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世家第十七·9

明年，孔子自蔡如葉。葉公問政，孔子曰：「政在來遠附邇。」他日，葉公問孔子於子路，子路不對。孔子聞之，曰：「由，爾何不對曰『其爲人也，學道不倦，誨人不厭，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

明年，孔子自蔡如叶。叶公问政，孔子曰：“政在来远附迩。”他日，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孔子闻之，曰：“由，尔何不对曰‘其为人也，学道不倦，诲人不厌，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白話　次年，孔子從蔡到葉。葉公問政，孔子說：「政在使遠者來歸近者親附。」另一天，葉公向子路問孔子，子路不回答。孔子聽到，說：「由，你為何不回答說『其為人，學道不倦，教人不厭，發憤忘食，快樂而忘憂，不知老之將至』呢。」

注文白話　集解引孔安國：葉公名諸梁，是楚大夫，食采於葉，僭稱公。不對，是不知怎樣回答。

去葉，反于蔡。長沮、桀溺耦而耕，孔子以爲隱者，使子路問津焉。長沮曰：「彼執輿者爲誰？」子路曰：「爲孔丘。」曰：「是魯孔丘與？」曰：「然。」曰：「是知津矣。」桀溺謂子路曰：「子爲誰？」曰：「爲仲由。」曰：「子，孔丘之徒與？」曰：「然。」桀溺曰：「悠悠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且與其從辟人之士，豈若從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輟。子路以告孔子，孔子憮然曰：「鳥獸不可與同羣。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

去叶，反于蔡。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以为隐者，使子路问津焉。长沮曰：“彼执舆者为谁？”子路曰：“为孔丘。”曰：“是鲁孔丘与？”曰：“然。”曰：“是知津矣。”桀溺谓子路曰：“子为谁？”曰：“为仲由。”曰：“子，孔丘之徒与？”曰：“然。”桀溺曰：“悠悠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与其从辟人之士，岂若从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辍。子路以告孔子，孔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

白話　離開葉，回到蔡。長沮、桀溺並耕，孔子以為是隱者，使子路問渡口。長沮說：「那執轡的是誰？」子路說：「是孔丘。」說：「是魯的孔丘嗎？」說：「是。」說：「他是知道渡口的了。」桀溺對子路說：「你是誰？」說：「是仲由。」說：「你是孔丘的門徒嗎？」說：「是。」桀溺說：「滔滔紛亂天下都是這樣，而誰來改變它？而且與其跟隨避人之士，哪如跟隨避世之士呢！」覆土而不停。子路以此告訴孔子，孔子悵然說：「鳥獸不可與同群。天下若有道，丘就不參與改變了。」

注文白話　集解引鄭玄：耜寬五寸，二耜為耦。津是渡河處。正義引《括地志》：黃城山俗名菜山，在許州葉縣西南二十五里。《聖賢冢墓記》說黃城山即長沮、桀溺所耕處。下有東流之水，是子路問津處。集解引馬融：是說多次周遊，自知渡口之處。集解引孔安國：悠悠是周遊之貌。是說當今天下治亂相同，白白捨此到彼，所以說『誰以易之』。集解引何晏：士有避人之法，有避世之法。長沮、桀溺說孔子為士，是從避人之法的；自己為士，則從避世之法。集解引鄭玄：耰是覆種。輟是止。覆種不止，不以渡口相告。集解引何晏：憮然是因其不達己意而非議自己。集解引孔安國：隱於山林是與鳥獸同群。集解引何晏：凡天下有道者，丘都不參與改變，是因己大而人小。

他日，子路行，遇荷蓧丈人，曰：「子見夫子乎？」丈人曰：「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孰爲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以告，孔子曰：「隱者也。」復往，則亡。

他日，子路行，遇荷蓧丈人，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以告，孔子曰：“隐者也。”复往，则亡。

白話　另一天，子路行路，遇見背草筐的老人，說：「您見夫子嗎？」老人說：「四肢不勤勞，五穀不分辨，誰是夫子！」倚著他的杖而除草。子路以此告訴，孔子說：「是隱者。」又去，就不在了。

注文白話　集解引包氏：丈人是老者。蓧是草器名。集解引包氏：丈人說不勤勞四肢，分植五穀，誰是夫子而求索。集解引孔安國：植是倚。除草叫芸。集解引孔安國：子路回到其家，丈人出行不在。

孔子遷于蔡三歲，吳伐陳。楚救陳，軍于城父。聞孔子在陳蔡之閒，楚使人聘孔子。孔子將往拜禮，陳蔡大夫謀曰：「孔子賢者，所刺譏皆中諸侯之疾。今者久留陳蔡之閒，諸大夫所設行皆非仲尼之意。今楚，大國也，來聘孔子。孔子用於楚，則陳蔡用事大夫危矣。」於是乃相與發徒役圍孔子於野。不得行，絕糧。從者病，莫能興。孔子講誦弦歌不衰。子路慍見曰：「君子亦有窮乎？」孔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

孔子迁于蔡三岁，吴伐陈。楚救陈，军于城父。闻孔子在陈蔡之闲，楚使人聘孔子。孔子将往拜礼，陈蔡大夫谋曰：“孔子贤者，所刺讥皆中诸侯之疾。今者久留陈蔡之闲，诸大夫所设行皆非仲尼之意。今楚，大国也，来聘孔子。孔子用于楚，则陈蔡用事大夫危矣。”于是乃相与发徒役围孔子于野。不得行，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孔子讲诵弦歌不衰。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孔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白話　孔子遷到蔡三年，吳伐陳。楚救陳，駐軍於城父。聽說孔子在陳蔡之間，楚使人聘請孔子。孔子將要前往拜謝其禮，陳蔡大夫謀劃說：「孔子是賢者，所譏刺的都切中諸侯之弊病。現在久留陳蔡之間，諸大夫所設施行事都不合仲尼之意。現在楚是大國，來聘請孔子。孔子被楚任用，則陳蔡執政大夫就危險了。」於是就相與發動徒役圍孔子於野外。不得行，絕糧。隨從者病倒，無人能起。孔子講誦弦歌不衰。子路怒而見孔子說：「君子也有窮困嗎？」孔子說：「君子固然有窮困，小人窮困就胡作非為了。」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吳伐陳是哀公四年。集解引孔安國：興是起。集解引何晏：濫是溢。君子固然也有窮時，但不像小人窮則濫溢為非。

子貢色作。孔子曰：「賜，爾以予爲多學而識之者與？」曰：「然。非與？」孔子曰：「非也。予一以貫之。」

子贡色作。孔子曰：“赐，尔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曰：“然。非与？”孔子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白話　子貢變了臉色。孔子說：「賜，你以為我是多學而記住的人嗎？」說：「是。不是嗎？」孔子說：「不是。我以一個道理貫通一切。」

注文白話　集解引孔安國：然指多學而識之。集解引孔安國：問現在不是這樣嗎。集解引何晏：善有本源，事有會通，天下殊途而同歸，百慮而一致。知其本源則眾善俱舉，所以不待學，以一貫知之。

孔子知弟子有慍心，乃召子路而問曰：「《詩》云『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邪？吾何爲於此？」子路曰：「意者吾未仁邪？人之不我信也。意者吾未知邪？人之不我行也。」孔子曰：「有是乎！由，譬使仁者而必信，安有伯夷、叔齊？使知者而必行，安有王子比干？」

孔子知弟子有愠心，乃召子路而问曰：“《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子路曰：“意者吾未仁邪？人之不我信也。意者吾未知邪？人之不我行也。”孔子曰：“有是乎！由，譬使仁者而必信，安有伯夷、叔齐？使知者而必行，安有王子比干？”

白話　孔子知道弟子有怨憤之心，就召子路而問說：「《詩》說『不是兕不是虎，卻徘徊在那曠野』。我的道不對嗎？我為什麼到這地步？」子路說：「想來是我們未達仁吧？人家不信任我們。想來是我們未達智吧？人家不讓我們行道。」孔子說：「有這樣的事嗎！由，假使仁者必被信任，哪有伯夷、叔齊？假使智者必能行道，哪有王子比干？」

注文白話　集解引王肅：率是循。是說不是兕虎而循行曠野。集解引王肅：是說人不信我，豈是因未仁的緣故嗎？集解引王肅：是說人不使我通行而困窮，豈是因我未智嗎？正義：是說仁者必使四方信之，哪有伯夷、叔齊餓死呢？正義：是說智者必使處事通行，哪有王子比干剖心呢？

章旨

明年孔子自蔡如葉葉公問政曰政在來遠附邇葉公問孔子於子路不對孔子曰由何不對曰其為人學道不倦誨人不厭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去葉反蔡長沮桀溺耦而耕使子路問津長沮曰執輿者為誰曰孔丘曰是知津矣桀溺曰子為誰曰仲由曰孔丘之徒與曰然曰悠悠者天下皆是…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陳蔡之厄（前489）：葉公問政「來遠附邇」、問孔子於子路「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論語·述而》）——孔子自道；長沮桀溺「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與其從辟人之士豈若從辟世之士」、荷蓧丈人「四體不勤五穀不分」——隱者對孔子的質疑，孔子「鳥獸不可與同羣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微子》）答以入世；陳蔡大夫圍孔子絕糧「講誦弦歌不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衛靈公》）「予一以貫之」。

史實考辨　葉公諸梁楚大夫食采於葉僭稱公；耦二耜黃城山葉縣西南問津處；知津數周流；悠悠周流貌；辟人辟世二法；耰覆種輟止；憮然不達己意；同羣隱山林；丈人老者蓧草器；植倚芸除草；吳伐陳哀四年（實哀六年前489）；興起；濫溢；然多學識之；一以貫之善有元事有會；率循；仁智之問王肅正義。如葉哀四年前491（葉公問政《論語·子路》）；陳蔡絕糧哀六年前489（《左傳》哀六年吳伐陳楚昭王救陳卒城父）；長沮桀溺荷蓧見《論語·微子》。

與他卷關係　上節遷蔡齊景公卒；下節子貢顏回答問楚昭王迎書社封子西沮接輿歌；葉公見〈楚世家〉昭王《左傳》哀十六年白公之亂；長沮桀溺荷蓧見《論語·微子》；陳蔡之厄見〈仲尼弟子列傳〉顏回子貢《家語·在厄》；吳伐陳楚救陳見〈陳杞世家〉末〈楚世家〉昭王〈吳太伯世家〉夫差；伯夷叔齊見〈伯夷列傳〉；比干見〈殷本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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