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殖列傳第六十九·2

故曰：「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禮生於有而廢於無。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適其力。淵深而魚生之，山深而獸往之，人富而仁義附焉。富者得埶益彰，失埶則客無所之，以而不樂。夷狄益甚。諺曰：「千金之子，不死於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壤壤，皆爲利往。」夫千乘之王，萬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猶患貧，而況匹夫編戶之民乎！

故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礼生于有而废于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适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富者得埶益彰，失埶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夷狄益甚。谚曰：“千金之子，不死于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

白話　所以說：「糧倉充實纔知道禮節，衣食豐足纔知道榮辱。」禮產生於富有而廢棄於貧困。所以君子富有，就喜歡施行他的德行；小人富有，就把力量用在適當的地方。水深魚就生在那裏，山深野獸就去那裏，人富仁義就依附他。富人得到權勢更加顯赫，失去權勢門客就無處可去，因此不快樂。夷狄更是如此。諺語說：「家有千金的子弟，不會死在刑場上。」這不是空話。所以說：「天下熙熙攘攘，都是爲利而來；天下紛紛擾擾，都是爲利而往。」擁有千乘兵車的王，擁有萬家封邑的侯，擁有百戶食邑的大夫，尚且憂慮貧窮，何況平民編戶之民呢！

昔者越王句踐困於會稽之上，乃用范蠡、計然。計然曰：「知鬬則修備，時用則知物，二者形則萬貨之情可得而觀已。故歲在金，穰；水，毀；木，饑；火，旱。旱則資舟，水則資車，物之理也。六歲穰，六歲旱，十二歲一大饑。夫糶，二十病農，九十病末。末病則財不出，農病則草不辟矣。上不過八十，下不減三十，則農末俱利，平糶齊物，關市不乏，治國之道也。積著之理，務完物，無息幣。以物相貿易，腐敗而食之貨勿留，無敢居貴。論其有餘不足，則知貴賤。貴上極則反賤，賤下極則反貴。貴出如糞土，賤取如珠玉。財幣欲其行如流水。」修之十年，國富，厚賂戰士，士赴矢石，如渴得飲，遂報彊吳，觀兵中國，稱號「五霸」。

昔者越王句践困于会稽之上，乃用范蠡、计然。计然曰：“知鬬则修备，时用则知物，二者形则万货之情可得而观已。故岁在金，穰；水，毁；木，饥；火，旱。旱则资舟，水则资车，物之理也。六岁穰，六岁旱，十二岁一大饥。夫粜，二十病农，九十病末。末病则财不出，农病则草不辟矣。上不过八十，下不减三十，则农末俱利，平粜齐物，关市不乏，治国之道也。积著之理，务完物，无息币。以物相贸易，腐败而食之货勿留，无敢居贵。论其有余不足，则知贵贱。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财币欲其行如流水。”修之十年，国富，厚赂战士，士赴矢石，如渴得饮，遂报彊吴，观兵中国，称号“五霸”。

白話　從前越王句踐被困在會稽山上，就任用范蠡、計然。計然說：「知道要打仗就要修整戰備，知道時令所需就要瞭解貨物，這兩者明白了，萬貨的情形就可以看清了。所以歲星在金位，豐收；在水位，歉收；在木位，饑荒；在火位，乾旱。乾旱時就準備船隻，水澇時就準備車輛，這是事物的規律。六年一豐收，六年一乾旱，十二年一大饑荒。賣糧，每斗二十錢就損害農民，九十錢就損害商人。商人受損財貨就不流通，農民受損田地就不開墾。上不超過八十，下不低於三十，那麼農民和商人都得利，平價賣糧、調劑物價，關市不缺乏，這是治國之道。積蓄貨物的道理，務求貨物完好，不要讓錢幣停滯。以貨物互相交易，容易腐敗的食物不要久留，不要冒險囤積等待高價。研究貨物的有餘和不足，就知道貴賤。貴到極點就會轉賤，賤到極點就會轉貴。貴時賣出要像拋棄糞土，賤時買進要像收取珠玉。錢財貨幣要讓它像流水一樣流通。」實行了十年，國家富足，重賞戰士，士兵奔赴矢石，如同口渴的人得到飲水，於是報復了強大的吳國，向中原炫耀兵威，號稱「五霸」之一。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計然是范蠡的老師，名研，所以諺語說「研、桑心筭」。裴駰按：《范子》說「計然是葵丘濮上人，姓辛，字文子，他的祖先是晉國流亡的公子。曾經南遊到越國，范蠡以師禮事奉他」。索隱：計然，韋昭說是范蠡的老師。蔡謨說是范蠡所著書名叫「計然」，大概不對。徐廣也認爲是范蠡的老師，名研，就是所謂「研、桑心計」。《范子》說「計然是葵丘濮上人，姓辛，字文，他的祖先是晉國的公子。南遊到越國，范蠡事奉他」。《吳越春秋》稱他爲「計倪」。《漢書·古今人表》計然列在第四等，那麼「倪」和「研」是同一人，聲音相近而混淆罷了。索隱：時用知物。按，是說知道時令所需用的貨物。索隱：五行不說土，是因爲土主豐收。索隱：《國語》大夫文種說「商人乾旱時準備船，水澇時準備車來等待」。索隱：是說米價賤農夫就受損。如果米每斗值九十錢，那麼商人受損，所以說「病末」。末指從事末業，就是商人。索隱：著音張呂反。索隱：毋息弊。長久停滯貨物就沒有利潤。索隱：物價極貴必定轉賤，極賤必定轉貴。貴出如糞土，是已經極貴之後，怕它必定轉賤，所以趁時賣出像拋棄糞土。賤取如珠玉，是已經極賤之後，怕它必定轉貴，所以趁時買進像收取珠玉。這就是貨殖之道。原注恐怕錯了。

范蠡既雪會稽之恥，乃喟然而歎曰：「計然之策七，越用其五而得意。既已施於國，吾欲用之家。」乃乘扁舟浮於江湖，變名易姓，適齊爲鴟夷子皮，之陶爲朱公。朱公以爲陶天下之中，諸侯四通，貨物所交易也。乃治產積居。與時逐而不責於人。故善治生者，能擇人而任時。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與貧交疏昆弟。此所謂富好行其德者也。後年衰老而聽子孫，子孫脩業而息之，遂至巨萬。故言富者皆稱陶朱公。

范蠡既雪会稽之耻，乃喟然而叹曰：“计然之策七，越用其五而得意。既已施于国，吾欲用之家。”乃乘扁舟浮于江湖，变名易姓，适齐为鸱夷子皮，之陶为朱公。朱公以为陶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所交易也。乃治产积居。与时逐而不责于人。故善治生者，能择人而任时。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此所谓富好行其德者也。后年衰老而听子孙，子孙修业而息之，遂至巨万。故言富者皆称陶朱公。

白話　范蠡洗雪了會稽的恥辱之後，就感慨歎息說：「計然的策略有七條，越國用了其中五條就得志了。既然已經用在國家上，我想把它用在家庭上。」於是乘小船漂浮於江湖，改名換姓，到齊國稱爲鴟夷子皮，到陶地稱爲朱公。朱公認爲陶是天下的中心，與諸侯四通八達，是貨物交易的地方。於是經營產業、囤積貨物。隨時令追逐利潤而不苛責他人。所以善於經營的人，能選擇用人並把握時機。十九年之中三次積累千金，兩次分散給貧窮的朋友和遠房兄弟。這就是所謂富有而喜歡施行德行的人。後來年老衰邁而聽任子孫，子孫繼承事業並擴充它，於是達到萬萬之富。所以談論富人的都稱道陶朱公。

注文白話　集解引《漢書音義》：扁舟是單獨一隻船。索隱：扁音篇，又音符殄反。服虔說：「是單獨一隻船。」《國語》說：「范蠡乘輕舟。」正義：《國語》說句踐滅吳，回到五湖，范蠡向越王辭別說：「君王努力吧，臣不再回國了。」就乘輕舟，漂浮於五湖，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索隱：顏師古說：「像盛酒的鴟夷皮囊，用它時能多容納，不用時可以捲起來收藏，不與外物衝突。」按，《韓非子》說「鴟夷子皮事奉田成子，田成子離開齊國到燕國，子皮就跟隨他」。大概就是范蠡。索隱：服虔說：「陶是如今的定陶。」正義：《括地志》說：「就是陶山，在齊州平陵縣東三十五里陶山之南。如今南面五里還有朱公墓。」又說：「曹州濟陽縣東南三里有陶朱公墓，又說在南郡華容縣西，不詳。」集解引《漢書音義》：隨時令囤積貨物。索隱：韋昭說：「隨時令追逐利潤。」索隱：按，是說選擇可靠的人而與之交易不負約，所以說不苛責於人。集解引徐廣：巨萬是萬萬。

子贛既學於仲尼，退而仕於衞，廢著鬻財於曹、魯之閒，七十子之徒，賜最爲饒益。原憲不厭糟穅，匿於窮巷。子貢結駟連騎，束帛之幣以聘享諸侯，所至，國君無不分庭與之抗禮。夫使孔子名布揚於天下者，子貢先後之也。此所謂得埶而益彰者乎？

子赣既学于仲尼，退而仕于衞，废著鬻财于曹、鲁之闲，七十子之徒，赐最为饶益。原宪不厌糟穅，匿于穷巷。子贡结驷连骑，束帛之币以聘享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夫使孔子名布扬于天下者，子贡先后之也。此所谓得埶而益彰者乎？

白話　子貢在孔子門下學習之後，退而在衞國做官，在曹國、魯國之間囤積販賣貨物，七十弟子之中，端木賜最爲富有。原憲連糟糠都吃不飽，隱匿在窮巷。子貢車馬成隊，帶着束帛的禮物去聘問諸侯，所到之處，國君沒有不與他分庭抗禮的。使孔子名聲傳揚天下的，是子貢前後周旋的結果。這就是所謂得到權勢而更加顯赫吧？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子贛傳〉作「廢居」。著如同居。著讀音如貯。索隱：著音貯。《漢書》也作「貯」，貯如同居。《說文》說：「貯，是積蓄。」索隱：饜，是飽。

章旨

論倉廩實而知禮節、人富而仁義附、天下熙熙皆爲利來。計然教句踐：知鬬修備時用知物，歲在金穰水毀木饑火旱，糶二十病農九十病末上不過八十下不減三十，積著務完物無息幣，貴出如糞土賤取如珠玉；越用其五而霸。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天下熙熙皆爲利來」是對人性最坦率的斷言，太史公由此肯定求富的正當性。計然之策是中國最早的系統經濟理論：周期律（六歲穰六歲旱）、價格調控（上八十下三十）、資金周轉（無息幣）、逆向操作（貴出賤取）。范蠡「既已施於國，吾欲用之家」把治國之術轉爲治生之術；子貢使孔子名揚天下，則是以財富成就文化的實例。

史實考辨　計然，集解索隱詳辨：徐廣、韋昭以爲范蠡師辛文子，蔡謨以爲書名，索隱斷書名說非，並謂《吳越春秋》計倪即計研。「歲在金穰」以歲星所在定豐歉，五行缺土，索隱謂土主穰。「病農病末」索隱釋末爲商賈。「貴出如糞土」索隱辨元注之誤，釋爲乘時出入。鴟夷子皮，《韓非子》謂事田成子，索隱疑即范蠡。陶之所在，服虔定陶，正義列陶山、濟陽、華容三說。

與他卷關係　句踐困會稽、范蠡浮海見〈越王句踐世家〉；子貢見〈仲尼弟子列傳〉，彼傳詳其存魯亂齊之辯；原憲見〈仲尼弟子列傳〉及〈游俠列傳〉序；管子倉廩實語見〈管晏列傳〉；平糶之法與〈平準書〉均輸平準可對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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