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王勾踐世家第十一·2

吳既赦越，越王句踐反國，乃苦身焦思，置膽於坐，坐臥即仰膽，飲食亦嘗膽也。曰：「女忘會稽之恥邪？」身自耕作，夫人自織，食不加肉，衣不重采，折節下賢人，厚遇賓客，振貧弔死，與百姓同其勞。欲使范蠡治國政，蠡對曰：「兵甲之事，種不如蠡；填撫國家，親附百姓，蠡不如種。」於是舉國政屬大夫種，而使范蠡與大夫柘稽行成，爲質於吳。二歲而吳歸蠡。

吴既赦越，越王句践反国，乃苦身焦思，置胆于坐，坐卧即仰胆，饮食亦尝胆也。曰：“女忘会稽之耻邪？”身自耕作，夫人自织，食不加肉，衣不重采，折节下贤人，厚遇宾客，振贫吊死，与百姓同其劳。欲使范蠡治国政，蠡对曰：“兵甲之事，种不如蠡；填抚国家，亲附百姓，蠡不如种。”于是举国政属大夫种，而使范蠡与大夫柘稽行成，为质于吴。二岁而吴归蠡。

白話　吳既赦越，越王句踐返國，就勞苦其身焦慮其思，把膽放在座旁，坐臥就仰頭看膽，飲食也嘗膽。說：「你忘了會稽之恥嗎？」親自耕作，夫人親自織布，食不加肉，衣不重彩，屈己禮下賢人，厚待賓客，賑濟貧困弔慰死者，與百姓同其勞苦。想使范蠡治理國政，蠡回答說：「兵甲之事，種不如蠡；鎮撫國家，親附百姓，蠡不如種。」於是把國政全託付給大夫種，而使范蠡與大夫柘稽去講和，在吳為人質。二年而吳放回蠡。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弔一作「葬」。索隱：填音鎮。索隱：柘稽是越大夫。《國語》作「諸稽郢」。

句踐自會稽歸七年，拊循其士民，欲用以報吳。大夫逢同諫曰：「國新流亡，今乃復殷給，繕飾備利，吳必懼，懼則難必至。且鷙鳥之擊也，必匿其形。今夫吳兵加齊、晉，怨深於楚、越，名高天下，實害周室，德少而功多，必淫自矜。爲越計，莫若結齊，親楚，附晉，以厚吳。吳之志廣，必輕戰。是我連其權，三國伐之，越承其弊，可克也。」句踐曰：「善。」

句践自会稽归七年，拊循其士民，欲用以报吴。大夫逢同谏曰：“国新流亡，今乃复殷给，缮饰备利，吴必惧，惧则难必至。且鸷鸟之击也，必匿其形。今夫吴兵加齐、晋，怨深于楚、越，名高天下，实害周室，德少而功多，必淫自矜。为越计，莫若结齐，亲楚，附晋，以厚吴。吴之志广，必轻战。是我连其权，三国伐之，越承其弊，可克也。”句践曰：“善。”

白話　句踐從會稽回來七年，撫循其士民，想用以報吳。大夫逢同諫說：「國家新近流亡，現在才又殷實富足，整修器備利器，吳必懼怕，懼怕則禍難必至。而且鷙鳥的攻擊，必隱匿其形。現在吳兵加於齊、晉，怨深於楚、越，名高於天下，實害周室，德少而功多，必驕縱自誇。為越考慮，莫如結齊，親楚，附晉，以厚待吳。吳之志向廣大，必輕於作戰。這樣我聯合其權勢，三國伐吳，越承其敝，可以勝了。」句踐說：「好。」

注文白話　索隱：逢是姓；同是名。所以楚有逢伯。

居二年，吳王將伐齊。子胥諫曰：「未可。臣聞句踐食不重味，與百姓同苦樂。此人不死，必爲國患。吳有越，腹心之疾，齊與吳，疥㿅也。願王釋齊先越。」吳王弗聽，遂伐齊，敗之艾陵，虜齊高、國以歸。讓子胥。子胥曰：「王毋喜！」王怒，子胥欲自殺，王聞而止之。越大夫種曰：「臣觀吳王政驕矣，請試嘗之貸粟，以卜其事。」請貸，吳王欲與，子胥諫勿與，王遂與之，越乃私喜。子胥言曰：「王不聽諫，後三年吳其墟乎！」太宰嚭聞之，乃數與子胥爭越議，因讒子胥曰：「伍員貌忠而實忍人，其父兄不顧，安能顧王？王前欲伐齊，員彊諫，已而有功，用是反怨王。王不備伍員，員必爲亂。」與逢同共謀，讒之王。王始不從，乃使子胥於齊，聞其託子於鮑氏，王乃大怒，曰：「伍員果欺寡人！」役反，使人賜子胥屬鏤劍以自殺。子胥大笑曰：「我令而父霸，我又立若，若初欲分吳國半予我，我不受，已，今若反以讒誅我。嗟乎，嗟乎，一人固不能獨立！」報使者曰：「必取吾眼置吳東門，以觀越兵入也！」於是吳任嚭政。

居二年，吴王将伐齐。子胥谏曰：“未可。臣闻句践食不重味，与百姓同苦乐。此人不死，必为国患。吴有越，腹心之疾，齐与吴，疥㿅也。愿王释齐先越。”吴王弗听，遂伐齐，败之艾陵，虏齐高、国以归。让子胥。子胥曰：“王毋喜！”王怒，子胥欲自杀，王闻而止之。越大夫种曰：“臣观吴王政骄矣，请试尝之贷粟，以卜其事。”请贷，吴王欲与，子胥谏勿与，王遂与之，越乃私喜。子胥言曰：“王不听谏，后三年吴其墟乎！”太宰嚭闻之，乃数与子胥争越议，因谗子胥曰：“伍员貌忠而实忍人，其父兄不顾，安能顾王？王前欲伐齐，员彊谏，已而有功，用是反怨王。王不备伍员，员必为乱。”与逢同共谋，谗之王。王始不从，乃使子胥于齐，闻其托子于鲍氏，王乃大怒，曰：“伍员果欺寡人！”役反，使人赐子胥属镂剑以自杀。子胥大笑曰：“我令而父霸，我又立若，若初欲分吴国半予我，我不受，已，今若反以谗诛我。嗟乎，嗟乎，一人固不能独立！”报使者曰：“必取吾眼置吴东门，以观越兵入也！”于是吴任嚭政。

白話　過了二年，吳王將要伐齊。子胥諫說：「不可。臣聽說句踐食不重味，與百姓同苦樂。此人不死，必為國患。吳有越，是腹心之疾，齊對於吳，是疥癬。願王放下齊先對付越。」吳王不聽，就伐齊，在艾陵打敗齊，俘虜齊的高、國而歸。責備子胥。子胥說：「王不要高興！」王怒，子胥想自殺，王聽到而阻止。越大夫種說：「臣觀吳王政事驕傲了，請試探他，借粟，以卜其事。」請求借糧，吳王想給，子胥諫不要給，王還是給了，越就私下高興。子胥說：「王不聽諫，後三年吳將成廢墟了！」太宰嚭聽到，就屢次與子胥爭論越的議題，因而讒毀子胥說：「伍員貌似忠而實是忍人，連父兄都不顧，怎能顧王？王先前想伐齊，員強諫，隨後有功，因此反而怨王。王不防備伍員，員必作亂。」與逢同共謀，向王讒毀他。王起初不聽，就使子胥出使齊，聽說他把兒子託付給鮑氏，王就大怒，說：「伍員果然欺騙寡人！」出使回來，使人賜子胥屬鏤之劍令自殺。子胥大笑說：「我使你父稱霸，我又立你，你起初想分吳國一半給我，我不受，罷了，現在你反而以讒言誅我。唉，唉，一個人本來不能獨自支撐！」回答使者說：「必取我的眼睛放在吳東門，以看越兵進入！」於是吳任用嚭主政。

注文白話　索隱：疥㿅讀介尟。索隱：艾陵在魯哀十一年。索隱：高國是國惠子、高昭子。索隱：而是汝。父是闔廬。索隱：若也是汝。索隱：《國語》說吳王慍曰「孤不使大夫得見」，乃盛以鴟夷，投之于江。

居三年，句踐召范蠡曰：「吳已殺子胥，導諛者眾，可乎？」對曰：「未可。」

居三年，句践召范蠡曰：“吴已杀子胥，导谀者众，可乎？”对曰：“未可。”

白話　過了三年，句踐召范蠡說：「吳已殺子胥，阿諛的人眾多，可以了嗎？」回答說：「不可。」

章旨

吳赦越句踐反國苦身焦思置膽於坐坐臥仰膽飲食嘗膽曰女忘會稽之恥邪身自耕作夫人自織食不加肉衣不重采折節下賢厚遇賓客振貧弔死與百姓同勞欲使范蠡治國政蠡曰兵甲之事種不如蠡填撫國家親附百姓蠡不如種舉國政屬種使蠡與柘稽行成質吳二歲歸蠡。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臥薪嘗膽」的本文（此只「嘗膽」）：句踐「苦身焦思置膽於坐」「身自耕作夫人自織」「折節下賢人」，以種治內蠡治外（《國語·越語》）；逢同「鷙鳥之擊也必匿其形」「結齊親楚附晉以厚吳」是越的大戰略——以吳之驕成越之勝；子胥「吳有越腹心之疾齊與吳疥㿅也」「後三年吳其墟乎」與太宰嚭「伍員貌忠而實忍人」之讒、「託子於鮑氏」而屬鏤之賜、「取吾眼置吳東門以觀越兵入」——子胥之死即吳亡之決；范蠡「未可」三問三答（下節）是伐吳時機的拿捏。

史實考辨　弔一作葬；填音鎮；柘稽《國語》諸稽郢；逢姓同名楚有逢伯；疥㿅介尟；艾陵哀十一年；高國國惠子高昭子；而汝父闔廬；若汝；鴟夷投江《國語》。句踐歸國前491（哀四年），范蠡質吳二歲歸前489，艾陵之戰前484（哀十一年），子胥死前484；「居二年」「居三年」皆約數；子胥之死《左傳》哀十一年「使於齊屬其子於鮑氏」「王聞之使賜之屬鏤以死」同；「分吳國半予我」〈伍子胥列傳〉作欲與分國。

與他卷關係　上節會稽之困；下節范蠡三答句踐伐吳滅吳；文種范蠡治國見《國語·越語》；子胥諫伐齊託子鮑氏屬鏤見〈伍子胥列傳〉〈吳太伯世家〉第四節；艾陵之戰見〈齊太公世家〉第十節〈吳太伯世家〉；太宰嚭見〈伍子胥列傳〉；逢同見本篇末殺文種。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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