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太伯世家第一·6

七年，吳王夫差聞齊景公死而大臣爭寵，新君弱，乃興師北伐齊。子胥諫曰：「越王句踐食不重味，衣不重采，弔死問疾，且欲有所用其眾。此人不死，必爲吳患。今越在腹心疾而王不先，而務齊，不亦謬乎！」吳王不聽，遂北伐齊，敗齊師於艾陵。至繒，召魯哀公而徵百牢。季康子使子貢以《周禮》說太宰嚭，乃得止。因留略地於齊魯之南。九年，爲騶伐魯，，至與魯盟乃去。十年，因伐齊而歸。十一年，復北伐齊。

七年，吴王夫差闻齐景公死而大臣争宠，新君弱，乃兴师北伐齐。子胥谏曰：“越王句践食不重味，衣不重采，吊死问疾，且欲有所用其众。此人不死，必为吴患。今越在腹心疾而王不先，而务齐，不亦谬乎！”吴王不听，遂北伐齐，败齐师于艾陵。至缯，召鲁哀公而征百牢。季康子使子贡以《周礼》说太宰嚭，乃得止。因留略地于齐鲁之南。九年，为驺伐鲁，，至与鲁盟乃去。十年，因伐齐而归。十一年，复北伐齐。

白話　七年，吳王夫差聽說齊景公死而大臣爭寵，新君弱，就興師北伐齊。子胥諫說：「越王句踐食不兼味，衣不重彩，弔死問疾，將要有所用其民眾。此人不死，必為吳患。現在越在腹心為疾而王不先除，卻致力於齊，不也謬誤嗎！」吳王不聽，就北伐齊，在艾陵打敗齊軍。到繒，召魯哀公而徵求百牢。季康子使子貢以《周禮》說服太宰嚭，才得止。因而留下攻略齊魯之南的土地。九年，為邾伐魯，到與魯結盟才離去。十年，順便伐齊而歸。十一年，又北伐齊。

注文白話　集解引杜預：艾陵是齊地。索隱：七年是魯哀公六年。《左傳》此年無伐齊事，哀十一年敗齊艾陵。集解引杜預：繒是琅邪繒縣。集解引賈逵：《周禮》王合諸侯享禮十有二牢，上公九牢，侯伯七牢，子男五牢。索隱：事在哀七年。是年當夫差八年，不應上連七年。按《左傳》說「子服景伯對，不聽，乃與之」，不是說季康子使子貢說得不用百牢。太宰嚭自別召康子，乃使子貢辭之。索隱：《左傳》「騶」作「邾」，聲相近自亂。杜預注《左傳》也說「邾，今魯國騶縣是也」。騶宜音邾。索隱：依左氏合作十一年、十二年。

越王句踐率其眾以朝吳，厚獻遺之，吳王喜。唯子胥懼，曰：「是弃吳也。」諫曰：「越在腹心，今得志於齊，猶石田，無所用。且盤庚之誥有顛越勿遺，商之以興。」吳王不聽，使子胥於齊，子胥屬其子於齊鮑氏，還報吳王。吳王聞之，大怒，賜子胥屬鏤之劍以死。將死，曰：「樹吾墓上以梓，令可爲器。抉吾眼置之吳東門，以觀越之滅吳也。」

越王句践率其众以朝吴，厚献遗之，吴王喜。唯子胥惧，曰：“是弃吴也。”谏曰：“越在腹心，今得志于齐，犹石田，无所用。且盘庚之诰有颠越勿遗，商之以兴。”吴王不听，使子胥于齐，子胥属其子于齐鲍氏，还报吴王。吴王闻之，大怒，赐子胥属镂之剑以死。将死，曰：“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为器。抉吾眼置之吴东门，以观越之灭吴也。”

白話　越王句踐率其眾來朝吳，厚獻贈送，吳王高興。只有子胥恐懼，說：「這是在豢養吳啊。」諫說：「越在腹心，現在得志於齊，像石田，無所用。而且盤庚之誥有顛越不恭者勿遺，商因此興盛。」吳王不聽，使子胥出使齊，子胥把兒子託付給齊的鮑氏，回來報告吳王。吳王聽到，大怒，賜子胥屬鏤之劍令他死。將死，說：「在我墓上種梓樹，令可做器具。挖出我的眼睛放在吳東門，以觀看越滅吳。」

注文白話　索隱：左氏作「豢吳」。豢是養。集解引王肅：石田不可耕。集解引服虔：顛是隕；越是墜。顛越無道，則割絕無遺。索隱：《左傳》說：「其顛越不共，則劓殄無遺育，無俾易種于茲邑，是商所以興也，今君易之。」這是艾陵戰時。集解引徐廣：一本作「盤庚之誥有顛之越之，商之以興」。〈子胥傳〉「誥曰有顛越商之興」。集解引服虔：鮑氏是齊大夫。索隱：《左傳》直說「使於齊」，杜預說「私使人至齊屬其子」。按《左傳》又說「反役，王聞之」，明非子胥自使。集解引服虔：屬鏤是劍名。賜使自刎。索隱：劍名見《越絕書》。正義：屬音燭。鏤讀力于反。索隱：《左傳》說：「樹吾墓檟，檟可材也，吳其亡乎！」梓檟相類，因變文。索隱：抉讀烏穴反。這是《國語》文，彼以「抉」為「辟」。又說「以手抉之。王慍曰：『孤不使大夫得有見。』乃盛以鴟夷，投之江也」。正義：吳俗傳說「子胥亡後，越從松江北開渠至橫山東北，築城伐吳。子胥乃與越軍夢，令從東南入破吳。越王即移向三江口岸立壇，殺白馬祭子胥，杯動酒盡，越乃開渠。子胥作濤，盪羅城東，開入滅吳。至今猶號曰示浦，門曰䲕䱐」。是從東門入滅吳。

齊鮑氏弒齊悼公。吳王聞之，哭於軍門外三日，乃從海上攻齊。齊人敗吳，吳王乃引兵歸。

齐鲍氏弑齐悼公。吴王闻之，哭于军门外三日，乃从海上攻齐。齐人败吴，吴王乃引兵归。

白話　齊鮑氏弒齊悼公。吳王聽到，在軍門外哭三日，就從海上攻齊。齊人打敗吳，吳王就引兵歸。

注文白話　索隱：悼公名陽生。《左傳》哀十年說「吳伐齊南鄙，齊人殺悼公」，不言鮑氏。又鮑牧以哀八年為悼公所殺，今言鮑氏，大概其宗黨。且此伐在艾陵戰之前年，今記於後，也是顛倒錯亂。集解引服虔：哭於軍門是諸侯相臨之禮。集解引徐廣：上一作「中」。

十三年，吳召魯、衞之君會於橐皋。

十三年，吴召鲁、衞之君会于橐皋。

白話　十三年，吳召魯、衛之君會於橐皋。

注文白話　集解引服虔：橐皋是地名。杜預說：在淮南逡遒縣東南。索隱：哀十二年《左傳》說：「公會吳于橐皋。衞侯會吳于鄖。」這並說會衛橐皋，按《左傳》「吳徵會于衞。初，衞殺吳行人，懼，謀於子羽。子羽曰『不如止也』。子木曰『往也』」。以本不欲赴會，所以魯以夏會衛，及秋乃會。太史公以其本召於橐皋，所以不言鄖。鄖是發陽，廣陵縣東南有發繇口。橐讀他各反。逡遒，上七巡反，下酒尤反。

十四年春，吳王北會諸侯於黃池，欲霸中國以全周室。六月丙子，越王句踐伐吳。乙酉，越五千人與吳戰。丙戌，虜吳太子友。丁亥，入吳。吳人告敗於王夫差，夫差惡其聞也。或泄其語，吳王怒，斬七人於幕下。七月辛丑，吳王與晉定公爭長。吳王曰：「於周室我爲長。」晉定公曰：「於姬姓我爲伯。」趙鞅怒，將伐吳，乃長晉定公。吳王已盟，與晉別，欲伐宋。太宰嚭曰：「可勝而不能居也。」乃引兵歸國。國亡太子，內空，王居外久，士皆罷敝，於是乃使厚幣以與越平。

十四年春，吴王北会诸侯于黄池，欲霸中国以全周室。六月丙子，越王句践伐吴。乙酉，越五千人与吴战。丙戌，虏吴太子友。丁亥，入吴。吴人告败于王夫差，夫差恶其闻也。或泄其语，吴王怒，斩七人于幕下。七月辛丑，吴王与晋定公争长。吴王曰：“于周室我为长。”晋定公曰：“于姬姓我为伯。”赵鞅怒，将伐吴，乃长晋定公。吴王已盟，与晋别，欲伐宋。太宰嚭曰：“可胜而不能居也。”乃引兵归国。国亡太子，内空，王居外久，士皆罢敝，于是乃使厚币以与越平。

白話　十四年春，吳王北會諸侯於黃池，想稱霸中國以保全周室。六月丙子，越王句踐伐吳。乙酉，越五千人與吳戰。丙戌，俘虜吳太子友。丁亥，入吳。吳人向王夫差告敗，夫差厭惡諸侯聽到此事。有人洩露這話，吳王怒，在帳幕下斬七人。七月辛丑，吳王與晉定公爭長。吳王說：「在周室我為長。」晉定公說：「在姬姓我為伯。」趙鞅怒，將伐吳，才以晉定公為長。吳王已盟，與晉分別，想伐宋。太宰嚭說：「可以戰勝而不能佔據。」就引兵歸國。國家失去太子，內空，王在外久，士都疲敝，於是就使人厚幣以與越講和。

注文白話　集解引杜預：陳留封丘縣南有黃亭，近濟水。集解引賈逵：惡其聞是惡其聞諸侯。集解引服虔：斬七人以絕口。集解引杜預：吳為太伯後，所以為長。集解引杜預：伯是為侯伯。集解引徐廣：黃池之盟，吳先歃，晉次之，與《外傳》同。駰按賈逵說「外傳曰『吳先歃，晉亞之』。先敍晉，晉有信，又所以外吳」。索隱：這依《左傳》文。按《左傳》「趙鞅呼司馬寅曰：『建鼓整列，二臣死之，長幼必可知也。』是趙鞅怒。司馬寅請姑視之，反曰：『肉食者無墨，今吳王有墨，國其勝乎？』杜預曰：墨，氣色下也，國爲敵所勝。又曰：『太子死乎？且夷德輕，不忍久，請少待之。』乃先晉人」。徐、賈所說據《國語》，不與《左傳》合，不對。左氏魯襄公代晉楚為會，先書晉，晉有信。外傳即《國語》，書有二名。外吳是吳夷，賤之，不許同中國，所以說外。

十五年，齊田常殺簡公。

十五年，齐田常杀简公。

白話　十五年，齊田常殺簡公。

十八年，越益彊。越王句踐率兵復伐敗吳師於笠澤。楚滅陳。

十八年，越益彊。越王句践率兵复伐败吴师于笠泽。楚灭陈。

白話　十八年，越更強。越王句踐率兵又伐，在笠澤打敗吳軍。楚滅陳。

二十年，越王句踐復伐吳。二十一年，遂圍吳。二十三年十一月丁卯，越敗吳。越王句踐欲遷吳王夫差於甬東，予百家居之。吳王曰：「孤老矣，不能事君王也。吾悔不用子胥之言，自令陷此。」遂自剄死。越王滅吳，誅太宰嚭，以爲不忠，而歸。

二十年，越王句践复伐吴。二十一年，遂围吴。二十三年十一月丁卯，越败吴。越王句践欲迁吴王夫差于甬东，予百家居之。吴王曰：“孤老矣，不能事君王也。吾悔不用子胥之言，自令陷此。”遂自刭死。越王灭吴，诛太宰嚭，以为不忠，而归。

白話　二十年，越王句踐又伐吳。二十一年，就圍吳。二十三年十一月丁卯，越打敗吳。越王句踐想遷吳王夫差於甬東，給百家居住。吳王說：「孤老了，不能事奉君王。我後悔不用子胥的話，使自己陷於此。」就自刎而死。越王滅吳，誅太宰嚭，認為他不忠，而歸。

注文白話　索隱：哀十九年《左傳》說：「越人侵楚，以誤吳也。」杜預說：「誤吳，使不爲備也。」無伐吳事。集解引賈逵：甬東是越東鄙，甬江東。韋昭說：句章，東海口外州。索隱：《國語》說甬句東，越地，會稽句章縣東海中州。按今鄮縣。集解引《越絕書》：夫差冢在猶亭西卑猶位，越王使干戈人一𡏱土以葬之。近太湖，去縣五十七里。索隱：《左傳》「乃縊，越人以歸」。猶亭是亭名。「卑猶位」三字共為地名，《吳地記》說「徐枕山，一名卑猶山」。𡏱讀路禾反，小竹籠，以盛土。

章旨

夫差七年聞齊景公死大臣爭寵興師北伐齊，子胥諫句踐食不重味弔死問疾必為吳患越在腹心而務齊不亦謬乎，不聽敗齊艾陵至繒召魯哀公徵百牢季康子使子貢說嚭乃止，九年為邾伐魯十年伐齊十一年復伐齊。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吳亡之始末：夫差北伐齊（艾陵）、徵百牢、會黃池爭長——「欲霸中國以全周室」的虛名與越「在腹心」的實患相對，伍子胥三諫（齊猶石田、是豢吳、盤庚之誥）而被賜屬鏤，「抉吾眼置之吳東門以觀越之滅吳」為千古名言；黃池之會與越入吳同時，爭長之辱與亡太子並至；「吾悔不用子胥之言自令陷此」自剄，越誅嚭「以爲不忠」——〈自序〉「夫差克齊子胥鴟夷信嚭親越吳國既滅」。〈伍子胥列傳〉〈越王句踐世家〉〈仲尼弟子列傳〉子貢說吳與此互見。

史實考辨　索隱校年次：七年無伐齊艾陵在哀十一年；徵百牢在哀七年、《左傳》子服景伯對非子貢；騶即邾；鮑氏弒悼公在艾陵前年記於後為顛倒錯亂；越伐笠澤《左傳》無。校文字：「弃吳」左氏豢吳；「樹梓」左氏檟；「抉眼」《國語》作辟、鴟夷投江；黃池先歃索隱從《左傳》趙鞅怒司馬寅視墨乃先晉，駁徐廣賈逵據《國語》吳先歃；甬東句章東海中州今鄮縣；夫差冢卑猶位一𡏱土葬之；正義引吳俗傳子胥作濤示浦為民間傳說。

與他卷關係　上節闔廬入郢夫差許越平；下節太史公曰；艾陵黃池見〈齊太公世家〉〈晉世家〉〈趙世家〉；子胥諫死見〈伍子胥列傳〉；子貢說吳見〈仲尼弟子列傳〉；越滅吳見〈越王句踐世家〉；田常殺簡公見〈田敬仲完世家〉；楚滅陳見〈陳杞世家〉；《左傳》哀七年至二十二年；《國語·吳語》。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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