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殖列傳第六十九·1

老子曰：「至治之極，鄰國相望，雞狗之聲相聞，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樂其業，至老死不相往來。」必用此爲務，輓近世塗民耳目，則幾無行矣。

老子曰：“至治之极，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必用此为务，挽近世涂民耳目，则几无行矣。

白話　老子說：「治理的最高境界，鄰國互相望得見，雞狗的叫聲互相聽得到，百姓各自以自己的食物爲甘美，以自己的衣服爲漂亮，安於自己的風俗，樂於自己的職業，到老死也不互相往來。」如果一定要用這個作爲追求，在近世堵塞百姓的耳目，那就幾乎行不通了。

注文白話　正義：望音亡。索隱：輓音晚，古字通用。

太史公曰：夫神農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詩書所述虞夏以來，耳目欲極聲色之好，口欲窮芻豢之味，身安逸樂，而心誇矜埶能之榮使。俗之漸民久矣，雖戶說以眇論，終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誨之，其次整齊之，最下者與之爭。

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之味，身安逸乐，而心夸矜埶能之荣使。俗之渐民久矣，虽户说以眇论，终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

白話　太史公說：神農以前，我不知道了。至於《詩》《書》所述虞夏以來，人們耳目想窮盡聲色的美好，口想嘗盡牲畜的美味，身體安於逸樂，而心裏誇耀權勢才能的榮耀。這種風俗浸染百姓已經很久了，即使挨家挨戶用精妙的道理勸說，終究不能改變。所以最好的辦法是順其自然，其次是用利益引導，其次是教誨，其次是用法度整頓，最下等的是與民爭利。

注文白話　索隱：眇音妙，論讀如字。

夫山西饒材、竹、穀、纑、旄、玉石；山東多魚、鹽、漆、絲、聲色；江南出枏、梓、薑、桂、金、錫、連、丹沙、犀、瑇瑁、珠璣、齒革；龍門、碣石北多馬、牛、羊、旃裘、筋角；銅、鐵則千里往往山出棊置：此其大較也。皆中國人民所喜好，謠俗被服飲食奉生送死之具也。故待農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寧有政教發徵期會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賤之徵貴，貴之徵賤，各勸其業，樂其事，若水之趨下，日夜無休時，不召而自來，不求而民出之。豈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驗邪？

夫山西饶材、竹、谷、纑、旄、玉石；山东多鱼、盐、漆、丝、声色；江南出枏、梓、姜、桂、金、锡、连、丹沙、犀、瑇瑁、珠玑、齿革；龙门、碣石北多马、牛、羊、旃裘、筋角；铜、铁则千里往往山出棋置：此其大较也。皆中国人民所喜好，谣俗被服饮食奉生送死之具也。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宁有政教发征期会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验邪？

白話　山西富產木材、竹子、穀木、纑麻、旄牛尾、玉石；山東多產魚、鹽、漆、絲、聲色；江南出產楠木、梓木、薑、桂、金、錫、鉛礦、丹砂、犀角、玳瑁、珠璣、象牙皮革；龍門、碣石以北多產馬、牛、羊、氈裘、筋角；銅、鐵則在方圓千里之內往往山中出產，像棋子一樣分布：這是大概的情形。這些都是中國人民所喜好的，是習俗中穿着飲食、養生送死所需的物品。所以要依靠農民耕種來供食，虞人開發山澤來出產，工匠製作成器物，商人流通貨物。這難道需要政令教化、徵發和規定期限嗎？人們各自憑自己的才能，竭盡自己的力量，來獲得想要的東西。所以物價低賤就預示着將要漲貴，昂貴就預示着將要降賤，各人勉力從事自己的行業，樂於自己的工作，像水向低處流一樣，日夜不停，不用召喚就自己來到，不用求索百姓就自己生產出來。這難道不是合乎道的規律、自然的驗證嗎？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纑是紵麻一類，可以織布。索隱：穀音谷，又音雊。穀是樹名，樹皮可以造紙。纑是山中的紵麻，可以織布，音盧。紵音佇，如今山間的野紵，也寫作「苧」。索隱：枏音南、子二音。集解引徐廣：連音蓮，是沒有提煉的鉛。索隱：連音蓮。正義：龍門山在絳州龍門縣。碣石山在平州盧龍縣。索隱：是說像放置棋子一樣，到處都有。正義：是說出產銅鐵的山方圓千里，像圍棋棋子的布置。《管子》說：「天下名山共五千二百七十座，出銅的山四百六十七座，出鐵的山三千六百零九座。山上有赭石，下面就有鐵。山上有鉛，下面就有銀。山上有銀，下面就有丹砂。山上有磁石，下面就有金。」索隱：較音角。大較如同大略。索隱：徵是求。是說此處物價賤，求到彼處貴賣。索隱：道之符。符是說合於道。

《周書》曰：「農不出則乏其食，工不出則乏其事，商不出則三寶絕，虞不出則財匱少。」財匱少而山澤不辟矣。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原大則饒，原小則鮮。上則富國，下則富家。貧富之道，莫之奪予，而巧者有餘，拙者不足。故太公望封於營丘，地潟鹵，人民寡，於是太公勸其女功，極技巧，通魚鹽，則人物歸之，繈至而輻湊。故齊冠帶衣履天下，海岱之閒斂袂而往朝焉。其後齊中衰，管子修之，設輕重九府，則桓公以霸，九合諸侯，一匡天下；而管氏亦有三歸，位在陪臣，富於列國之君。是以齊富彊至於威、宣也。

《周书》曰：“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财匮少而山泽不辟矣。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原大则饶，原小则鲜。上则富国，下则富家。贫富之道，莫之夺予，而巧者有余，拙者不足。故太公望封于营丘，地潟卤，人民寡，于是太公劝其女功，极技巧，通鱼盐，则人物归之，繈至而辐凑。故齐冠带衣履天下，海岱之闲敛袂而往朝焉。其后齐中衰，管子修之，设轻重九府，则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而管氏亦有三归，位在陪臣，富于列国之君。是以齐富彊至于威、宣也。

白話　《周書》說：「農民不生產糧食就缺乏食物，工匠不生產器物就缺乏用品，商人不經營貨物就斷絕三寶，虞人不開發山澤就財貨匱乏。」財貨匱乏山澤就不能開發了。這四種行業，是百姓衣食的來源。來源大就富饒，來源小就貧乏。對上可以使國家富足，對下可以使家庭富足。貧富的規律，沒有人能奪去或給予，而靈巧的人有餘，笨拙的人不足。所以太公望封在營丘，土地鹽鹼，人民稀少，於是太公鼓勵婦女的紡織，極盡技巧，流通魚鹽，於是人和貨物都歸向齊國，像錢串一樣連續不斷、像車輻聚集於轂一樣匯聚。所以齊國的冠帶衣履供應天下，海岱之間的諸侯整理衣袖去朝拜齊國。後來齊國中途衰落，管仲重新整頓，設立掌管輕重的九府，於是桓公因此稱霸，九次會合諸侯，一舉匡正天下；而管氏也有三歸之家，地位是陪臣，卻比列國的國君還富。因此齊國富強一直延續到威王、宣王。

注文白話　索隱：辟音闢。辟是開闢、通達。索隱：予音與。是說貧富自由，沒有人給予或奪取。集解引徐廣：潟音昔。潟鹵是鹽鹼地。索隱：是說齊國既然富饒，能以冠帶供應天下，豐厚施及他國，所以海岱之間整理衣襟朝拜齊國，是說人們趨利。正義：《管子》說「輕重」指錢幣。治民有輕重之法，周有大府、玉府、內府、外府、泉府、天府、職內、職金、職幣，都是掌管財幣的官，所以說九府。

章旨

貨殖序：引老子小國寡民而謂近世幾無行；太史公曰俗之漸民久矣，善者因之、利道之、教誨之、整齊之、最下與之爭；列山西山東江南龍門碣石物產，農虞工商各任其能，物賤之徵貴若水趨下，道之所符自然之驗；周書四者民衣食之原，巧者有餘拙者不足。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貨殖列傳〉序是中國古代最重要的經濟思想文獻。太史公否定老子「老死不相往來」的復古理想，承認人欲爲常態，提出「善者因之」的自由放任主張，以「水之趨下」比喻市場自發秩序，比亞當·斯密早一千八百年。「最下者與之爭」直指武帝鹽鐵均輸之政。

史實考辨　「輓近世」索隱輓音晚；「眇論」音妙。山西山東以崤山或華山爲界。「連」爲未煉之鉛，徐廣說。正義引《管子·地數》名山五千二百七十、出銅四百六十七、出鐵三千六百九，爲古代礦產統計。《周書》四句今本《逸周書》無，爲佚文。太公治齊通魚鹽見〈齊太公世家〉；輕重九府正義以周官九府釋之，而《管子》輕重諸篇爲戰國作品。

與他卷關係　太公封營丘見〈齊太公世家〉；管仲設輕重、三歸見〈管晏列傳〉；老子小國寡民見〈老子韓非列傳〉；武帝鹽鐵與民爭利見〈平準書〉，本篇與〈平準書〉爲經濟史姊妹篇；〈太史公自序〉言「布衣匹夫之人，不害於政，不妨百姓，取與以時而息財富，智者有采焉，作貨殖列傳」。

他家異說

相關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