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王勾踐世家第十一·3

至明年春，吳王北會諸侯於黃池，吳國精兵從王，惟獨老弱與太子留守。句踐復問范蠡，蠡曰「可矣」。乃發習流二千人，教士四萬人，君子六千人，諸御千人，伐吳。吳師敗，遂殺吳太子。吳告急於王，王方會諸侯於黃池，懼天下聞之，乃祕之。吳王已盟黃池，乃使人厚禮以請成越。越自度亦未能滅吳，乃與吳平。

至明年春，吴王北会诸侯于黄池，吴国精兵从王，惟独老弱与太子留守。句践复问范蠡，蠡曰“可矣”。乃发习流二千人，教士四万人，君子六千人，诸御千人，伐吴。吴师败，遂杀吴太子。吴告急于王，王方会诸侯于黄池，惧天下闻之，乃秘之。吴王已盟黄池，乃使人厚礼以请成越。越自度亦未能灭吴，乃与吴平。

白話　到明年春，吳王北會諸侯於黃池，吳國精兵隨從王，只有老弱與太子留守。句踐又問范蠡，蠡說「可以了」。就發習流二千人，教練之士四萬人，君子六千人，諸御千人，伐吳。吳軍敗，就殺吳太子。吳向王告急，王正會諸侯於黃池，怕天下聽到，就隱瞞此事。吳王已在黃池盟畢，就使人以厚禮向越求和。越自己估量也未能滅吳，就與吳講和。

注文白話　索隱：黃池在哀十三年。索隱：據左氏傳，太子名友。索隱：《虞書》說「流宥五刑」。按流放之罪人，使之習戰，任為卒伍，所以有二千人。正義：習流指先慣習流利戰陣死者二千人。索隱：教士指常所教練之兵。所以孔子說「以不教民戰，是謂弃之」。集解引韋昭：君子是王所親近有志行者，猶如吳所謂「賢良」，齊所謂「士」。虞翻說：說君養之如子。索隱：君子指君所子養有恩惠者。又按左氏「楚沈尹戌帥都君子以濟師」，杜預說「都君子謂都邑之士有復除者」。《國語》「王以私卒君子六千人」。索隱：諸御指諸理事之官在軍有職掌者。

其後四年，越復伐吳。吳士民罷弊，輕銳盡死於齊、晉。而越大破吳，因而留圍之三年，吳師敗，越遂復棲吳王於姑蘇之山。吳王使公孫雄肉袒膝行而前，請成越王曰：「孤臣夫差敢布腹心，異日嘗得罪於會稽，夫差不敢逆命，得與君王成以歸。今君王舉玉趾而誅孤臣，孤臣惟命是聽，意者亦欲如會稽之赦孤臣之罪乎？」句踐不忍，欲許之。范蠡曰：「會稽之事，天以越賜吳，吳不取。今天以吳賜越，越其可逆天乎？且夫君王蚤朝晏罷，非爲吳邪？謀之二十二年，一旦而弃之，可乎？且夫天與弗取，反受其咎。『伐柯者其則不遠』，君忘會稽之戹乎？」句踐曰：「吾欲聽子言，吾不忍其使者。」范蠡乃鼓進兵，曰：「王已屬政於執事，使者去，不者且得罪。」吳使者泣而去。句踐憐之，乃使人謂吳王曰：「吾置王甬東，君百家。」吳王謝曰：「吾老矣，不能事君王！」遂自殺。乃蔽其面，曰：「吾無面以見子胥也！」越王乃葬吳王而誅太宰嚭。

其后四年，越复伐吴。吴士民罢弊，轻锐尽死于齐、晋。而越大破吴，因而留围之三年，吴师败，越遂复栖吴王于姑苏之山。吴王使公孙雄肉袒膝行而前，请成越王曰：“孤臣夫差敢布腹心，异日尝得罪于会稽，夫差不敢逆命，得与君王成以归。今君王举玉趾而诛孤臣，孤臣惟命是听，意者亦欲如会稽之赦孤臣之罪乎？”句践不忍，欲许之。范蠡曰：“会稽之事，天以越赐吴，吴不取。今天以吴赐越，越其可逆天乎？且夫君王蚤朝晏罢，非为吴邪？谋之二十二年，一旦而弃之，可乎？且夫天与弗取，反受其咎。‘伐柯者其则不远’，君忘会稽之戹乎？”句践曰：“吾欲听子言，吾不忍其使者。”范蠡乃鼓进兵，曰：“王已属政于执事，使者去，不者且得罪。”吴使者泣而去。句践怜之，乃使人谓吴王曰：“吾置王甬东，君百家。”吴王谢曰：“吾老矣，不能事君王！”遂自杀。乃蔽其面，曰：“吾无面以见子胥也！”越王乃葬吴王而诛太宰嚭。

白話　其後四年，越又伐吳。吳的士民疲敝，輕銳之兵盡死於齊、晉。而越大破吳，因而留下圍吳三年，吳軍敗，越就又把吳王圍困於姑蘇之山。吳王使公孫雄袒露上身膝行而前，向越王求和說：「孤臣夫差敢陳述心腹，往日曾得罪於會稽，夫差不敢違命，得與君王講和而歸。現在君王舉玉趾來誅孤臣，孤臣唯命是聽，意思也想如會稽那樣赦孤臣之罪嗎？」句踐不忍，想答應。范蠡說：「會稽之事，天把越賜給吳，吳不取。現在天把吳賜給越，越難道可以逆天嗎？而且君王早朝晚罷，不是為了吳嗎？謀劃二十二年，一旦拋棄，可以嗎？而且天給而不取，反受其咎。『伐柯者其則不遠』，君忘了會稽之厄嗎？」句踐說：「我想聽你的話，我不忍心對其使者。」范蠡就擊鼓進兵，說：「王已把政事託付執事，使者離去，不然將得罪。」吳使者哭泣而去。句踐憐他，就使人對吳王說：「我把王安置在甬東，統治百家。」吳王辭謝說：「我老了，不能事奉君王！」就自殺。就遮住其臉，說：「我無面目見子胥！」越王就安葬吳王而誅太宰嚭。

注文白話　集解引虞翻：公孫雄是吳大夫。集解引虞翻：執事是蠡自謂。集解引虞翻：不者且得罪是我為子得罪。索隱：虞翻注大概依《國語》之文，今看此文，指使者宜速去，不然將得罪於越，義也通。集解引杜預：甬東是會稽句章縣東海中洲。索隱：《國語》說「與之夫婦三百」即是。正義：今之面衣是其遺象。《越絕》說：「吳王曰『聞命矣！以三寸帛幎吾兩目。使死者有知，吾慙見伍子胥、公孫聖；以爲無知，吾恥生者』。越王則解綬以幎其目，遂伏劍而死。」幎音覓。顧野王說大巾覆。

句踐已平吳，乃以兵北渡淮，與齊、晉諸侯會於徐州，致貢於周。周元王使人賜句踐胙，命爲伯。句踐已去，渡淮南，以淮上地與楚，歸吳所侵宋地於宋，與魯泗東方百里。當是時，越兵橫行於江、淮東，諸侯畢賀，號稱霸王。

句践已平吴，乃以兵北渡淮，与齐、晋诸侯会于徐州，致贡于周。周元王使人赐句践胙，命为伯。句践已去，渡淮南，以淮上地与楚，归吴所侵宋地于宋，与鲁泗东方百里。当是时，越兵横行于江、淮东，诸侯毕贺，号称霸王。

白話　句踐已平吳，就以兵北渡淮，與齊、晉諸侯會於徐州，向周致貢。周元王使人賜句踐祭肉，命為霸主。句踐已離去，渡淮南下，把淮上之地給楚，歸還吳所侵宋地於宋，給魯泗水以東方百里之地。當這時，越兵橫行於江、淮以東，諸侯都祝賀，號稱霸王。

注文白話　集解：〈楚世家〉說：「越滅吳而不能正江、淮北。楚東侵廣地至泗上。」索隱：越在蠻夷，少康之後，地遠國小，春秋之初未通上國，國史既微，略無世系，所以《紀年》稱為「於粵子」。據此文，句踐平吳之後，周元王始命為伯，後遂僭而稱王。

范蠡遂去，自齊遺大夫種書曰：「蜚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爲人長頸鳥喙，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樂。子何不去？」種見書，稱病不朝。人或讒種且作亂，越王乃賜種劍曰：「子教寡人伐吳七術，寡人用其三而敗吳，其四在子，子爲我從先王試之。」種遂自殺。

范蠡遂去，自齐遗大夫种书曰：“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种见书，称病不朝。人或谗种且作乱，越王乃赐种剑曰：“子教寡人伐吴七术，寡人用其三而败吴，其四在子，子为我从先王试之。”种遂自杀。

白話　范蠡就離去，從齊送大夫種書信說：「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為人長頸鳥喙，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安樂。你何不離去？」種見書，稱病不上朝。有人讒毀種將要作亂，越王就賜種劍說：「你教寡人伐吳七術，寡人用其三而敗吳，其四在你，你為我隨從先王試試它。」種就自殺。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狡一作「郊」。正義：《越絕》說：「九術：一曰尊天事鬼；二曰重財幣以遺其君；三曰貴糴粟槀以空其邦；四曰遺之好美以熒其志；五曰遺之巧匠，使起宮室高臺，以盡其財，以疲其力；六曰貴其諛臣，使之易伐；七曰彊其諫臣，使之自殺；八曰邦家富而備器利；九曰堅甲利兵以承其弊。」

句踐卒，子王鼫與立。王鼫與卒，子王不壽立。王不壽卒，子王翁立。王翁卒，子王翳立。王翳卒，子王之侯立。王之侯卒，子王無彊立。

句践卒，子王鼫与立。王鼫与卒，子王不寿立。王不寿卒，子王翁立。王翁卒，子王翳立。王翳卒，子王之侯立。王之侯卒，子王无彊立。

白話　句踐死，子王鼫與立。王鼫與死，子王不壽立。王不壽死，子王翁立。王翁死，子王翳立。王翳死，子王之侯立。王之侯死，子王無彊立。

注文白話　索隱：《紀年》說：「晉出公十年十一月，於粵子句踐卒，是爲菼執。」索隱：鼫音石。與音餘。按《紀年》說「於粵子句踐卒，是菼執。次鹿郢立，六年卒」。樂資說「越語謂鹿郢爲鼫與也」。索隱：《紀年》說：「不壽立十年見殺，是爲盲姑。次朱句立。」索隱：《紀年》於粵子朱句三十四年滅滕，三十五年滅郯，三十七年朱句卒。索隱：《紀年》說：「翳三十三年遷于吳，三十六年七月太子諸咎弒其君翳，十月粵殺諸咎。粵滑，吳人立子錯枝爲君。明年，大夫寺區定粵亂，立無余之。十二年，寺區弟忠弒其君莽安，次無顓立。無顓八年薨，是爲菼蠋卯。」所以《莊子》說「越人三弒其君，子搜患之，逃乎丹穴不肯出，越人薰之以艾，乘以王輿」。樂資說「號曰無顓」。大概無顓後乃次無彊，則王之侯即無余之。索隱：無彊大概是無顓之弟。彊讀其良反。

章旨

明年春吳王會諸侯黃池精兵從王老弱太子留守句踐問范蠡曰可矣發習流二千教士四萬君子六千諸御千人伐吳吳師敗殺太子吳告急王祕之已盟厚禮請成越度未能滅吳與吳平其後四年越復伐吳吳士民罷弊輕銳死於齊晉越大破吳留圍三年吳師敗復棲吳王姑蘇之山吳王使公孫雄。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滅吳（前482–前473）：黃池之虛殺吳太子、四年後圍吳三年，夫差「意者亦欲如會稽之赦孤臣之罪乎」而范蠡「天與弗取反受其咎」鼓兵進——句踐之「不忍」與范蠡之「斷」，是會稽之赦的反轉；夫差「吾無面以見子胥也」蔽面自殺、誅嚭，天道報應完成。句踐北會徐州周元王命為伯「號稱霸王」；范蠡去而「蜚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文種「子爲我從先王試之」賜劍自殺——功成身退與功高見殺，是太史公論范蠡文種之意。

史實考辨　黃池哀十三年；太子友；習流流放罪人習戰；教士教練之兵；君子王所親近有志行養如子；諸御理事之官；公孫雄吳大夫；執事蠡自謂；甬東句章東海洲夫婦三百；蔽面越絕三寸帛幎目；索隱論越史微紀年於粵子周元王命伯後僭王；七術越絕九術；鼫與紀年鹿郢、不壽盲姑、翁朱句、翳諸咎弒之、無余之無顓菼蠋卯、無彊無顓弟。黃池殺吳太子前482，越圍吳前475，滅吳前473，徐州之會前473，文種死約前472。

與他卷關係　上節子胥死范蠡未可；下節無彊伐齊伐楚齊使者說越越亡；黃池之會吳太子見〈吳太伯世家〉第五節〈晉世家〉第二十一節；夫差自殺蔽面見〈吳太伯世家〉；范蠡去越見〈貨殖列傳〉陶朱公及本篇第五節；文種之死見〈伍子胥列傳〉贊；周元王命伯見〈周本紀〉；伐柯見《詩·豳風》。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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