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殖列傳第六十九·3

白圭，周人也。當魏文侯時，李克務盡地力，而白圭樂觀時變，故人弃我取，人取我與。夫歲孰取穀，予之絲漆；繭出取帛絮，予之食。太陰在卯，穰；明歲衰惡。至午，旱；明歲美。至酉，穰；明歲衰惡。至子，大旱；明歲美，有水。至卯，積著率歲倍。欲長錢，取下穀；長石斗，取上種。能薄飲食，忍嗜欲，節衣服，與用事僮僕同苦樂，趨時若猛獸摯鳥之發。故曰：「吾治生產，猶伊尹、呂尚之謀，孫吳用兵，商鞅行法是也。是故其智不足與權變，勇不足以決斷，仁不能以取予，彊不能有所守，雖欲學吾術，終不告之矣。」蓋天下言治生祖白圭。白圭其有所試矣，能試有所長，非苟而已也。

白圭，周人也。当魏文侯时，李克务尽地力，而白圭乐观时变，故人弃我取，人取我与。夫岁孰取谷，予之丝漆；茧出取帛絮，予之食。太阴在卯，穰；明岁衰恶。至午，旱；明岁美。至酉，穰；明岁衰恶。至子，大旱；明岁美，有水。至卯，积著率岁倍。欲长钱，取下谷；长石斗，取上种。能薄饮食，忍嗜欲，节衣服，与用事僮仆同苦乐，趋时若猛兽挚鸟之发。故曰：“吾治生产，犹伊尹、吕尚之谋，孙吴用兵，商鞅行法是也。是故其智不足与权变，勇不足以决断，仁不能以取予，彊不能有所守，虽欲学吾术，终不告之矣。”盖天下言治生祖白圭。白圭其有所试矣，能试有所长，非苟而已也。

白話　白圭是周人。在魏文侯時，李克致力於充分利用地力，而白圭喜歡觀察時機的變化，所以別人拋棄我就收取，別人收取我就給出。年成豐收時收購穀物，賣出絲漆；蠶繭出產時收購帛絮，賣出糧食。太陰在卯位，豐收；第二年衰敗。到午位，乾旱；第二年好。到酉位，豐收；第二年衰敗。到子位，大旱；第二年好，有水澇。到卯位，囤積的貨物大約每年加倍。想增加錢財，就收購低價穀物；想增加糧食產量，就收購上等種子。能夠吃得簡單，克制嗜欲，節省衣服，與做事的僮僕同甘共苦，抓住時機像猛獸鷙鳥的突然出擊。所以他說：「我經營產業，就像伊尹、呂尚的謀略，孫武、吳起的用兵，商鞅的推行法令一樣。所以如果智慧不足以隨機應變，勇氣不足以決斷，仁德不能正確取予，強毅不能有所堅守，即使想學我的方法，我終究不會告訴他。」大概天下談論經營生計的都以白圭爲祖師。白圭大概是有所試驗的，能試驗而有所長，不是隨便說說的。

注文白話　索隱：按，《漢書·食貨志》李悝爲魏文侯制定盡地力之教，國家因此富強。如今這裏及《漢書》說「克」，都錯了。劉向《別錄》則說「李悝」。索隱：指穀物。正義：太陰，歲星之後二辰爲太陰。正義：著音貯、律二音。

猗頓用盬鹽起。而邯鄲郭縱以鐵冶成業，與王者埒富。

猗顿用盬盐起。而邯郸郭纵以铁冶成业，与王者埒富。

白話　猗頓靠盬鹽起家。而邯鄲的郭縱以冶鐵成就事業，與王者一樣富有。

注文白話　集解：《孔叢子》說：「猗頓是魯國的窮士。耕田常常挨餓，養蠶常常受凍。聽說朱公富有，去向他請教方法。朱公告訴他說：『你想快速致富，應當養五種母畜。』於是就到西河，在猗氏南面大規模畜養牛羊，十年之間繁殖不可計數，資財比擬王公，馳名天下。因爲在猗氏興起致富，所以叫猗頓。」索隱：盬音古。按，《周禮》鹽人說「供苦鹽」，杜子春認爲苦讀如盬。盬是說出產的鹽直接使用不加煉製。一說盬鹽是河東的大鹽；散鹽是東海煮水所成的鹽。正義：按，猗氏是蒲州的縣。河東鹽池是畦鹽。叫「畦」，像種韭菜一畦。天下雨，池中鹹淡均勻，就引池中水到上岸的田畦中，深一尺左右的坑，日曬五六天就成鹽，鹽像白礬石，大小如雙陸棋子，就叫畦鹽。或者有花鹽，沿黃河鹽池有八九處，而鹽州有烏池，還出三種鹽，有井鹽、畦鹽、花鹽。池中鑿井深一二尺，去掉泥就到鹽，挖到一丈，就碰到平石沒有鹽了。它的顏色或白或青黑，叫井鹽。畦鹽像河東的。花鹽，池中下雨，隨雨大小成鹽，下方微空，上頭隨雨滴入池中，滴處高起像塔形的叫花鹽，也叫即成鹽。池中心有泉井，水淡，造鹽的人馬都汲這口井。鹽四分入官，一分歸百姓。池中又鑿得鹽塊，寬一尺多，高二尺，白色光明透徹，每年進貢。

烏氏倮畜牧，及眾，斥賣，求奇繒物，閒獻遺戎王。戎王什倍其償，與之畜，畜至用谷量馬牛。秦始皇帝令倮比封君，以時與列臣朝請。而巴寡婦清，其先得丹穴，而擅其利數世，家亦不訾。清，寡婦也，能守其業，用財自衞，不見侵犯。秦皇帝以爲貞婦而客之，爲築女懷清臺。夫倮鄙人牧長，清窮鄉寡婦，禮抗萬乘，名顯天下，豈非以富邪？

乌氏倮畜牧，及众，斥卖，求奇缯物，闲献遗戎王。戎王什倍其偿，与之畜，畜至用谷量马牛。秦始皇帝令倮比封君，以时与列臣朝请。而巴寡妇清，其先得丹穴，而擅其利数世，家亦不訾。清，寡妇也，能守其业，用财自衞，不见侵犯。秦皇帝以为贞妇而客之，为筑女怀清台。夫倮鄙人牧长，清穷乡寡妇，礼抗万乘，名显天下，岂非以富邪？

白話　烏氏縣的倮從事畜牧，等到牲畜繁多，就賣掉，求購奇異的絲織品，私下獻給戎王。戎王以十倍的價值償還他，給他牲畜，牲畜多到用山谷來計量馬牛。秦始皇帝命令倮比照封君，按時與列臣一起朝見。而巴郡的寡婦清，她的祖先得到了丹砂礦，獨佔其利好幾代，家產也多得無法計量。清是個寡婦，能守住她的家業，用錢財保衞自己，不受侵犯。秦始皇認爲她是貞婦而以客禮相待，爲她修築了女懷清臺。倮是邊鄙的牧長，清是窮鄉的寡婦，卻能與萬乘之君抗禮，名聲顯揚天下，難道不是因爲富有嗎？

注文白話　集解引韋昭：烏氏是縣名，屬安定郡。倮是名字。索隱：《漢書》作「臝」。按，烏氏是縣名。氏音支。名倮，音踝。正義：烏氏縣，古城在涇州安定縣東四十里。倮是名字。索隱：是說畜牧到眾多的時候。索隱：是說賣掉牲畜以求奇物。集解引徐廣：閒，一本作「奸」。不以公正的途徑叫奸。索隱：按，閒獻如同私獻。索隱：什倍其當，予之畜。是說戎王償還他十倍的牛羊。「當」字《漢書》作「償」。集解引韋昭：滿山谷就不再一一計數。索隱：谷音欲。索隱：《漢書》「巴寡婦清」。巴是寡婦的邑；清是她的名字。集解引徐廣：涪陵出產丹砂。正義：《括地志》說：「寡婦清臺山俗名貞女山，在涪州永安縣東北七十里。」索隱：按，是說她的財產多，無法計量。正義：訾音子兒反。是說資財眾多，無法計量。一說清多用財物饋贈四方，用來保衞她的家業，所以財產也不多積聚。

漢興，海內爲一，開關梁，弛山澤之禁，是以富商大賈周流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得其所欲，而徙豪傑諸侯彊族於京師。

汉兴，海内为一，开关梁，弛山泽之禁，是以富商大贾周流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得其所欲，而徙豪杰诸侯彊族于京师。

白話　漢朝興起，海內統一，開放關隘橋樑，放寬山澤的禁令，因此富商大賈周遊天下，交易的貨物無不流通，都能得到想要的東西，而把豪傑、諸侯、強族遷徙到京師。

章旨

敘白圭樂觀時變，人弃我取人取我與，以太陰紀年預測豐歉，薄飲食忍嗜欲與僮僕同苦樂，自比伊尹呂尚孫吳商鞅，天下治生祖白圭；猗頓盬鹽、郭縱鐵冶埒富王者；烏氏倮畜牧獻戎王谷量馬牛比封君，巴寡婦清擅丹穴築女懷清臺，鄙人寡婦禮抗萬乘豈非以富。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白圭把經商提升爲一門需要智勇仁彊的學問，「智不足與權變……雖欲學吾術終不告之」，是中國商業倫理的早期宣言。烏氏倮與巴寡婦清以財富「禮抗萬乘」，太史公「豈非以富邪」的反問，承認財富可以跨越身分等級。「漢興開關梁弛山澤之禁」一句爲下文漢代富商張本，也暗含對武帝重禁的對比。

史實考辨　李克當作李悝，索隱據《漢書·食貨志》《別錄》辨之。太陰紀年法正義謂歲後二辰，與〈天官書〉歲陰相關。猗頓事集解引《孔叢子》學於陶朱公畜五牸。盬鹽正義詳述唐代河東鹽池畦鹽、花鹽、井鹽製法及四分入官之制，爲鹽業史珍貴材料。烏氏倮《漢書》作臝。巴寡婦清擅丹穴數世，秦始皇築臺客之，與〈秦始皇本紀〉所載陵墓用水銀可相印證。

與他卷關係　魏文侯用李悝見〈魏世家〉；伊尹呂尚孫吳商鞅分見各本紀列傳；秦始皇用水銀爲百川見〈秦始皇本紀〉；徙豪傑於京師見〈高祖本紀〉劉敬之策；河東鹽池見〈平準書〉鹽鐵官。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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