」孔子曰：「賜，良農能稼而不能爲穡，良工能巧而不能爲順。君子能脩其道，綱而紀之，統而理之，而不能爲容。今爾不脩爾道而求爲容。賜，而志不遠矣！」

子路出，子贡入见。孔子曰：“赐，《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子贡曰：“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盖少贬焉？”孔子曰：“赐，良农能稼而不能为穑，良工能巧而不能为顺。君子能修其道，纲而纪之，统而理之，而不能为容。今尔不修尔道而求为容。赐，而志不远矣！”

白話　子路出，子貢入見。孔子說：「賜，《詩》說『不是兕不是虎，卻徘徊在那曠野』。我的道不對嗎？我為什麼到這地步？」子貢說：「夫子之道極大，所以天下無人能容納夫子。夫子何不稍稍降低呢？」孔子說：「賜，良農能耕種而不能保證收穫，良工能精巧而不能保證順人意。君子能修其道，綱領而條理它，統攝而治理它，而不能保證被容納。現在你不修你的道而求被容納。賜，你的志向不遠大了！」

注文白話　集解引王肅：種植為稼，收斂為穡。是說良農能善於種植，未必能收穫。集解引王肅：是說良工能精巧而已，不能每每順人之意。

子貢出，顏回入見。孔子曰：「回，《詩》云『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邪？吾何爲於此？」顏回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雖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見君子！夫道之不脩也，是吾醜也。夫道既已大脩而不用，是有國者之醜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見君子！」孔子欣然而笑曰：「有是哉顏氏之子！使爾多財，吾爲爾宰。」

子贡出，颜回入见。孔子曰：“回，《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颜回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道之不修也，是吾丑也。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国者之丑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孔子欣然而笑曰：“有是哉颜氏之子！使尔多财，吾为尔宰。”

白話　子貢出，顏回入見。孔子說：「回，《詩》說『不是兕不是虎，卻徘徊在那曠野』。我的道不對嗎？我為什麼到這地步？」顏回說：「夫子之道極大，所以天下無人能容納。雖然如此，夫子推行它，不被容納有什麼憂患，不被容納然後顯見君子！道之不修，是我的恥辱。道已經大修而不被用，是有國者之恥辱。不被容納有什麼憂患，不被容納然後顯見君子！」孔子欣然而笑說：「有這樣的啊顏氏之子！假使你多財，我為你做管家。」

注文白話　集解引王肅：宰是主管財物的。為你主財，是說志之相同。

於是使子貢至楚。楚昭王興師迎孔子，然後得免。

于是使子贡至楚。楚昭王兴师迎孔子，然后得免。

白話　於是使子貢到楚。楚昭王起兵迎孔子，然後得免。

昭王將以書社地七百里封孔子。楚令尹子西曰：「王之使使諸侯有如子貢者乎？」曰：「無有。」「王之輔相有如顏回者乎？」曰：「無有。」「王之將率有如子路者乎？」曰：「無有。」「王之官尹有如宰予者乎？」曰：「無有。」「且楚之祖封於周，號爲子男五十里。今孔丘述三五之法，明周召之業，王若用之，則楚安得世世堂堂方數千里乎？夫文王在豐，武王在鎬，百里之君卒王天下。今孔丘得據土壤，賢弟子爲佐，非楚之福也。」昭王乃止。其秋，楚昭王卒于城父。

昭王将以书社地七百里封孔子。楚令尹子西曰：“王之使使诸侯有如子贡者乎？”曰：“无有。”“王之辅相有如颜回者乎？”曰：“无有。”“王之将率有如子路者乎？”曰：“无有。”“王之官尹有如宰予者乎？”曰：“无有。”“且楚之祖封于周，号为子男五十里。今孔丘述三五之法，明周召之业，王若用之，则楚安得世世堂堂方数千里乎？夫文王在丰，武王在镐，百里之君卒王天下。今孔丘得据土壤，贤弟子为佐，非楚之福也。”昭王乃止。其秋，楚昭王卒于城父。

白話　昭王將以書社之地七百里封孔子。楚令尹子西說：「王的使者出使諸侯有像子貢的嗎？」說：「沒有。」「王的輔相有像顏回的嗎？」說：「沒有。」「王的將帥有像子路的嗎？」說：「沒有。」「王的官尹有像宰予的嗎？」說：「沒有。」「而且楚之祖先封於周，號為子男五十里。現在孔丘述三皇五帝之法，闡明周公召公之業，王若用他，那楚怎能世世堂堂據有方數千里呢？文王在豐，武王在鎬，百里之君終於稱王天下。現在孔丘得以據有土地，賢弟子為輔佐，不是楚之福。」昭王就停止。這年秋，楚昭王死於城父。

注文白話　集解引服虔：書是名籍。索隱：古時二十五家為里，里各立社，書社是把其社之人名寫在名籍上。大概以七百里書社之人封孔子，所以下文冄求說「雖累千社而夫子不利」即是。

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兮，來者猶可追也！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孔子下，欲與之言。趨而去，弗得與之言。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兮，来者犹可追也！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去，弗得与之言。

白話　楚狂人接輿唱歌而經過孔子，說：「鳳啊鳳啊，為何德如此衰！過去的不可勸諫啊，未來的還可追趕啊！罷了罷了，現在從政的危險啊！」孔子下車，想與他說話。快步離去，不得與他說話。

注文白話　集解引孔安國：接輿是楚人。佯狂而來唱歌，想以此感動切責孔子。集解引孔安國：比孔子於鳳鳥，待聖君才出現。非議孔子周遊求合，所以說『衰』。集解引孔安國：已往所行，不可再勸止。集解引孔安國：自今以來，可追而自止，避亂隱居。集解引孔安國：說『已而』，是說世亂已甚，不可再治。再說一次，是傷之深。集解引包氏：下是下車。

於是孔子自楚反乎衞。是歲也，孔子年六十三，而魯哀公六年也。

于是孔子自楚反乎衞。是岁也，孔子年六十三，而鲁哀公六年也。

白話　於是孔子從楚回到衛。這年，孔子年六十三，而是魯哀公六年。

其明年，吳與魯會繒，徵百牢。太宰嚭召季康子。康子使子貢往，然後得已。

其明年，吴与鲁会缯，征百牢。太宰嚭召季康子。康子使子贡往，然后得已。

白話　次年，吳與魯在繒相會，徵求百牢。太宰嚭召季康子。康子使子貢前往，然後得以免除。

注文白話　索隱：此是哀七年時。百牢是牢具一百。《周禮》上公九牢，侯伯七牢，子男五牢。現在吳徵百牢，是夷人不識禮。子貢以《周禮》回答，而後吳停止此徵。正義引《括地志》：故鄫城在沂州承縣。《地理志》說繒縣屬東海郡。

章旨

子路出子貢入見孔子曰賜詩云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邪吾何為於此子貢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夫子蓋少貶焉孔子曰賜良農能稼不能為穡良工能巧不能為順君子能脩其道綱而紀之統而理之不能為容今爾不脩爾道而求為容賜而志不遠矣子貢出顏回入見孔子問如前顏回…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三子答「吾道非邪」：子路以未仁未智自責、子貢「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蓋少貶焉」——孔子「良農能稼而不能爲穡……不能爲容」「不脩爾道而求爲容賜而志不遠矣」；顏回「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見君子」「道之不脩也是吾醜也夫道既已大脩而不用是有國者之醜也」——孔子「使爾多財吾爲爾宰」——三答層次是《史記》寫孔門師弟最深處（《家語·在厄》）。

史實考辨　稼種穡斂；巧不能每順人意；宰主財志同；書籍二十五家為里各立社書社之人名於籍下文累千社；接輿楚人佯狂鳳待聖君乃見衰非周行求合；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避亂隱居已而傷之深；下下車；百牢哀七年《周禮》上公九牢侯伯七子男五吳夷不識禮子貢對以周禮；鄫沂州承縣東海郡。楚昭王迎孔子卒城父哀六年前489（《左傳》哀六年楚子在城父卒）；孔子六十三哀六年；接輿歌《論語·微子》；吳魯會繒徵百牢哀七年前488（《左傳》哀七年季康子使子貢辭）。

與他卷關係　上節陳蔡絕糧子路之對；下節衛出公正名冄有戰郎歸魯；楚昭王卒城父見〈楚世家〉昭王二十七年〈吳太伯世家〉；子西見〈楚世家〉白公之亂；接輿見《論語·微子》〈老子韓非列傳〉；吳魯會繒百牢太宰嚭見〈吳太伯世家〉夫差〈魯周公世家〉哀公《左傳》哀七年；子貢顏回子路宰予見〈仲尼弟子列傳〉；文王豐武王鎬見〈周本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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