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幸列傳第六十五·1

諺曰「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固無虛言。非獨女以色媚，而士宦亦有之。

谚曰“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固无虚言。非独女以色媚，而士宦亦有之。

白話　諺語說「努力耕田不如碰上好年成，善於做官不如遇到君主的賞識」，確實不是空話。不只是女子用美色取媚，士人做官也有這樣的。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遇，一本作「偶」。

昔以色幸者多矣。至漢興，高祖至暴抗也，然籍孺以佞幸；孝惠時有閎孺。此兩人非有材能，徒以婉佞貴幸，與上臥起，公卿皆因關說。故孝惠時郎侍中皆冠鵕䴊，貝帶，傅脂粉，化閎、籍之屬也。兩人徙家安陵。

昔以色幸者多矣。至汉兴，高祖至暴抗也，然籍孺以佞幸；孝惠时有闳孺。此两人非有材能，徒以婉佞贵幸，与上卧起，公卿皆因关说。故孝惠时郎侍中皆冠鵕䴊，贝带，傅脂粉，化闳、籍之属也。两人徙家安陵。

白話　從前以美色得寵的很多。到漢朝興起，高祖極其暴烈剛直，但籍孺以諂媚得寵；孝惠帝時有閎孺。這兩個人沒有什麼才能，只是憑柔婉諂媚而尊貴受寵，與皇上同臥同起，公卿都通過他們向皇上進言。所以孝惠帝時郎官、侍中都戴鵕䴊羽毛裝飾的帽子，繫貝殼裝飾的帶子，塗脂抹粉，這是受閎孺、籍孺之類影響的結果。兩人都遷家到安陵。

注文白話　索隱：暴伉。伉音苦浪反。是說暴猛剛直。正義：籍、閎都是名。孺是幼小。索隱：按，關訓爲通。是說公卿通過他們來傳達言辭。劉氏說「有所言說，都經由他們」。集解引《漢書音義》：鵕䴊是鳥名。用它的羽毛裝飾帽子，用貝殼裝飾帶子。索隱：鵕䴊，應劭說：「鳥名，羽毛可以裝飾帽子。」許慎說：「是鷩鳥。」《淮南子》說：「趙武靈王服用貝帶鵕䴊。」《漢官儀》說：「秦攻破趙國，把趙的冠賜給侍中。」《三倉》說：「鵕䴊是神鳥，飛時光芒映照天空。」索隱：傅音付。正義：安陵是惠帝的陵邑。

孝文時中寵臣，士人則鄧通，宦者則趙同、北宮伯子。北宮伯子以愛人長者；而趙同以星氣幸，常爲文帝參乘；鄧通無伎能。鄧通，蜀郡南安人也，以濯船爲黃頭郎。孝文帝夢欲上天，不能，有一黃頭郎從後推之上天，顧見其衣裻帶後穿。覺而之漸臺，以夢中陰目求推者郎，即見鄧通，其衣後穿，夢中所見也。召問其名姓，姓鄧氏，名通，文帝說焉，尊幸之日異。通亦愿謹，不好外交，雖賜洗沐，不欲出。於是文帝賞賜通巨萬以十數，官至上大夫。文帝時時如鄧通家遊戲。然鄧通無他能，不能有所薦士，獨自謹其身以媚上而已。上使善相者相通，曰「當貧餓死」。文帝曰：「能富通者在我也。何謂貧乎？」於是賜鄧通蜀嚴道銅山，得自鑄錢，「鄧氏錢」布天下。其富如此。

孝文时中宠臣，士人则邓通，宦者则赵同、北宫伯子。北宫伯子以爱人长者；而赵同以星气幸，常为文帝参乘；邓通无伎能。邓通，蜀郡南安人也，以濯船为黄头郎。孝文帝梦欲上天，不能，有一黄头郎从后推之上天，顾见其衣裻带后穿。觉而之渐台，以梦中阴目求推者郎，即见邓通，其衣后穿，梦中所见也。召问其名姓，姓邓氏，名通，文帝说焉，尊幸之日异。通亦愿谨，不好外交，虽赐洗沐，不欲出。于是文帝赏赐通巨万以十数，官至上大夫。文帝时时如邓通家游戏。然邓通无他能，不能有所荐士，独自谨其身以媚上而已。上使善相者相通，曰“当贫饿死”。文帝曰：“能富通者在我也。何谓贫乎？”于是赐邓通蜀严道铜山，得自铸钱，“邓氏钱”布天下。其富如此。

白話　孝文帝時宮中的寵臣，士人有鄧通，宦官有趙同、北宮伯子。北宮伯子因爲愛護人、爲人忠厚長者；而趙同因爲懂星象雲氣得寵，常常給文帝作陪乘；鄧通沒有什麼技能。鄧通是蜀郡南安人，因爲會划船做了黃頭郎。孝文帝夢見想上天，上不去，有一個黃頭郎從後面推他上了天，回頭看見那人衣服背後的衣帶下穿了個洞。醒來後到漸臺，按夢中所見暗中尋找推他的郎官，就看見鄧通，他衣服後面有破洞，正是夢中所見的樣子。召來問他的姓名，姓鄧名通，文帝很高興，尊寵他一天比一天不同。鄧通也謹慎老實，不喜歡與外人交往，即使賜給休假，也不想出門。於是文帝賞賜鄧通的錢財數以十萬萬計，官至上大夫。文帝時常到鄧通家遊玩。但鄧通沒有別的才能，不能推薦士人，只是自己謹慎其身來取媚皇上罷了。皇上讓善於相面的人給鄧通相面，說「會貧窮餓死」。文帝說：「能使鄧通富有的在於我。怎麼說會貧窮呢？」於是把蜀郡嚴道的銅山賜給鄧通，准許他自己鑄錢，「鄧氏錢」遍布天下。他的富有到了這種地步。

注文白話　索隱：按，《漢書》作「趙談」，這裏說「同」，是避太史公父親的名諱。正義：顏師古說「姓北宮，名伯子」。按，伯子是名。是北宮的宦官。集解引徐廣：南安後來屬犍爲郡。索隱：濯音棹，遲教反。集解引徐廣：戴黃帽。裴駰按：《漢書音義》說「善於在池中划船。一說能持槳行船。土是水之母，所以在船頭插黃色旄旗，因此稱這種郎官爲黃頭郎」。集解引徐廣：一本沒有這個字。索隱：裻音篤。裻是衫襦橫在腰間的部分。索隱：覺音教。正義：《括地志》說：「漸臺在長安故城中。《關中記》說未央宮西有蒼池，池中有漸臺，王莽死在這座臺上。」索隱：《漢書》說：「皇上說『鄧如同登』，很高興。」正義：是說賜給鄧通巨萬以至於十巨萬。正義：《括地志》說：「雅州榮經縣北三里有銅山，就是鄧通得賜銅山鑄錢的地方。」按，榮經就是嚴道。正義：《錢譜》說：「錢文稱兩，與漢四銖錢文相同。」

文帝嘗病癰，鄧通常爲帝唶吮之。文帝不樂，從容問通曰：「天下誰最愛我者乎？」通曰：「宜莫如太子。」太子入問病，文帝使唶癰，唶癰而色難之。已而聞鄧通常爲帝唶吮之，心慙，由此怨通矣。及文帝崩，景帝立，鄧通免，家居。居無何，人有告鄧通盜出徼外鑄錢。下吏驗問，頗有之，遂竟案，盡沒入鄧通家，尚負責數巨萬。長公主賜鄧通，吏輒隨沒入之，一簪不得著身。於是長公主乃令假衣食。竟不得名一錢，寄死人家。

文帝尝病痈，邓通常为帝唶吮之。文帝不乐，从容问通曰：“天下谁最爱我者乎？”通曰：“宜莫如太子。”太子入问病，文帝使唶痈，唶痈而色难之。已而闻邓通常为帝唶吮之，心慙，由此怨通矣。及文帝崩，景帝立，邓通免，家居。居无何，人有告邓通盗出徼外铸钱。下吏验问，颇有之，遂竟案，尽没入邓通家，尚负责数巨万。长公主赐邓通，吏辄随没入之，一簪不得著身。于是长公主乃令假衣食。竟不得名一钱，寄死人家。

白話　文帝曾經生癰瘡，鄧通常常替文帝吸吮膿血。文帝心中不快，從容地問鄧通說：「天下誰最愛我呢？」鄧通說：「應該沒有比得上太子的。」太子進來問病，文帝讓他吸吮癰瘡，太子吸吮時面有難色。不久太子聽說鄧通常常替文帝吸吮，心中慚愧，從此怨恨鄧通。等到文帝去世，景帝即位，鄧通被免職，閒居在家。過了不久，有人告發鄧通私自把錢運出邊境之外鑄錢。交給官吏審問，確有此事，就徹底查辦，把鄧通的家產全部沒收，還欠債數萬萬。長公主賞賜鄧通東西，官吏總是隨即沒收，連一根簪子都不能戴在身上。於是長公主就讓人借給他衣食。最終沒有一文錢屬於自己，寄居死在別人家裏。

注文白話　索隱：唶，音仕格反。吮，音仕兗反。集解引韋昭：長公主是景帝的姐姐。索隱：按，就是館陶公主。索隱：吏輒沒入。是說長公主另外有東西賜給鄧通，官吏總是沒收來充抵贓款。索隱：是說公主讓人借給他衣食。索隱：按，起初天下稱「鄧氏錢」，如今全部沒收，最終連一文錢的名分也沒有了。

孝景帝時，中無寵臣，然獨郎中令周文仁，仁寵最過庸，乃不甚篤。

孝景帝时，中无宠臣，然独郎中令周文仁，仁宠最过庸，乃不甚笃。

白話　孝景帝時，宮中沒有寵臣，但唯獨郎中令周文仁，周仁的受寵超過常人，但不很深厚。

注文白話　索隱：按，《漢書》稱「周仁」，這裏上文稱「周文」，如今兼作「文」，恐怕是後人所加。按，周仁字文。索隱：寵最過庸。按，庸是常。是說周仁最受恩寵，超過常人，但不很深厚，像韓嫣那樣。

章旨

佞幸序：引諺「善仕不如遇合」，謂非獨女以色媚士宦亦有之。敘籍孺閎孺以婉佞貴幸，惠帝時郎侍中冠鵕䴊傅脂粉；文帝寵鄧通，因夢黃頭郎推上天而幸之，賜嚴道銅山鑄錢布天下；通吮癰致太子怨，景帝立沒入其家，寄死人家；景帝時唯周仁寵過庸而不甚篤。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把寵幸與命運相連，是太史公對君主好惡無常的冷眼。鄧通一生從夢中推上天的黃頭郎到「不得名一錢寄死人家」，正是「愛憎之時」的完整演示；「能富通者在我」與相者「當貧餓死」的對立，寫出帝王之力終不能勝天命，而文帝之溺愛亦見其短。

史實考辨　趙同即趙談，索隱指出《史記》避太史公父司馬談諱改同。黃頭郎，《漢書音義》以五行土克水釋黃旄，可備一說。鄧氏錢即文帝四銖半兩，正義引《錢譜》可證。嚴道銅山在今雅安榮經，正義引《括地志》。長公主爲館陶公主劉嫖，索隱是。周文仁，索隱謂《漢書》作周仁，字文，「文」字爲後人兼入，見〈萬石張叔列傳〉有周仁傳。

與他卷關係　文帝與鄧通、賈誼諫鑄錢見〈孝文本紀〉及〈平準書〉；趙同參乘而袁盎引卻之見〈袁盎鼂錯列傳〉；周仁見〈萬石張叔列傳〉；館陶長公主見〈外戚世家〉；韓嫣見下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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