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太伯世家第一·5

九年，吳王闔廬請伍子胥、孫武曰：「始子之言郢未可入，今果如何？」二子對曰：「楚將子常貪，而唐、蔡皆怨之。王必欲大伐，必得唐、蔡乃可。」闔廬從之，悉興師，與唐、蔡西伐楚，至於漢水。楚亦發兵拒吳，夾水陳。吳王闔廬弟夫槩欲戰，闔廬弗許。夫槩曰：「王已屬臣兵，兵以利爲上，尚何待焉？」遂以其部五千人襲冒楚，楚兵大敗，走。於是吳王遂縱兵追之。比至郢，五戰，楚五敗。楚昭王亡出郢，奔鄖。鄖公弟欲弒昭王，昭王與鄖公犇隨。而吳兵遂入郢。子胥、伯嚭鞭平王之尸以報父讎。

九年，吴王阖庐请伍子胥、孙武曰：“始子之言郢未可入，今果如何？”二子对曰：“楚将子常贪，而唐、蔡皆怨之。王必欲大伐，必得唐、蔡乃可。”阖庐从之，悉兴师，与唐、蔡西伐楚，至于汉水。楚亦发兵拒吴，夹水陈。吴王阖庐弟夫槩欲战，阖庐弗许。夫槩曰：“王已属臣兵，兵以利为上，尚何待焉？”遂以其部五千人袭冒楚，楚兵大败，走。于是吴王遂纵兵追之。比至郢，五战，楚五败。楚昭王亡出郢，奔郧。郧公弟欲弑昭王，昭王与郧公犇随。而吴兵遂入郢。子胥、伯嚭鞭平王之尸以报父雠。

白話　九年，吳王闔廬問伍子胥、孫武說：「當初你們說郢未可入，現在究竟如何？」二人回答說：「楚將子常貪婪，而唐、蔡都怨恨他。王必想大舉伐楚，必須得到唐、蔡才可以。」闔廬聽從，全部出動軍隊，與唐、蔡向西伐楚，到漢水。楚也發兵抵禦吳，夾水列陣。吳王闔廬的弟弟夫概想戰，闔廬不許。夫概說：「王已把兵交給臣，用兵以利為上，還等什麼？」就以他的部屬五千人襲擊衝冒楚軍，楚兵大敗，逃走。於是吳王就放兵追擊。等到郢，五戰，楚五敗。楚昭王逃出郢，奔鄖。鄖公的弟弟想弒昭王，昭王與鄖公奔隨。而吳兵就入郢。子胥、伯嚭鞭打平王的屍體以報父仇。

注文白話　索隱：說現在想果敢伐楚可否。正義：陳音陣。正義：槩讀古代反。索隱：定四年「戰于柏舉，吳入郢」就是。集解引服虔：鄖是楚縣。正義：《左傳》說鄖公辛之弟懷。集解引服虔：隨是楚的與國。索隱：左氏無鞭尸之事。

十年春，越聞吳王之在郢，國空，乃伐吳。吳使別兵擊越。楚告急秦，秦遣兵救楚擊吳，吳師敗。闔廬弟夫槩見秦越交敗吳，吳王留楚不去，夫槩亡歸吳而自立爲吳王。闔廬聞之，乃引兵歸，攻夫槩。夫槩敗奔楚。楚昭王乃得以九月復入郢，而封夫槩於堂谿，爲堂谿氏。十一年，吳王使太子夫差伐楚，取番。楚恐而去郢徙鄀。

十年春，越闻吴王之在郢，国空，乃伐吴。吴使别兵击越。楚告急秦，秦遣兵救楚击吴，吴师败。阖庐弟夫槩见秦越交败吴，吴王留楚不去，夫槩亡归吴而自立为吴王。阖庐闻之，乃引兵归，攻夫槩。夫槩败奔楚。楚昭王乃得以九月复入郢，而封夫槩于堂溪，为堂溪氏。十一年，吴王使太子夫差伐楚，取番。楚恐而去郢徙鄀。

白話　十年春，越聽說吳王在郢，國內空虛，就伐吳。吳使另一支兵擊越。楚向秦告急，秦遣兵救楚擊吳，吳軍敗。闔廬的弟弟夫概見秦越交相打敗吳，吳王留在楚不離去，夫概逃歸吳而自立為吳王。闔廬聽到，就引兵回國，攻夫概。夫概敗奔楚。楚昭王才得以在九月再入郢，而封夫概於堂谿，為堂谿氏。十一年，吳王使太子夫差伐楚，取番。楚恐懼而離開郢遷到鄀。

注文白話　集解引司馬彪：汝南吳房有堂谿亭。索隱：按《地理志》而知。正義引《括地志》：豫州吳房縣在州西北九十里。應劭說「吳王闔閭弟夫槩奔楚，封之於堂谿氏。本房子國，以封吳，故曰『吳房』」。集解引服虔：鄀是楚邑。索隱：定六年《左傳》「四月己丑，吳太子終纍敗楚舟師」。杜預說「闔廬子，夫差兄」。這以為夫差，當指名異而一人。《左傳》又說「獲潘子臣、小惟子及大夫七人，楚於是乎遷郢於鄀」。這說番，番音潘，楚邑名，子臣即其邑之大夫。

十五年，孔子相魯。

十五年，孔子相鲁。

白話　十五年，孔子相魯。

注文白話　索隱：定十年《左傳》說「夏，公會齊侯于祝其，實夾谷，孔丘相。犂彌言於齊侯曰『孔丘知禮而無勇』」。杜預以為「相會儀也」，而史遷〈孔子世家〉說「攝行相事」。按左氏「孔丘以公退，曰『士兵之』，又使茲無還揖對」，是攝國相。

十九年夏，吳伐越，越王句踐迎擊之檇李。越使死士挑戰，三行造吳師，呼，自剄。吳師觀之，越因伐吳，敗之姑蘇，傷吳王闔廬指，軍卻七里。吳王病傷而死。闔廬使立太子夫差，謂曰：「爾而忘句踐殺汝父乎？」對曰：「不敢！」三年，乃報越。

十九年夏，吴伐越，越王句践迎击之檇李。越使死士挑战，三行造吴师，呼，自刭。吴师观之，越因伐吴，败之姑苏，伤吴王阖庐指，军却七里。吴王病伤而死。阖庐使立太子夫差，谓曰：“尔而忘句践杀汝父乎？”对曰：“不敢！”三年，乃报越。

白話　十九年夏，吳伐越，越王句踐在檇李迎擊。越使死士挑戰，三行走到吳軍前，呼喊，自刎。吳軍觀看，越趁機伐吳，在姑蘇打敗吳，傷吳王闔廬的腳趾，軍退七里。吳王因傷病而死。闔廬使立太子夫差，對他說：「你會忘記句踐殺你父親嗎？」回答說：「不敢！」三年，才報復越。

注文白話　集解引賈逵：檇李是越地。杜預說：吳郡嘉興縣南有檇李城。檇音醉。集解引徐廣：死一作「亶」，〈越世家〉也這樣，或者以為人名氏？駰按賈逵說「死士，死罪人也」。鄭眾說「死士，欲以死報恩者也」。杜預說「敢死之士也」。正義：挑讀田鳥反。集解：《左傳》說：「使罪人三行，屬劍於頸。」正義：行讀胡郎反。造讀干到反。呼讀火故反。頸讀堅鼎反。集解引《越絕書》：闔廬起姑蘇臺，三年聚材，五年乃成，高見三百里。索隱：姑蘇是臺名，在吳縣西三十里。《左傳》定十四年說「越子大敗之，靈姑浮以戈擊闔廬，闔廬傷將指，還，卒於陘，去檇李七里」。杜預以為檇李在嘉興縣南。靈姑浮是越大夫。集解引《越絕書》：闔廬冢在吳縣昌門外，名叫虎丘。下池廣六十步，水深一丈五尺，桐棺三重，澒池六尺，玉鳧之流扁諸之劍三千，方員之口三千，槃郢、魚腸之劍在焉。卒十餘萬人治之，取土臨湖。葬之三日，白虎居其上，所以號叫虎丘。索隱：澒讀胡貢反。以水銀為池。索隱：這以為闔廬對夫差說，夫差答闔廬。若《左氏傳》，則說「對曰」是夫差答所使之人。

王夫差元年，以大夫伯嚭爲太宰。習戰射，常以報越爲志。二年，吳王悉精兵以伐越，敗之夫椒，報姑蘇也。越王句踐乃以甲兵五千人棲於會稽，使大夫種因吳太宰嚭而行成，請委國爲臣妾。吳王將許之，伍子胥諫曰：「昔有過氏殺斟灌以伐斟尋，滅夏后帝相。帝相之妃后緡方娠，逃於有仍而生少康。少康爲有仍牧正。有過又欲殺少康，少康奔有虞。有虞思夏德，於是妻之以二女而邑之於綸，有田一成，有眾一旅。後遂收夏眾，撫其官職。使人誘之，遂滅有過氏，復禹之績，祀夏配天，不失舊物。今吳不如有過之彊，而句踐大於少康。今不因此而滅之，又將寬之，不亦難乎！且句踐爲人能辛苦，今不滅，後必悔之。」吳王不聽，聽太宰嚭，卒許越平，與盟而罷兵去。

王夫差元年，以大夫伯嚭为太宰。习战射，常以报越为志。二年，吴王悉精兵以伐越，败之夫椒，报姑苏也。越王句践乃以甲兵五千人栖于会稽，使大夫种因吴太宰嚭而行成，请委国为臣妾。吴王将许之，伍子胥谏曰：“昔有过氏杀斟灌以伐斟寻，灭夏后帝相。帝相之妃后缗方娠，逃于有仍而生少康。少康为有仍牧正。有过又欲杀少康，少康奔有虞。有虞思夏德，于是妻之以二女而邑之于纶，有田一成，有众一旅。后遂收夏众，抚其官职。使人诱之，遂灭有过氏，复禹之绩，祀夏配天，不失旧物。今吴不如有过之彊，而句践大于少康。今不因此而灭之，又将宽之，不亦难乎！且句践为人能辛苦，今不灭，后必悔之。”吴王不听，听太宰嚭，卒许越平，与盟而罢兵去。

白話　王夫差元年，以大夫伯嚭為太宰。練習戰射，常以報越為志。二年，吳王全部精兵以伐越，在夫椒打敗越，報姑蘇之仇。越王句踐就以甲兵五千人棲於會稽，使大夫種通過吳太宰嚭而求和，請舉國為臣妾。吳王將要允許，伍子胥諫說：「從前有過氏殺斟灌以伐斟尋，滅夏后帝相。帝相的妃后緡正懷孕，逃到有仍而生少康。少康為有仍的牧正。有過又想殺少康，少康奔有虞。有虞思念夏德，於是以二女嫁他而封邑於綸，有田一成，有眾一旅。後來就收取夏的遺眾，安撫其官職。使人誘騙有過，就滅了有過氏，恢復禹的功績，祭祀夏配天，不失舊物。現在吳不如有過強，而句踐大於少康。現在不趁此滅他，又將寬容他，不也難嗎！而且句踐為人能吃苦，現在不滅，後必後悔。」吳王不聽，聽太宰嚭，終於允許越講和，與越結盟而罷兵離去。

注文白話　集解引《越絕書》：太伯到夫差二十六代將近千年。索隱：《史記》太伯至壽夢十九代，諸樊以下六王，只二十五代。索隱按：《左傳》定四年伯嚭為太宰，當闔廬九年，非夫差時代。集解引賈逵：夫椒是越地。杜預說：太湖中椒山。索隱：賈逵說越地，大概接近。然而其地闕，不知所在。杜預以為太湖中椒山，非戰所。夫椒與椒山不得為一。且夫差以報越為志，又伐越，當至越地，為什麼不離吳境近在太湖中？又按〈越語〉說「敗五湖也」。集解引賈逵：會稽是山名。索隱：鳥所止宿叫棲。越為吳敗，依託於山林，所以以鳥棲為喻。《左傳》作「保」，《國語》作「棲」。索隱：大夫是官；種是名。《吳越春秋》以為種姓文。而劉氏說「姓大夫」，不對。集解引服虔：行成是求成。正義：《國語》說：「越飾美女八人納太宰嚭，曰：『子苟然，放越之罪。』」集解引賈逵：過是國名。索隱：過音戈。寒浞之子澆所封國，猗姓國。《晉地道記》說：「東萊掖縣有過鄉，北有過城，古過國也。」集解：斟灌、斟尋是夏同姓。夏后相依斟灌而國，所以說殺夏后相。索隱：斟灌斟尋夏同姓，賈氏據《系本》而知。按《地理志》北海壽光縣，應劭說「古斟灌亭是也」。平壽縣，又說「古北㘰尋，禹後，今㘰城是也」。然而「㘰」與「斟」同。集解引服虔：夏后相是啟之孫。集解引賈逵：緡是有仍之姓。杜預說：娠是懷身。集解引賈逵：有仍是國名，后緡之家。索隱：未知其國所在。《春秋經》桓五年「天王使仍叔之子來聘」，穀梁經傳都作「任叔」。仍任聲相近，或是一地，猶如甫呂、虢郭之類。按《地理志》東平有任縣，大概古仍國。集解引服虔：少康是后緡遺腹子。集解引王肅：牧正是牧官之長。集解引賈逵：有虞是帝舜之後。杜預說：梁國虞縣。集解引賈逵：綸是虞邑。集解引賈逵：方十里為成。五百人為旅。集解引服虔：因此基業，稍收取夏遺民餘眾，撫修夏之故官憲典。索隱：《左傳》說：「使女艾諜澆，遂滅過、戈。」杜預說：「諜，候也。」集解引服虔：祀夏配天是以鯀配天。集解引賈逵：物是職。杜預說：物是事。

章旨

闔廬九年問子胥孫武郢可入否對曰子常貪唐蔡怨之必得唐蔡乃可，悉興師與唐蔡伐楚至漢水夾水陳，弟夫概不待許以部五千襲冒楚楚大敗五戰五敗楚昭王奔鄖鄖公弟欲弒與鄖公奔隨吳入郢子胥伯嚭鞭平王尸報父讎；十年越乘國空伐吳秦救楚擊吳吳敗。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本節是吳國盛極而衰的轉捩：柏舉入郢（五戰五敗、鞭平王尸）為吳霸業頂點，而夫概自立、秦越交攻、闔廬還師已伏內亂外患；檇李之戰闔廬傷指而死、「爾而忘句踐殺汝父乎」「不敢」是吳越世仇的開端；夫椒之勝後伍子胥以少康中興（有過殺帝相、后緡生少康、田一成眾一旅、滅過復禹績）諫勿寬越，「句踐爲人能辛苦今不滅後必悔之」，吳王聽伯嚭許平——〈伍子胥列傳〉〈越王句踐世家〉三方互見，哀元年《左傳》子胥之諫幾乎全錄。

史實考辨　索隱校正多處：鞭尸「左氏無此事」；取番之太子索隱謂《左傳》終纍與夫差「名異而一人」；孔子相魯辨杜預「相會儀」與〈孔子世家〉「攝行相事」；夫椒駁杜預太湖椒山非戰所、引〈越語〉敗五湖；「大夫種」駁劉氏姓大夫；「死士」四家異釋；伯嚭為太宰在闔廬九年非夫差；《越絕書》太伯至夫差二十六代、索隱二十五代；姑蘇臺、闔廬冢虎丘澒池魚腸之劍；「對曰不敢」辨《左傳》為答使者；有過斟灌有仍有虞綸等地逐一考證。

與他卷關係　上節專諸刺僚闔廬立；下節夫差伐齊艾陵、子胥賜死、黃池爭長、越滅吳；柏舉入郢見〈楚世家〉〈伍子胥列傳〉；夫概見〈楚世家〉；檇李夫椒會稽見〈越王句踐世家〉；少康見〈夏本紀〉；孔子相魯見〈孔子世家〉；伯嚭見〈伍子胥列傳〉；《左傳》定四年至哀元年。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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