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文本紀第十·5

二年十月，丞相平卒，復以絳侯勃爲丞相。上曰：「朕聞古者諸侯建國千餘，各守其地，以時入貢，民不勞苦，上下驩欣，靡有遺德。今列侯多居長安，邑遠，吏卒給輸費苦，而列侯亦無由教馴其民。其令列侯之國，爲吏及詔所止者，遣太子。」

二年十月，丞相平卒，复以绛侯勃为丞相。上曰：“朕闻古者诸侯建国千余，各守其地，以时入贡，民不劳苦，上下驩欣，靡有遗德。今列侯多居长安，邑远，吏卒给输费苦，而列侯亦无由教驯其民。其令列侯之国，为吏及诏所止者，遣太子。”

白話　二年十月，丞相陳平去世，又以絳侯周勃為丞相。皇上說：「朕聽說古代諸侯建國一千多個，各自守衛自己的土地，按時入貢，百姓不勞苦，上下歡欣，沒有失德的事。現在列侯多住在長安，封邑遙遠，吏卒供給運輸耗費辛苦，而列侯也無從教導他們的百姓。命列侯到封國去，做官及詔令留下的，派太子去。」

注文白話　正義：馴是古「訓」字。集解引張晏：為吏，指以卿大夫兼官的。詔所止，是特別因恩愛被留的。

十一月晦，日有食之。十二月望，日又食。上曰：「朕聞之，天生蒸民，爲之置君以養治之。人主不德，布政不均，則天示之以菑，以誡不治。乃十一月晦，日有食之，適見于天，菑孰大焉！朕獲保宗廟，以微眇之身託于兆民君王之上，天下治亂，在朕一人，唯二三執政猶吾股肱也。朕下不能理育羣生，上以累三光之明，其不德大矣。令至，其悉思朕之過失，及知見思之所不及，匄以告朕。及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者，以匡朕之不逮。因各飭其任職，務省繇費以便民。朕既不能遠德，故憪然念外人之有非，是以設備未息。今縱不能罷邊屯戍，而又飭兵厚衞，其罷衞將軍軍。太僕見馬遺財足，餘皆以給傳置。」

十一月晦，日有食之。十二月望，日又食。上曰：“朕闻之，天生蒸民，为之置君以养治之。人主不德，布政不均，则天示之以菑，以诫不治。乃十一月晦，日有食之，适见于天，菑孰大焉！朕获保宗庙，以微眇之身托于兆民君王之上，天下治乱，在朕一人，唯二三执政犹吾股肱也。朕下不能理育群生，上以累三光之明，其不德大矣。令至，其悉思朕之过失，及知见思之所不及，匄以告朕。及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以匡朕之不逮。因各饬其任职，务省繇费以便民。朕既不能远德，故憪然念外人之有非，是以设备未息。今纵不能罢边屯戍，而又饬兵厚衞，其罢衞将军军。太仆见马遗财足，余皆以给传置。”

白話　十一月最後一天，日食。十二月十五日，日又食。皇上說：「朕聽說，天生眾民，為他們設置君主來養育治理他們。君主無德，施政不均，天就顯示災異，以警誡治理不善。十一月最後一天，日食，災異顯現於天，有什麼災比這更大！朕得以保奉宗廟，以微小之身託於億萬百姓君王之上，天下治亂，在朕一人，只有二三執政大臣如同我的股肱。朕下不能治理養育眾生，上以連累日月星三光的光明，無德太大了。命令到達，請全都思考朕的過失，及朕所知所見所思不到的，請告訴朕。並推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的人，以匡正朕的不足。藉此各自整頓職責，務必節省徭役費用以便利百姓。朕既不能使德澤遠及，所以不安地顧念外人有非分之想，因此設置防備不停。現在即使不能撤除邊境屯戍，而又整兵厚衛，撤除衛將軍的軍隊。太僕現有的馬留下剛夠用的，其餘都供給驛站。」

注文白話　正義按：《說文》說日食則在朔，月食則在望。而說晦日食，恐怕是曆法錯誤。集解引徐廣：這裏說望日又食。按：《漢書》及〈五行志〉沒有此次日食的記載。一本作「月食」，然而史書不記月食。集解引《漢書音義》：憪然猶如介然。非是姦非。索隱：蘇林說「憪是寢視不安之貌」，大概接近其意。其餘說法都疏。憪讀下板反。索隱：遺猶如留。財，古字與「纔」同。說太僕現有的馬，現在留下剛夠用而已。索隱按：《廣雅》說「置是驛」。《續漢書》說「驛馬三十里一置」。所以樂產也說傳置是一。說乘傳的以傳次受名，乘置的以馬取匹。傳音丁戀反。如淳說「律，四馬高足為傳置，四馬中足為馳置，下足為乘置，一馬二馬為軺置，如置急者乘一馬叫乘」。

正月，上曰：「農，天下之本，其開籍田，朕親率耕，以給宗廟粢盛。」

正月，上曰：“农，天下之本，其开籍田，朕亲率耕，以给宗庙粢盛。”

白話　正月，皇上說：「農業是天下的根本，開闢籍田，朕親自率領耕作，以供給宗廟的祭品。」

注文白話　集解引應劭：古代天子耕籍田千畝，為天下先。籍是帝王典籍之常。韋昭說：籍是借。借民力來耕治，以奉宗廟，且以勸率天下使務農。臣瓚說：景帝詔說「朕親耕，后親桑，爲天下先」。本以躬親為義，不得以假借為稱。籍是蹈籍。集解引應劭：黍稷叫粢，在器中叫盛。

三月，有司請立皇子爲諸侯王。上曰：「趙幽王幽死，朕甚憐之，已立其長子遂爲趙王。遂弟辟彊及齊悼惠王子朱虛侯章、東牟侯興居有功，可王。」乃立趙幽王少子辟彊爲河閒王，以齊劇郡立朱虛侯爲城陽王，立東牟侯爲濟北王，皇子武爲代王，子參爲太原王，子揖爲梁王。

三月，有司请立皇子为诸侯王。上曰：“赵幽王幽死，朕甚怜之，已立其长子遂为赵王。遂弟辟彊及齐悼惠王子朱虚侯章、东牟侯兴居有功，可王。”乃立赵幽王少子辟彊为河闲王，以齐剧郡立朱虚侯为城阳王，立东牟侯为济北王，皇子武为代王，子参为太原王，子揖为梁王。

白話　三月，有關官吏請立皇子為諸侯王。皇上說：「趙幽王幽禁而死，朕很憐憫他，已經立他的長子劉遂為趙王。劉遂的弟弟劉辟彊及齊悼惠王的兒子朱虛侯劉章、東牟侯劉興居有功，可以封王。」就立趙幽王的小兒子劉辟彊為河間王，以齊的劇郡立朱虛侯為城陽王，立東牟侯為濟北王，皇子劉武為代王，皇子劉參為太原王，皇子劉揖為梁王。

上曰：「古之治天下，朝有進善之旌，誹謗之木，所以通治道而來諫者。今法有誹謗妖言之罪，是使眾臣不敢盡情，而上無由聞過失也。將何以來遠方之賢良？其除之。民或祝詛上以相約結而後相謾，吏以爲大逆，其有他言，而吏又以爲誹謗。此細民之愚無知抵死，朕甚不取。自今以來，有犯此者勿聽治。」

上曰：“古之治天下，朝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所以通治道而来谏者。今法有诽谤妖言之罪，是使众臣不敢尽情，而上无由闻过失也。将何以来远方之贤良？其除之。民或祝诅上以相约结而后相谩，吏以为大逆，其有他言，而吏又以为诽谤。此细民之愚无知抵死，朕甚不取。自今以来，有犯此者勿听治。”

白話　皇上說：「古代治理天下，朝廷有進善的旌旗，誹謗的木柱，用來疏通治道而招來諫言。現在法律有誹謗妖言的罪名，這使眾臣不敢盡情進言，而君上無從聽到過失。將用什麼招來遠方的賢良？廢除它。百姓有的詛咒皇上，互相約定而後又互相欺瞞中止，官吏以為是大逆，有其他言論，官吏又以為是誹謗。這是小民愚昧無知而觸死罪，朕很不贊成。從今以後，有犯此罪的不要受理治罪。」

注文白話　集解引應劭：旌是幡。堯設於五達之道，令百姓進善。如淳說：想有進善的，站在旌下說。集解引服虔：堯所作，橋梁交午的柱頭。應劭說：橋梁邊的板，用來書寫政治的過失。到秦廢除，現在才恢復。索隱按：《尸子》說「堯立誹謗之木」。誹音非，又音沸。韋昭說「慮政有闕失，使書於木，這是堯時如此，後代因以為裝飾。今宮外橋梁頭四根立木就是」。鄭玄注《禮》說「一縱一橫為午，指以木貫表柱四出，即今之華表」。崔浩以為木貫表柱四出名「桓」，陳楚俗桓聲近和，又叫「和表」，則「華」與「和」又相訛。集解引《漢書音義》：百姓互相結約共同詛咒皇上。謾是而後欺瞞而中止，不完成詛咒。索隱：韋昭說謾是相抵賴。《說文》說謾是欺。指起初相約共行詛咒，後來相欺誑，中途而止。

九月，初與郡國守相爲銅虎符、竹使符。

九月，初与郡国守相为铜虎符、竹使符。

白話　九月，開始給郡國守相製作銅虎符、竹使符。

注文白話　集解引應劭：銅虎符第一至第五，國家當發兵，遣使者到郡合符，符合才聽受。竹使符都用竹箭五枚，長五寸，鐫刻篆書，第一至第五。張晏說：符以代替古代的珪璋，從其簡易。索隱：《漢舊儀》銅虎符發兵，長六寸。竹使符出入徵發。《說文》說分符而合之。顏師古說「右留京師，左與之」。《古今注》說「銅虎符銀錯書之」。張晏說「銅取其同心」。

三年十月丁酉晦，日有食之。十一月，上曰：「前日詔遣列侯之國，或辭未行。丞相朕之所重，其爲朕率列侯之國。」絳侯勃免丞相就國，以太尉潁陰侯嬰爲丞相。罷太尉官，屬丞相。四月，城陽王章薨。淮南王長與從者魏敬殺辟陽侯審食其。

三年十月丁酉晦，日有食之。十一月，上曰：“前日诏遣列侯之国，或辞未行。丞相朕之所重，其为朕率列侯之国。”绛侯勃免丞相就国，以太尉颍阴侯婴为丞相。罢太尉官，属丞相。四月，城阳王章薨。淮南王长与从者魏敬杀辟阳侯审食其。

白話　三年十月丁酉最後一天，日食。十一月，皇上說：「前些日子詔令遣列侯到封國，有的推辭沒有動身。丞相是朕所倚重的，請替朕率領列侯到封國去。」絳侯周勃免去丞相到封國，以太尉潁陰侯灌嬰為丞相。撤除太尉官，歸屬丞相。四月，城陽王劉章去世。淮南王劉長與隨從魏敬殺了辟陽侯審食其。

章旨

文帝二年：令列侯之國；日食罪己求言舉賢良方正，罷衛將軍軍；開籍田親耕；立辟彊、劉章、興居及皇子為王；除誹謗妖言之罪；初作銅虎符竹使符；三年周勃率列侯之國免相，灌嬰為丞相，罷太尉；劉章薨，淮南王長殺審食其。

字詞

引申

制度　本節是文帝仁政的制度集：日食罪己詔「天下治亂在朕一人」開漢代災異求言之例，「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者」是察舉制的起點；「開籍田朕親率耕」是漢天子親耕之始，應劭韋昭瓚三釋「籍」字；「除誹謗妖言之罪」承秦法而廢，「進善之旌誹謗之木」注家考為堯制、即今華表；「銅虎符竹使符」應劭索隱詳其形制，是中央控制郡國兵權之制；「令列侯之國」則是削弱京師功臣的開始。

人物　周勃再相十月而被「其爲朕率列侯之國」一語免相就國，與前節謝病免相合觀，可見文帝對功臣集團的逐步收權，灌嬰代相而「罷太尉官屬丞相」。朱虛侯劉章、東牟侯興居以誅呂功王城陽、濟北，皆齊之劇郡，劉章即年薨；淮南王長殺審食其，是其驕恣之始，下節廢遷而死。

史實考辨　「十一月晦日有食之，十二月望日又食」正義據《說文》日食在朔疑曆誤，徐廣指《漢書》無此望日食、一本作月食而史書不紀月食；三年十月丁酉晦又日食，三次皆在晦，漢初曆法（顓頊曆）朔晦錯一日之證。「憪然」《漢書音義》介然、蘇林寢視不安，索隱取蘇林；「傳置」索隱引如淳律文四馬高足中足下足之別；「誹謗之木」索隱辨華表、桓表、和表之音訛。

與他卷關係　陳平卒、周勃再相免相見〈陳丞相世家〉〈絳侯世家〉；灌嬰為相見〈灌嬰列傳〉；劉章劉興居封王見〈齊悼惠王世家〉；趙王遂、辟彊見〈高祖本紀〉八男；淮南王殺審食其見〈淮南衡山列傳〉；日食見〈天官書〉；籍田見〈封禪書〉〈平準書〉；下節匈奴入寇、濟北王反、淮南王廢。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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