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準書第八·1

漢興，接秦之獘，丈夫從軍旅，老弱轉糧饟，作業劇而財匱，自天子不能具鈞駟，而將相或乘牛車，齊民無藏蓋。於是爲秦錢重難用，更令民鑄錢，一黃金一斤，約法省禁。而不軌逐利之民，蓄積餘業以稽市物，物踊騰糶，米至石萬錢，馬一匹則百金。

汉兴，接秦之獘，丈夫从军旅，老弱转粮饟，作业剧而财匮，自天子不能具钧驷，而将相或乘牛车，齐民无藏盖。于是为秦钱重难用，更令民铸钱，一黄金一斤，约法省禁。而不轨逐利之民，蓄积余业以稽市物，物踊腾粜，米至石万钱，马一匹则百金。

白話　漢興，承接秦的衰敝，丈夫從軍打仗，老弱轉運糧餉，勞作繁劇而財用匱乏，自天子不能備齊同色的四馬，而將相有的乘牛車，平民沒有蓋藏。於是因為秦錢重難用，改令民鑄錢，黃金以一斤為一金，簡約法令省除禁令。而不守法度逐利之民，蓄積餘財以囤積市物，物價騰躍出賣，米到每石萬錢，馬一匹則百金。

注文白話　索隱：天子駕駟馬，其色宜齊同。今說國家貧，天子不能具鈞色之駟馬。《漢書》作「醇駟」，醇與純同，純一色。或作「騂」，不對。集解引如淳：齊等無有貴賤，所以叫齊民。像今說「平民」。晉灼說：中國被教之民。蘇林說：無物可蓋藏。索隱引顧氏按：《古今注》說「秦錢半兩，徑一寸二分，重十二銖」。集解引《漢書·食貨志》：鑄榆莢錢。索隱：〈食貨志〉說「鑄莢錢」。按《古今注》說榆莢錢重三銖，《錢譜》說文為「漢興」。索隱按：如淳說「時以錢爲貨，黃金一斤直萬錢」，不對。又臣瓚下注說「秦以一溢爲一金，漢以一斤爲一金」，是其義。集解引李奇：稽是貯滯。如淳說：稽是考。考校市物價，貴賤有時。晉灼說：踊是甚。說計市物賤而豫益蓄之。物貴而出賣，所以使物甚騰。《漢書》「糶」字作「躍」。索隱：李奇說「稽，貯滯」。韋昭說「稽，留待也」。稽字當如李韋二釋。晉灼及馬融訓稽為計及考，於義為疏。如淳說「踊騰猶低昂也。低昂者，乍賤乍貴也」。今按《漢書》「糶」字作「躍」，指物踊貴而價起，有如物之騰躍而起。然而糶是出賣之名，所以〈食貨志〉說「大熟則上糶三而舍一」。集解引瓚：秦以一溢為一金，漢以一斤為一金。

天下已平，高祖乃令賈人不得衣絲乘車，重租稅以困辱之。孝惠、高后時，爲天下初定，復弛商賈之律，然市井之子孫亦不得仕宦爲吏。量吏祿，度官用，以賦於民。而山川園池市井租稅之入，自天子以至于封君湯沐邑，皆各爲私奉養焉，不領於天下之經費。漕轉山東粟，以給中都官，歲不過數十萬石。

天下已平，高祖乃令贾人不得衣丝乘车，重租税以困辱之。孝惠、高后时，为天下初定，复弛商贾之律，然市井之子孙亦不得仕宦为吏。量吏禄，度官用，以赋于民。而山川园池市井租税之入，自天子以至于封君汤沐邑，皆各为私奉养焉，不领于天下之经费。漕转山东粟，以给中都官，岁不过数十万石。

白話　天下已平定，高祖就令商人不得穿絲乘車，加重租稅以困辱他們。孝惠、高后時，因天下初定，又放寬商賈之律，然而市井的子孫也不得仕宦為吏。衡量吏祿，計度官用，以向民徵賦。而山川園池市井租稅的收入，自天子以至封君湯沐邑，都各為私人奉養，不隸屬於天下的經常費用。漕運轉輸山東的粟，以供給中都官，每年不過數十萬石。

注文白話　正義：古人未有市，像早晨聚井汲水，便將貨物於井邊貨賣，所以說市井。索隱按：經訓常。說封君以下都以湯沐邑為私奉養，所以不領入天子之常稅，為一年之費。索隱按：中都猶如都內，都是天子之倉府。以給中都官，即今太倉以畜官儲。

至孝文時，莢錢益多，輕，乃更鑄四銖錢，其文爲「半兩」，令民縱得自鑄錢。故吳，諸侯也，以即山鑄錢，富埒天子，其後卒以叛逆。鄧通，大夫也，以鑄錢財過王者。故吳、鄧氏錢布天下，而鑄錢之禁生焉。

至孝文时，荚钱益多，轻，乃更铸四铢钱，其文为“半两”，令民纵得自铸钱。故吴，诸侯也，以即山铸钱，富埒天子，其后卒以叛逆。邓通，大夫也，以铸钱财过王者。故吴、邓氏钱布天下，而铸钱之禁生焉。

白話　到孝文帝時，榆莢錢更多，輕，就改鑄四銖錢，其文為「半兩」，令民放任得以自鑄錢。所以吳，是諸侯，以就山鑄錢，富與天子相等，其後終於叛逆。鄧通，是大夫，以鑄錢財富超過王者。所以吳、鄧氏錢布滿天下，而鑄錢之禁產生了。

注文白話　集解引如淳：莢錢像榆莢。索隱按：即訓就。就山鑄錢，所以下文說「銅山」。一解，即山是山名。集解引徐廣：埒是際畔。說鄰接相次。駰按孟康說「富與天子等而微減也。或曰埒，等也」。

匈奴數侵盜北邊，屯戍者多，邊粟不足給食當食者。於是募民能輸及轉粟於邊者拜爵，爵得至大庶長。

匈奴数侵盗北边，屯戍者多，边粟不足给食当食者。于是募民能输及转粟于边者拜爵，爵得至大庶长。

白話　匈奴屢次侵擾北邊，屯戍的人多，邊地粟不足以供給當食的人。於是招募民能輸送及轉運粟到邊地的拜爵，爵可得到大庶長。

注文白話　索隱按：《漢書·食貨志》說文帝用晁錯言，「令人入粟邊六百石，爵上造；稍增至四千石，爲五大夫；萬二千石，爲大庶長；各以多少爲差」。

孝景時，上郡以西旱，亦復脩賣爵令，而賤其價以招民；及徒復作，得輸粟縣官以除罪。益造苑馬以廣用，而宮室列觀輿馬益增脩矣。

孝景时，上郡以西旱，亦复修卖爵令，而贱其价以招民；及徒复作，得输粟县官以除罪。益造苑马以广用，而宫室列观舆马益增修矣。

白話　孝景時，上郡以西旱，也又修訂賣爵令，而降低其價以招民；及徒刑復作的人，得以輸粟給縣官以除罪。更建造苑馬以擴大用度，而宮室列觀輿馬更加增修了。

注文白話　索隱：指增益苑囿，造廄而養馬以廣用，則馬是軍國之用。

至今上即位數歲，漢興七十餘年之閒，國家無事，非遇水旱之災，民則人給家足，都鄙廩庾皆滿，而府庫餘貨財。京師之錢累巨萬，貫朽而不可校。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充溢露積於外，至腐敗不可食。眾庶街巷有馬，阡陌之閒成羣，而乘字牝者儐而不得聚會。守閭閻者食粱肉，爲吏者長子孫，居官者以爲姓號。故人人自愛而重犯法，先行義而後絀恥辱焉。當此之時，網疏而民富，役財驕溢，或至兼并豪黨之徒，以武斷於鄉曲。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爭于奢侈，室廬輿服僭于上，無限度。物盛而衰，固其變也。

至今上即位数岁，汉兴七十余年之闲，国家无事，非遇水旱之灾，民则人给家足，都鄙廪庾皆满，而府库余货财。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闲成群，而乘字牝者傧而不得聚会。守闾阎者食粱肉，为吏者长子孙，居官者以为姓号。故人人自爱而重犯法，先行义而后绌耻辱焉。当此之时，网疏而民富，役财骄溢，或至兼并豪党之徒，以武断于乡曲。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争于奢侈，室庐舆服僭于上，无限度。物盛而衰，固其变也。

白話　到今上即位數年，漢興七十多年之間，國家無事，不是遇到水旱之災，民就人給家足，都城鄉鄙的倉廩都滿，而府庫有餘財。京師的錢累積巨萬，穿錢的繩朽爛而不可計數。太倉的粟陳陳相因，充溢露積於外，以至腐敗不可食。眾庶街巷有馬，田野之間成群，而乘母馬的被排斥不得參加聚會。守閭閻的人吃粱肉，為吏的人長養子孫，居官的人以官為姓號。所以人人自愛而重視犯法，先行義而後鄙棄恥辱。當此之時，法網疏而民富，役使財富驕橫溢出，有的甚至兼併豪黨之徒，以武力專斷於鄉曲。宗室有封土的公卿大夫以下，爭於奢侈，室廬輿服僭越於上，無限度。物盛而衰，本來是它的變化。

注文白話　集解引韋昭：巨萬是今萬萬。集解引如淳：校是數。集解引《漢書音義》：都乘父馬，有牝馬間其間則相踶齧，所以斥不得出會同。集解引如淳：時無事，吏不數轉，至于子孫長大而不轉職任。集解引如淳：倉氏、庾氏是也。索隱：注「倉氏庾氏」，按出〈食貨志〉。索隱：指鄉曲豪富無官位，而以威勢主斷曲直，所以說武斷。

章旨

漢興接秦之敝丈夫從軍老弱轉饟財匱天子不能具鈞駟將相乘牛車齊民無藏蓋，秦錢重更令民鑄錢一黃金一斤約法省禁，逐利之民稽市物米石萬錢馬百金；高祖令賈人不得衣絲乘車重租稅困辱之，惠高后弛商賈律市井子孫不得仕宦，量吏祿度官用賦於民。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平準書以漢初七十年的經濟由貧到富為序：高祖時「天子不能具鈞駟將相乘牛車」，抑商重稅、湯沐邑私奉養、漕粟數十萬石；文景輕錢自鑄、入粟拜爵、賣爵令；至武帝初「京師之錢累巨萬貫朽而不可校太倉之粟陳陳相因腐敗不可食」——「網疏而民富」是文景無為之治的成果，但「役財驕溢兼并豪黨武斷鄉曲」「爭于奢侈僭于上」已伏危機，「物盛而衰固其變也」一句轉入下文武帝興利聚斂的敘述。此序與〈貨殖列傳〉序「漢興海內為一……富商大賈周流天下」互見。

制度　漢初財政制度：鑄錢（秦半兩十二銖重難用→榆莢錢三銖→文帝四銖半兩令民自鑄→吳鄧錢布天下而鑄錢之禁生）、金價（漢一斤為一金，索隱駁如淳萬錢之說）、抑商（賈人不得衣絲乘車重租稅、市井子孫不得仕宦）、賦稅（量吏祿度官用以賦於民；山川園池市井租稅為天子封君私奉養不入經費，即少府與大司農之分）、漕運（山東粟給中都官歲數十萬石）、入粟拜爵（晁錯建議六百石上造至萬二千石大庶長）、賣爵除罪、苑馬。三家注於錢制金價考證尤詳。

史實考辨　「鈞駟」索隱謂《漢書》作醇駟純色，或作騂非；「齊民」如淳平民、晉灼中國被教之民；「稽」李奇貯滯、韋昭留待、如淳晉灼馬融考計（索隱從李韋）、「糶」漢書作躍；「即山」索隱即訓就，一解山名；「埒」徐廣際畔、孟康等而微減；「乘字牝者儐」《漢書音義》乘父馬者斥牝馬；「居官者以爲姓號」如淳倉氏庾氏；「武斷」索隱以威勢主斷曲直；「爵得至大庶長」索隱引〈食貨志〉晁錯議。

與他卷關係　下節嚴助朱買臣唐蒙西南夷衛青朔方武功爵；吳王鑄錢見〈吳王濞列傳〉；鄧通見〈佞幸列傳〉；晁錯入粟見〈袁盎晁錯列傳〉《漢書·食貨志》；文景之治見〈孝文〉〈孝景本紀〉；〈貨殖列傳〉；《漢書·食貨志》全承此篇。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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