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本紀第六·11

侯生、盧生相與謀曰：「始皇爲人，天性剛戾自用，起諸侯，并天下，意得欲從，以爲自古莫及己。專任獄吏，獄吏得親幸。博士雖七十人，特備員弗用。丞相諸大臣皆受成事，倚辨於上。上樂以刑殺爲威，天下畏罪持祿，莫敢盡忠。上不聞過而日驕，下懾伏謾欺以取容。秦法，不得兼方不驗，輒死。然候星氣者至三百人，皆良士，畏忌諱諛，不敢端言其過。天下之事無小大皆決於上，上至以衡石量書，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貪於權勢至如此，未可爲求仙藥。」於是乃亡去。始皇聞亡，乃大怒曰：「吾前收天下書不中用者盡去之。悉召文學方術士甚眾，欲以興太平，方士欲練以求奇藥。今聞韓眾去不報，徐巿等費以巨萬計，終不得藥，徒姦利相告日聞。盧生等吾尊賜之甚厚，今乃誹謗我，以重吾不德也。諸生在咸陽者，吾使人廉問，或爲訞言以亂黔首。」於是使御史悉案問諸生，諸生傳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餘人，皆阬之咸陽，使天下知之，以懲後。益發謫徙邊。始皇長子扶蘇諫曰：「天下初定，遠方黔首未集，諸生皆誦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繩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始皇怒，使扶蘇北監蒙恬於上郡。

侯生、卢生相与谋曰：“始皇为人，天性刚戾自用，起诸侯，并天下，意得欲从，以为自古莫及己。专任狱吏，狱吏得亲幸。博士虽七十人，特备员弗用。丞相诸大臣皆受成事，倚辨于上。上乐以刑杀为威，天下畏罪持禄，莫敢尽忠。上不闻过而日骄，下慑伏谩欺以取容。秦法，不得兼方不验，辄死。然候星气者至三百人，皆良士，畏忌讳谀，不敢端言其过。天下之事无小大皆决于上，上至以衡石量书，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贪于权势至如此，未可为求仙药。”于是乃亡去。始皇闻亡，乃大怒曰：“吾前收天下书不中用者尽去之。悉召文学方术士甚众，欲以兴太平，方士欲练以求奇药。今闻韩众去不报，徐巿等费以巨万计，终不得药，徒奸利相告日闻。卢生等吾尊赐之甚厚，今乃诽谤我，以重吾不德也。诸生在咸阳者，吾使人廉问，或为訞言以乱黔首。”于是使御史悉案问诸生，诸生传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余人，皆阬之咸阳，使天下知之，以惩后。益发谪徙边。始皇长子扶苏谏曰：“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始皇怒，使扶苏北监蒙恬于上郡。

白話　侯生、盧生一起商議說：「始皇爲人，天性剛愎自用，起於諸侯，兼併天下，志得意滿、隨心所欲，認爲自古以來沒有人比得上自己。專門任用獄吏，獄吏得到親近寵幸。博士雖然有七十人，只是備員而不任用。丞相和各位大臣都接受既定的決定，依靠皇上裁斷。皇上喜歡用刑殺來樹立威嚴，天下人畏罪保祿，沒有人敢盡忠。皇上聽不到過失而日益驕橫，臣下恐懼屈服、欺瞞以取容。秦法規定，不能兼有兩種方術，方術不驗，就處死。但觀測星氣的人多到三百人，都是良士，畏懼忌諱、阿諛奉承，不敢直言皇上的過失。天下的事無論大小都由皇上決定，皇上甚至用秤稱量文書，日夜有定額，不完成定額不得休息。貪戀權勢到了這種地步，不可以替他尋求仙藥。」於是就逃走了。始皇聽說他們逃走，就大怒說：「我先前收繳天下不合用的書全部除去。全部召來文學方術之士很多，想用來振興太平，方士想煉丹來尋求奇藥。如今聽說韓眾一去不回報，徐巿等人耗費以巨萬計，始終得不到藥，只是以姦詐謀利互相告發的事天天傳來。盧生等人我尊崇賞賜他們很厚，如今竟然誹謗我，來加重我的不德。在咸陽的諸生，我派人查問，有的製造妖言來擾亂百姓。」於是派御史全部審問諸生，諸生互相告發牽連，就親自剔除犯禁的四百六十多人，全部活埋在咸陽，讓天下人知道，用來懲戒後人。又增派被謫的人遷往邊地。始皇長子扶蘇勸諫說：「天下剛剛平定，遠方的百姓尚未安集，諸生都誦讀效法孔子，如今皇上都用重法制裁他們，臣恐怕天下不安。希望皇上明察。」始皇發怒，派扶蘇北上到上郡監督蒙恬的軍隊。

注文白話　集解：《說苑》說：「是韓國賓客侯生。」正義：樂音五孝反。集解引徐廣：一說「并力」。正義：是說秦施行法令不得兼方的人，讓百姓有方技的不得兼兩種藥劑，試驗不靈驗，就賜死。是說法令嚴酷。集解：石是一百二十斤。正義：衡是秤衡。是說奏章表牋，秤取一石，日夜有程期，不滿就不休息。正義：中，音竹仲反。集解引徐廣：一說「欲以練求」。正義：眾音終。集解引徐廣：阬一本作「閒」。集解引徐廣：表說遷徙到北河、榆中，耐罪遷徙三處。賜爵一級。正義：《括地志》說：「上郡故城在綏州上縣東南五十里，是秦的上郡城。」

三十六年，熒惑守心。有墜星下東郡，至地爲石，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始皇聞之，遣御史逐問，莫服，盡取石旁居人誅之，因燔銷其石。始皇不樂，使博士爲仙真人詩，及行所游天下，傳令樂人謌弦之。秋，使者從關東夜過華陰平舒道，有人持璧遮使者曰：「爲吾遺滈池君。」因言曰：「今年祖龍死。」使者問其故，因忽不見，置其璧去。使者奉璧具以聞。始皇默然良久，曰：「山鬼固不過知一歲事也。」退言曰：「祖龍者，人之先也。」使御府視璧，乃二十八年行渡江所沈璧也。於是始皇卜之，卦得游徙吉。遷北河榆中三萬家。拜爵一級。

三十六年，荧惑守心。有坠星下东郡，至地为石，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始皇闻之，遣御史逐问，莫服，尽取石旁居人诛之，因燔销其石。始皇不乐，使博士为仙真人诗，及行所游天下，传令乐人謌弦之。秋，使者从关东夜过华阴平舒道，有人持璧遮使者曰：“为吾遗滈池君。”因言曰：“今年祖龙死。”使者问其故，因忽不见，置其璧去。使者奉璧具以闻。始皇默然良久，曰：“山鬼固不过知一岁事也。”退言曰：“祖龙者，人之先也。”使御府视璧，乃二十八年行渡江所沈璧也。于是始皇卜之，卦得游徙吉。迁北河榆中三万家。拜爵一级。

白話　三十六年，熒惑星停留在心宿。有隕星落在東郡，落地變成石頭，百姓有人在石上刻字說「始皇帝死而土地分裂」。始皇聽說了，派御史逐一審問，沒有人承認，就把石頭旁邊居住的人全部殺掉，接着燒燬那塊石頭。始皇不快樂，讓博士作〈仙真人詩〉，以及巡遊天下所到之處，傳令樂人歌唱彈奏。秋天，使者從關東夜裏經過華陰平舒道，有人拿着玉璧攔住使者說：「替我送給滈池君。」接着說：「今年祖龍死。」使者問他緣故，他忽然不見了，留下玉璧離去。使者捧着玉璧把情況全部上奏。始皇沉默很久，說：「山鬼本來不過知道一年的事。」退朝後說：「祖龍，是人的祖先。」讓御府察看玉璧，原來是二十八年出巡渡江時沉入水中的那塊璧。於是始皇占卜，卦象是出遊遷徙吉利。遷徙北河、榆中三萬家。賜爵一級。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表說石頭白天墜落。正義：傳，音逐戀反。令，音力呈反。正義：《括地志》說：「平舒故城在華州華陰縣西北六里。《水經注》說『渭水又東經平舒北，城靠渭水邊，一半崩塌入水，南面通大路。從前秦將亡時，江神在華陰平舒道送璧，就是這地方』。」集解引服虔：滈池君是水神。張晏說：武王居鎬，鎬池君就是武王。武王伐商，所以神說始皇荒淫像紂，如今也可以討伐了。孟康說：長安西南有滈池。索隱：按，服虔說是水神，對。江神把璧送給滈池之神，告知始皇將終。況且秦以水德稱王，所以它的君主將亡，水神先互相告知。正義：遺，音庾季反。滈，音湖老反。《括地志》說：「滈水源出雍州長安縣西北滈池。酈道元《注水經》說『滈水承接滈池，北流入渭』。如今按，滈池水流入來通渠，大概酈道元錯了。」張晏說：「武王居滈，滈池君就是武王。伐商，所以神說始皇荒淫像紂，如今武王可以討伐了。」集解引蘇林：祖是始。龍是人君的象徵。指始皇。服虔說：龍是人的先祖之象，是說王也是人的祖先。應劭說：祖是人的祖先。龍是君的象徵。正義：北河指勝州。榆中就是如今勝州榆林縣。是說遷徙三萬家以應卜卦出遊遷徙吉利。

章旨

侯生盧生議始皇剛戾自用專任獄吏樂刑殺衡石量書貪於權勢不可求仙藥，乃亡去；始皇怒方士費巨萬不得藥諸生爲訞言，使御史案問坑諸生四百六十餘人於咸陽；扶蘇諫諸生皆誦法孔子重法恐天下不安，始皇怒使北監蒙恬。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侯生盧生之議是對秦始皇最完整的性格剖析：剛戾自用、專任獄吏、以刑殺爲威、衡石量書，皆法家極端化的表現，「博士備員弗用」與「候星氣者不敢端言其過」寫言路斷絕。坑儒一事太史公只書「諸生」「四百六十餘人」，扶蘇之諫「諸生皆誦法孔子」點明其爲儒生。熒惑守心、隕石刻辭、祖龍之璧三事連書，以天象人心預示秦亡。

史實考辨　侯生，《說苑》謂韓客。「不得兼方不驗輒死」正義釋爲方技不得兼兩齊。「衡石量書」石百二十斤，爲始皇勤政亦爲專權之證。坑諸生四百六十餘人，是否皆儒生，後世有方士儒生之辨，扶蘇語可證多儒。滈池君，服虔水神、張晏武王、孟康地名三說，索隱從服虔並以秦水德釋之。祖龍，蘇林、服虔、應劭皆釋爲始皇，始皇自解爲人之先，諱言其死。沉璧事與二十八年渡江遇風相應。

與他卷關係　焚書見上節；徐巿入海見〈封禪書〉及本卷二十八年；扶蘇監蒙恬見〈蒙恬列傳〉及本卷沙丘之變；熒惑守心見〈天官書〉；二十八年渡江沉璧見本卷；秦水德見本卷二十六年改制及〈封禪書〉。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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