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準書第八·2

自是之後，嚴助、朱買臣等招來東甌，事兩越，江淮之閒蕭然煩費矣。唐蒙、司馬相如開路西南夷，鑿山通道千餘里，以廣巴蜀，巴蜀之民罷焉。彭吳賈滅朝鮮，置滄海之郡，則燕齊之閒靡然發動。及王恢設謀馬邑，匈奴絕和親，侵擾北邊，兵連而不解，天下苦其勞，而干戈日滋。行者齎，居者送，中外騷擾而相奉，百姓抏獘以巧法，財賂衰秏而不贍。入物者補官，出貨者除罪，選舉陵遲，廉恥相冒，武力進用，法嚴令具。興利之臣自此始也。

自是之后，严助、朱买臣等招来东瓯，事两越，江淮之闲萧然烦费矣。唐蒙、司马相如开路西南夷，凿山通道千余里，以广巴蜀，巴蜀之民罢焉。彭吴贾灭朝鲜，置沧海之郡，则燕齐之闲靡然发动。及王恢设谋马邑，匈奴绝和亲，侵扰北边，兵连而不解，天下苦其劳，而干戈日滋。行者赍，居者送，中外骚扰而相奉，百姓抏獘以巧法，财赂衰秏而不赡。入物者补官，出货者除罪，选举陵迟，廉耻相冒，武力进用，法严令具。兴利之臣自此始也。

白話　從此以後，嚴助、朱買臣等招來東甌，經營兩越，江淮之間蕭然煩費了。唐蒙、司馬相如開路西南夷，鑿山通道千餘里，以擴大巴蜀，巴蜀之民疲敝。彭吳開通道路滅朝鮮，置滄海之郡，則燕齊之間靡然騷動。及王恢設謀馬邑，匈奴斷絕和親，侵擾北邊，兵連而不解，天下苦其勞，而干戈日益增多。行者攜帶，居者送行，中外騷擾而相供奉，百姓困敝而以巧詐避法，財賂衰耗而不足。入納財物的補官，出財貨的除罪，選舉衰敗，廉恥相混，武力進用，法嚴令備。興利之臣從此開始。

注文白話　正義：甌讀烏侯反。今台州永寧。正義：兩越是南越及閩越。南越今廣州南海。閩越今建州建安。索隱：彭吳是人姓名。索隱：彭吳始開其道而滅之。索隱按：《三蒼》抏讀五官反。鄒氏又五亂反。按抏是秏，消耗之名。說百姓貧敝，所以行巧抵之法。集解引韋昭：興利之臣是桑弘羊、孔僅之屬。

其後漢將歲以數萬騎出擊胡，及車騎將軍衞青取匈奴河南地，築朔方。當是時，漢通西南夷道，作者數萬人，千里負擔饋糧，率十餘鍾致一石，散幣於邛僰以集之。數歲道不通，蠻夷因以數攻，吏發兵誅之。悉巴蜀租賦不足以更之，乃募豪民田南夷，入粟縣官，而內受錢於都內。東至滄海之郡，人徒之費擬於南夷。又興十萬餘人築衞朔方，轉漕甚遼遠，自山東咸被其勞，費數十百巨萬，府庫益虛。乃募民能入奴婢得以終身復，爲郎增秩，及入羊爲郎，始於此。

其后汉将岁以数万骑出击胡，及车骑将军衞青取匈奴河南地，筑朔方。当是时，汉通西南夷道，作者数万人，千里负担馈粮，率十余钟致一石，散币于邛僰以集之。数岁道不通，蛮夷因以数攻，吏发兵诛之。悉巴蜀租赋不足以更之，乃募豪民田南夷，入粟县官，而内受钱于都内。东至沧海之郡，人徒之费拟于南夷。又兴十万余人筑衞朔方，转漕甚辽远，自山东咸被其劳，费数十百巨万，府库益虚。乃募民能入奴婢得以终身复，为郎增秩，及入羊为郎，始于此。

白話　其後漢將每年以數萬騎出擊胡，及車騎將軍衛青取匈奴河南地，築朔方。當這時，漢開通西南夷道，作工的數萬人，千里背負饋運糧食，大致十多鍾才送到一石，散發錢幣於邛僰以聚集他們。數年道不通，蠻夷因而屢次攻擊，吏發兵誅伐他們。全部巴蜀租賦不足以抵償，就招募豪民在南夷墾田，入粟給縣官，而在內受錢於都內。東到滄海之郡，人徒的費用比於南夷。又興十萬餘人築衛朔方，轉漕很遼遠，自山東都受其勞，費數十百巨萬，府庫更虛。就招募民能入奴婢的得以終身免役，為郎的增秩，及入羊為郎，從此開始。

注文白話　正義：河南地指靈、夏三州地，取在元朔二年。正義：朔方今夏州。《括地志》說：夏州，秦上郡，漢分置朔方郡，魏不改，隋置夏州。集解引《漢書音義》：鍾六石四斗。索隱引應劭：臨邛屬蜀，僰屬犍為。索隱：吏發興誅之。指發軍興以誅之。集解引韋昭：更是續。或說更是償。集解引服虔：入穀於外縣，受錢於內府。索隱按：《說文》說「漕，水轉穀也」。一說車運叫轉，水運叫漕。

其後四年，而漢遣大將將六將軍，軍十餘萬，擊右賢王，獲首虜萬五千級。明年，大將軍將六將軍仍再出擊胡，得首虜萬九千級。捕斬首虜之士受賜黃金二十餘萬斤，虜數萬人皆得厚賞，衣食仰給縣官；而漢軍之士馬死者十餘萬，兵甲之財轉漕之費不與焉。於是大農陳藏錢經秏，賦稅既竭，猶不足以奉戰士。有司言：「天子曰『朕聞五帝之教不相復而治，禹湯之法不同道而王，所由殊路，而建德一也。北邊未安，朕甚悼之。日者，大將軍攻匈奴，斬首虜萬九千級，留蹛無所食。議令民得買爵及贖禁錮免減罪』。請置賞官，命曰武功爵。級十七萬，凡直三十餘萬金。諸買武功爵官首者試補吏，先除；千夫如五大夫；其有罪又減二等；爵得至樂卿：以顯軍功。」軍功多用越等，大者封侯卿大夫，小者郎吏。吏道雜而多端，則官職秏廢。

其后四年，而汉遣大将将六将军，军十余万，击右贤王，获首虏万五千级。明年，大将军将六将军仍再出击胡，得首虏万九千级。捕斩首虏之士受赐黄金二十余万斤，虏数万人皆得厚赏，衣食仰给县官；而汉军之士马死者十余万，兵甲之财转漕之费不与焉。于是大农陈藏钱经秏，赋税既竭，犹不足以奉战士。有司言：“天子曰‘朕闻五帝之教不相复而治，禹汤之法不同道而王，所由殊路，而建德一也。北边未安，朕甚悼之。日者，大将军攻匈奴，斩首虏万九千级，留蹛无所食。议令民得买爵及赎禁锢免减罪’。请置赏官，命曰武功爵。级十七万，凡直三十余万金。诸买武功爵官首者试补吏，先除；千夫如五大夫；其有罪又减二等；爵得至乐卿：以显军功。”军功多用越等，大者封侯卿大夫，小者郎吏。吏道杂而多端，则官职秏废。

白話　其後四年，而漢遣大將軍率六將軍，軍十餘萬，擊右賢王，獲首虜萬五千級。次年，大將軍率六將軍又再出擊胡，得首虜萬九千級。捕斬首虜的士卒受賜黃金二十餘萬斤，俘虜數萬人都得厚賞，衣食仰給於縣官；而漢軍的士馬死的十餘萬，兵甲之財轉漕之費不計在內。於是大農陳舊的藏錢經常耗盡，賦稅已竭，還不足以奉養戰士。有司說：「天子說『朕聽說五帝之教不相重複而治，禹湯之法不同道而王，所由的路不同，而建德是一樣的。北邊未安，朕很哀悼。近日，大將軍攻匈奴，斬首虜萬九千級，留滯無所食。議令民得買爵及贖禁錮免減罪』。請置賞官，命名叫武功爵。每級十七萬，共值三十餘萬金。諸買武功爵到官首的試補吏，先任用；千夫比如五大夫；其有罪又減二等；爵可到樂卿：以顯軍功。」軍功多用超越等級，大的封侯卿大夫，小的郎吏。吏道雜而多端，則官職耗廢。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元朔五年。集解引韋昭：陳是久。索隱：留墆無所食。墆音迭，指貯。韋昭音滯，指積。又按《古今字詁》「墆」今「滯」字，則墆與滯同。按指富人貯滯積穀，則貧者無所食。集解引瓚：茂陵中書有武功爵：一級造士，二級閑輿衛，三級良士，四級元戎士，五級官首，六級秉鐸，七級千夫，八級樂卿，九級執戎，十級左庶長，十一級軍衛。此武帝所制以寵軍功。索隱引大顏：「一金，萬錢也。計十一級，級十七萬，合百八十七萬金」。而此說「三十餘萬金」，其數必有誤。顧氏按或解說初一級十七萬，自此以上每級加二萬，至十一級合成三十七萬。索隱：官首是武功爵第五，位稍高，所以得試為吏，先除用。索隱：千夫是武功爵第七；五大夫是二十爵第九。說千夫爵秩比於五大夫二十爵第九，所以楊僕以千夫為吏。集解引徐廣：樂卿是爵名。駰按《漢書音義》說「十爵左庶長以至十八爵爲大庶長也，名樂卿。樂卿者，朝位從九卿，加『樂』者，別正卿。又十九爵爲樂公，食公卿祿而無職也」。索隱按：此說武功置爵只得至於樂卿。臣瓚所引《茂陵書》，大概後人記其爵失次。今注稱十爵至十八庶長為樂卿，十九至二十為樂公，乃以舊二十爵釋武功爵，大概也是臆說，不對。大顏也以為然。

章旨

武帝興利之始：嚴助朱買臣招東甌事兩越江淮煩費，唐蒙司馬相如開西南夷巴蜀民罷，彭吳滅朝鮮置滄海郡燕齊發動，王恢設謀馬邑匈奴絕和親兵連不解，行者齎居者送百姓抏敝巧法財賂衰耗，入物補官出貨除罪選舉陵遲廉恥相冒武力進用法嚴令具興利之臣自此始。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本節是平準書的轉折：四方用兵（東甌兩越、西南夷、朝鮮滄海、馬邑匈奴）使「中外騷擾而相奉」，於是「入物者補官出貨者除罪選舉陵遲廉恥相冒武力進用法嚴令具，興利之臣自此始也」——太史公把財政危機、吏治敗壞、興利聚斂三者歸於一源；衛青兩次大捷「捕斬首虜之士受賜黃金二十餘萬斤……士馬死者十餘萬」，賞賜與損耗並記，「大農陳藏錢經秏賦稅既竭猶不足以奉戰士」；武功爵以「顯軍功」為名而實為賣爵，「吏道雜而多端則官職秏廢」是太史公的斷語。

制度　武功爵：集解引瓚《茂陵中書》十一級（造士、閑輿衛、良士、元戎士、官首、秉鐸、千夫、樂卿、執戎、左庶長、軍衛），級十七萬錢，「凡直三十餘萬金」索隱引顏師古算合百八十七萬金謂數誤、顧氏每級加二萬合三十七萬；官首（第五）試補吏，千夫（第七）比二十等爵五大夫（第九），有罪減二等，爵止於樂卿（第八，索隱駁《漢書音義》以舊二十爵釋之）。其他：入粟拜爵（南夷）、入奴婢終身復、入羊為郎、買爵贖禁錮免減罪——皆賣官鬻爵之制，楊僕以千夫為吏即其例。

史實考辨　「彭吳」索隱人姓名始開其道而滅之；「抏」《三蒼》五官反消耗；「興利之臣」韋昭桑弘羊孔僅之屬；河南地正義元朔二年靈夏三州；「鍾六石四斗」《漢書音義》；「更」韋昭續或償；「漕」索隱車運曰轉水運曰漕；「陳」韋昭久；「蹛」索隱音迭貯、韋昭音滯積、與滯同；「其後四年」徐廣元朔五年；索隱謂瓚引《茂陵書》爵次失次、《漢書音義》樂卿樂公之說臆說非是。

與他卷關係　上節漢初七十年富庶；下節公孫弘布被卜式輸財；嚴助朱買臣見〈酷吏〉〈朱買臣傳〉（《漢書》）；唐蒙司馬相如見〈西南夷〉〈司馬相如列傳〉；滄海郡見〈朝鮮列傳〉；馬邑見〈韓長孺〉〈匈奴列傳〉；衛青見〈衛將軍驃騎列傳〉；楊僕以千夫為吏見〈酷吏列傳〉；桑弘羊孔僅見後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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