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文本紀第十·4

正月，有司言曰：「蚤建太子，所以尊宗廟。請立太子。」上曰：「朕既不德，上帝神明未歆享，天下人民未有嗛志。今縱不能博求天下賢聖有德之人而禪天下焉，而曰豫建太子，是重吾不德也。謂天下何？其安之。」有司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廟社稷，不忘天下也。」上曰：「楚王，季父也，春秋高，閱天下之義理多矣，明於國家之大體。吳王於朕，兄也，惠仁以好德。淮南王，弟也，秉德以陪朕。豈爲不豫哉！諸侯王宗室昆弟有功臣，多賢及有德義者，若舉有德以陪朕之不能終，是社稷之靈，天下之福也。今不選舉焉，而曰必子，人其以朕爲忘賢有德者而專於子，非所以憂天下也。朕甚不取也。」有司皆固請曰：「古者殷周有國，治安皆千餘歲，古之有天下者莫長焉，用此道也。立嗣必子，所從來遠矣。高帝親率士大夫，始平天下，建諸侯，爲帝者太祖。諸侯王及列侯始受國者皆亦爲其國祖。子孫繼嗣，世世弗絕，天下之大義也，故高帝設之以撫海內。今釋宜建而更選於諸侯及宗室，非高帝之志也。更議不宜。子某最長，純厚慈仁，請建以爲太子。」上乃許之。因賜天下民當代父後者爵各一級封將軍薄昭爲軹侯。

正月，有司言曰：“蚤建太子，所以尊宗庙。请立太子。”上曰：“朕既不德，上帝神明未歆享，天下人民未有嗛志。今纵不能博求天下贤圣有德之人而禅天下焉，而曰豫建太子，是重吾不德也。谓天下何？其安之。”有司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庙社稷，不忘天下也。”上曰：“楚王，季父也，春秋高，阅天下之义理多矣，明于国家之大体。吴王于朕，兄也，惠仁以好德。淮南王，弟也，秉德以陪朕。岂为不豫哉！诸侯王宗室昆弟有功臣，多贤及有德义者，若举有德以陪朕之不能终，是社稷之灵，天下之福也。今不选举焉，而曰必子，人其以朕为忘贤有德者而专于子，非所以忧天下也。朕甚不取也。”有司皆固请曰：“古者殷周有国，治安皆千余岁，古之有天下者莫长焉，用此道也。立嗣必子，所从来远矣。高帝亲率士大夫，始平天下，建诸侯，为帝者太祖。诸侯王及列侯始受国者皆亦为其国祖。子孙继嗣，世世弗绝，天下之大义也，故高帝设之以抚海内。今释宜建而更选于诸侯及宗室，非高帝之志也。更议不宜。子某最长，纯厚慈仁，请建以为太子。”上乃许之。因赐天下民当代父后者爵各一级封将军薄昭为轵侯。

白話　正月，有關官吏進言說：「早立太子，是用來尊崇宗廟的。請立太子。」皇上說：「朕既然無德，上帝神明沒有享用朕的祭祀，天下人民沒有滿足的心願。現在即使不能廣求天下賢聖有德的人而把天下禪讓給他，卻說預先立太子，這是加重我的無德。對天下人怎麼交代？暫且慢慢來吧。」有關官吏說：「預先立太子，是用來重視宗廟社稷，不忘天下的。」皇上說：「楚王是朕的叔父，年紀大了，閱歷天下的義理很多，明白國家的大體。吳王對朕來說是兄長，仁惠而好德。淮南王是弟弟，秉持德行來輔佐朕。難道是沒有預先安排嗎！諸侯王、宗室、兄弟和功臣，多有賢能及有德義的，若推舉有德的人來輔佐朕所不能完成的，這是社稷的福氣，天下的福分。現在不選舉他們，卻說一定要立兒子，人們會以為朕忘了賢能有德的人而專注於兒子，這不是為天下憂慮的做法。朕很不贊成。」有關官吏都堅決請求說：「古代殷周擁有國家，治安都有一千多年，古代擁有天下的沒有比這更長久的，是用這個方法。立繼承人必定是兒子，由來已久。高帝親自率領士大夫，開始平定天下，建立諸侯，為帝王的太祖。諸侯王及列侯最初受封國的也都是他們封國的始祖。子孫繼承，世世不絕，是天下的大義，所以高帝設立這制度以安撫海內。現在放棄應當立的人而另選於諸侯及宗室，不是高帝的意願。另外議論不合適。皇子某最年長，純厚慈仁，請立為太子。」皇上才答應了。於是賜天下百姓應當繼承父親的人爵各一級，封將軍薄昭為軹侯。

注文白話　索隱按：嗛是滿的意思。未有嗛志，說天下都心願不滿。《漢書》作「㥦志」，是安。索隱：說拿什麼向天下人交代。索隱：其是發語詞。安是徐。說徐徐且等待。集解引如淳：閱猶如說多所經歷。集解引文穎：陪是輔。索隱：說古代擁有天下的，沒有比立子更長久的，所以說「莫長焉」。用此道是用殷周立子之道，所以安治一千多年。索隱：說不應再另外議論。集解引韋昭：文帝以立子為後，不想獨享其福，所以賜天下為父後者爵。集解引徐廣：正月乙巳。

三月，有司請立皇后。薄太后曰：「諸侯皆同姓，立太子母爲皇后。」皇后姓竇氏。上爲立后故，賜天下鰥寡孤獨窮困及年八十已上孤兒九歲已下布帛米肉各有數。上從代來，初即位，施德惠天下，填撫諸侯四夷皆洽驩，乃循從代來功臣。上曰：「方大臣之誅諸呂迎朕，朕狐疑，皆止朕，唯中尉宋昌勸朕，朕以得保奉宗廟。已尊昌爲衞將軍，其封昌爲壯武侯。諸從朕六人，官皆至九卿。」

三月，有司请立皇后。薄太后曰：“诸侯皆同姓，立太子母为皇后。”皇后姓窦氏。上为立后故，赐天下鳏寡孤独穷困及年八十已上孤儿九岁已下布帛米肉各有数。上从代来，初即位，施德惠天下，填抚诸侯四夷皆洽驩，乃循从代来功臣。上曰：“方大臣之诛诸吕迎朕，朕狐疑，皆止朕，唯中尉宋昌劝朕，朕以得保奉宗庙。已尊昌为衞将军，其封昌为壮武侯。诸从朕六人，官皆至九卿。”

白話　三月，有關官吏請立皇后。薄太后說：「諸侯都是同姓，立太子的母親為皇后。」皇后姓竇氏。皇上因為立皇后的緣故，賜天下鰥寡孤獨窮困的人及八十歲以上、九歲以下的孤兒布帛米肉各有定數。皇上從代來，初即位，向天下施行德惠，鎮撫諸侯和四夷，都和睦歡悅，於是賞賜從代來的功臣。皇上說：「當大臣誅滅諸呂迎接朕時，朕猶豫不決，大家都勸止朕，只有中尉宋昌勸朕，朕因此得以保奉宗廟。已經尊宋昌為衛將軍，再封宋昌為壯武侯。跟隨朕的六人，官都升到九卿。」

注文白話　索隱：指皇帝之子為諸侯王的都是同姓。姓是生。說都是同母所生，所以立太子之母。集解引徐廣：四月辛亥封，封三十四年，景帝中四年奪侯，國除。索隱：韋昭說壯武是膠東郡的縣。正義引《括地志》：壯武故城在萊州即墨縣西六十里，古萊夷國，有漢壯武縣故城。正義：漢置九卿，一太常，二光祿，三衛尉，四太僕，五廷尉，六大鴻臚，七宗正，八大司農，九少府，這是九卿。

上曰：「列侯從高帝入蜀、漢中者六十八人皆益封各三百戶，故吏二千石以上從高帝潁川守尊等十人食邑六百戶，淮陽守申徒嘉等十人五百戶，衞尉定等十人四百戶。封淮南王舅父趙兼爲周陽侯，齊王舅父駟鈞爲清郭侯。」秋，封故常山丞相蔡兼爲樊侯。

上曰：“列侯从高帝入蜀、汉中者六十八人皆益封各三百户，故吏二千石以上从高帝颍川守尊等十人食邑六百户，淮阳守申徒嘉等十人五百户，衞尉定等十人四百户。封淮南王舅父赵兼为周阳侯，齐王舅父驷钧为清郭侯。”秋，封故常山丞相蔡兼为樊侯。

白話　皇上說：「列侯跟隨高帝入蜀、漢中的六十八人都加封各三百戶，原來二千石以上跟隨高帝的官吏如潁川守尊等十人食邑六百戶，淮陽守申徒嘉等十人五百戶，衛尉定等十人四百戶。封淮南王的舅父趙兼為周陽侯，齊王的舅父駟鈞為清郭侯。」秋天，封原常山丞相蔡兼為樊侯。

注文白話　正義引《括地志》：周陽故城在絳州聞喜縣東二十九里。集解引如淳：清郭是邑名，六國時齊有清郭君。清音靜。索隱按表，駟鈞封鄔侯。不同的原因大概是後來徙封於鄔。鄔屬鉅鹿郡。索隱：韋昭說樊是東平的縣。正義引《括地志》：漢樊縣城在兗州瑕丘西南二十五里。《地理志》說樊縣是古樊國，仲山甫所封。

人或說右丞相曰：「君本誅諸呂，迎代王，今又矜其功，受上賞，處尊位，禍且及身。」右丞相勃乃謝病免罷，左丞相平專爲丞相。

人或说右丞相曰：“君本诛诸吕，迎代王，今又矜其功，受上赏，处尊位，祸且及身。”右丞相勃乃谢病免罢，左丞相平专为丞相。

白話　有人勸右丞相說：「您本來誅滅諸呂，迎立代王，現在又自誇功勞，接受上等賞賜，處於尊位，禍患將要臨身。」右丞相周勃就稱病辭職免相，左丞相陳平獨任丞相。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八月中。

章旨

文帝元年立儲：有司請立太子，帝以不德、宜博求賢聖、楚吳淮南王皆賢辭之，有司以殷周立子之道固請，乃立子某為太子，賜為父後者爵；立竇氏為皇后，賜鰥寡孤獨；封宋昌壯武侯，從代六人至九卿；益封從高帝功臣；周勃謝病免相，陳平專為丞相。

字詞

引申

人物　文帝辭立太子的理由層層遞進：「朕既不德」「博求天下賢聖有德之人而禪天下」「楚王季父」「吳王兄」「淮南王弟」「諸侯王宗室昆弟有功臣多賢」，這是即位之初對宗室與功臣的姿態；有司以「殷周治安千餘歲」「立嗣必子所從來遠」「高帝之志」固請，太子（景帝）乃立。「人或說右丞相」一段寫周勃因「矜其功受上賞處尊位」而謝病免相，陳平專相，是功臣集團權力的第一次收縮。

制度　本節注釋多條漢制：「賜天下民當代父後者爵各一級」韋昭釋為帝不獨享立子之福；「立太子母爲皇后」索隱釋諸侯皆同姓（同母）故立其母；「九卿」正義列太常至少府九官；「列侯從高帝入蜀漢中者六十八人益封」「故吏二千石從高帝者十人食邑」是文帝對高帝舊臣的普遍酬賞；「封淮南王舅父」「齊王舅父」以外戚封侯。薄昭軹侯、宋昌壯武侯、蔡兼樊侯之封地見注。

史實考辨　「嗛志」索隱釋滿、《漢書》作㥦志釋安；「子某最長」史諱景帝名啟作某；壯武侯徐廣記四月辛亥封、景帝中四年奪侯國除；駟鈞清郭侯索隱按表作鄔侯，謂後徙封；「八月中」周勃免相徐廣繫月。有司立太子之議在正月乙巳。

與他卷關係　楚王交、吳王濞、淮南王長見〈楚元王世家〉〈吳王濞列傳〉〈淮南衡山列傳〉；太子即景帝見〈孝景本紀〉；竇皇后見〈外戚世家〉；宋昌見前節；周勃免相、陳平專相見〈絳侯世家〉〈陳丞相世家〉；駟鈞見〈齊悼惠王世家〉；下節令列侯之國、日食求言、籍田、除誹謗妖言、銅虎符。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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