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本紀第六·9

始皇置酒咸陽宮，博士七十人前爲壽。僕射周青臣進頌曰：「他時秦地不過千里，賴陛下神靈明聖，平定海內，放逐蠻夷，日月所照，莫不賓服。以諸侯爲郡縣，人人自安樂，無戰爭之患，傳之萬世。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始皇悅。博士齊人淳于越進曰：「臣聞殷周之王千餘歲，封子弟功臣，自爲枝輔。今陛下有海內，而子弟爲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無輔拂，何以相救哉？事不師古而能長久者，非所聞也。今青臣又面諛以重陛下之過，非忠臣。」始皇下其議。丞相李斯曰：「五帝不相復，三代不相襲，各以治，非其相反，時變異也。今陛下創大業，建萬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且越言乃三代之事，何足法也？異時諸侯並爭，厚招游學。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當家則力農工，士則學習法令辟禁。今諸生不師今而學古，以非當世，惑亂黔首。丞相臣斯昧死言：古者天下散亂，莫之能一，是以諸侯並作，語皆道古以害今，飾虛言以亂實，人善其所私學，以非上之所建立。今皇帝并有天下，別黑白而定一尊。私學而相與非法教，人聞令下，則各以其學議之，入則心非，出則巷議，夸主以爲名，異取以爲高，率羣下以造謗。如此弗禁，則主勢降乎上，黨與成乎下。禁之便。臣請史官非秦記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有敢偶語詩書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見知不舉者與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燒，黥爲城旦。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若欲有學法令，以吏爲師。」制曰：「可。」

始皇置酒咸阳宫，博士七十人前为寿。仆射周青臣进颂曰：“他时秦地不过千里，赖陛下神灵明圣，平定海内，放逐蛮夷，日月所照，莫不宾服。以诸侯为郡县，人人自安乐，无战争之患，传之万世。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始皇悦。博士齐人淳于越进曰：“臣闻殷周之王千余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枝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无辅拂，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又面谀以重陛下之过，非忠臣。”始皇下其议。丞相李斯曰：“五帝不相复，三代不相袭，各以治，非其相反，时变异也。今陛下创大业，建万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且越言乃三代之事，何足法也？异时诸侯并争，厚招游学。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当家则力农工，士则学习法令辟禁。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丞相臣斯昧死言：古者天下散乱，莫之能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之所建立。今皇帝并有天下，别黑白而定一尊。私学而相与非法教，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夸主以为名，异取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制曰：“可。”

白話　始皇在咸陽宮設酒宴，博士七十人上前祝壽。僕射周青臣上前頌揚說：「從前秦地不過千里，仰賴陛下神靈明聖，平定海內，放逐蠻夷，日月所照，無不賓服。把諸侯之地設為郡縣，人人自安樂，沒有戰爭之患，傳到萬世。自上古以來沒有人比得上陛下的威德。」始皇高興。博士齊人淳于越上前說：「臣聽說殷周稱王一千多年，分封子弟功臣，作為自己的枝葉輔佐。現在陛下擁有海內，而子弟卻是平民，一旦有田常、六卿那樣的臣子，沒有輔佐，靠什麼相救呢？做事不效法古人而能長久的，從沒聽說過。現在周青臣又當面奉承來加重陛下的過失，不是忠臣。」始皇把這個意見交下討論。丞相李斯說：「五帝不相重複，三代不相沿襲，各自依自己的辦法治理，不是故意相反，是時代變了。現在陛下創立大業，建萬世之功，本來不是愚儒所能理解的。況且淳于越說的是三代的事，哪裏值得效法？從前諸侯並爭，厚禮招攬游學之士。現在天下已定，法令出於一統，百姓在家就努力農工，士人就學習法令禁條。現在諸生不學今而學古，用來非議當世，惑亂百姓。丞相臣李斯冒死進言：古時天下散亂，沒有人能統一，所以諸侯並起，言論都稱道古代來損害今世，粉飾虛言來擾亂實際，人人稱善自己的私學，來非議君上所建立的。現在皇帝兼有天下，分別黑白而確定一尊。私學之人卻一起非議法令教化，人們聽到法令頒下，就各以自己的學說議論它，入朝就心中非議，出朝就街巷議論，誇耀君主以博取名聲，標新立異以顯高明，率領群下製造誹謗。這樣不加禁止，那麼君主的威勢在上面下降，黨派在下面形成。禁止為好。臣請求史官所藏不是秦記的都燒掉。不是博士官職掌的，天下敢有收藏《詩》《書》、百家之語的，都送到郡守、郡尉處一併燒掉。有敢相對談論《詩》《書》的處死棄市。以古非今的滅族。官吏知道而不舉發的與他同罪。命令頒下三十天不燒的，黥面罰作城旦。不燒的，是醫藥、卜筮、種樹之書。若想學習法令，以官吏為師。」制書說：「可。」

注文白話　集解引《漢書·百官表》：僕射是秦官。古代重武，官有主射的來督促考核。應劭說：僕是主。正義：射音夜。正義：拂讀蒲筆反（bì，輔弼）。正義：令讀力性反。辟音避。集解引徐廣：私一本作「知」。正義：夸讀口瓜反。集解引應劭：禁止百姓聚在一起說話，怕他們誹謗自己。正義：偶是相對。集解引如淳：律說「判決為髡鉗，送到邊地築長城，白天伺察寇虜，夜晚築長城」。城旦是四年刑。集解引徐廣：一本沒有「法令」二字。

章旨

三十四年咸陽宮酒宴：周青臣頌郡縣，淳于越請封子弟以師古，李斯駁「三代不相襲」、私學非法教亂黔首，請燒非秦記之史與民間詩書百家語，偶語者棄市、以古非今者族，獨留醫藥卜筮種樹之書，以吏為師；制曰可——焚書令。

字詞

引申

制度　焚書令的條文在本節最完整：燒的範圍是史官非秦記之書、民間所藏詩書百家語（博士官所職不燒）；刑罰三級——偶語詩書棄市、以古非今族、知而不舉同罪、三十日不燒黥為城旦；不燒的是醫藥卜筮種樹之書；學法令以吏為師。集解引如淳釋城旦為四歲刑。這是中國思想史上第一次由國家系統銷毀典籍。

背景　導火線仍是封建與郡縣：淳于越以殷周封子弟「自爲枝輔」、田常六卿為戒，重提二十六年王綰之議；李斯的回答從「五帝不相復，三代不相襲」的歷史觀，推到「私學而相與非法教」「主勢降乎上，黨與成乎下」的政治危機，再到焚書。周青臣「面諛」一段也是〈李斯列傳〉所載的同一場面。

史實考辨　焚書只及民間與史官，博士官仍藏詩書，所以漢初伏生、博士所傳六經未絕；真正的損失是六國史記（「非秦記皆燒之」），太史公〈六國年表序〉痛言「獨有秦記，又不載日月」。徐廣記「法令」二字一本無，則「若欲有學，以吏爲師」範圍更廣。

後世評論　李斯「人善其所私學，以非上之所建立」「別黑白而定一尊」，是法家統一思想的綱領，與《韓非子·五蠹》「以法為教，以吏為師」同出一源。後世「焚書坑儒」並稱，坑儒在下下節三十五年，兩事相隔一年，起因不同。

與他卷關係　李斯議焚書見〈李斯列傳〉；淳于越、周青臣見〈李斯列傳〉；六國史記之亡見〈六國年表序〉；博士官見上節；坑儒見三十五年；漢惠帝除挾書律、文帝求遺書見〈孝惠本紀〉〈儒林列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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