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禪書第六·3

秦繆公即位九年，齊桓公既霸，會諸侯於葵丘，而欲封禪。管仲曰：「古者封泰山禪梁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記者十有二焉。昔無懷氏封泰山，禪云云：虙羲封泰山，禪云云：神農封泰山，禪云云：炎帝封泰山，禪云云：黃帝封泰山，禪亭亭；顓頊封泰山，禪云云：帝俈封泰山，禪云云：堯封泰山，禪云云：舜封泰山，禪云云：禹封泰山，禪會稽；湯封泰山，禪云云：周成王封泰山，禪社首：皆受命然後得封禪。」桓公曰：「寡人北伐山戎，過孤竹；西伐大夏，涉流沙，束馬懸車，上卑耳之山；南伐至召陵，登熊耳山以望江漢。兵車之會三，而乘車之會六，九合諸侯，一匡天下，諸侯莫違我。昔三代受命，亦何以異乎？」於是管仲睹桓公不可窮以辭，因設之以事，曰：「古之封禪，鄗上之黍，北里之禾，所以爲盛；江淮之閒，一茅三脊，所以爲藉也。東海致比目之魚，西海致比翼之鳥，然后物有不召而自至者十有五焉。今鳳皇麒麟不來，嘉穀不生，而蓬蒿藜莠茂，鴟梟數至，而欲封禪，毋乃不可乎？」於是桓公乃止。是歲，秦繆公內晉君夷吾。其後三置晉國之君，平其亂。繆公立三十九年而卒。

秦缪公即位九年，齐桓公既霸，会诸侯于葵丘，而欲封禅。管仲曰：“古者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记者十有二焉。昔无怀氏封泰山，禅云云：虙羲封泰山，禅云云：神农封泰山，禅云云：炎帝封泰山，禅云云：黄帝封泰山，禅亭亭；颛顼封泰山，禅云云：帝俈封泰山，禅云云：尧封泰山，禅云云：舜封泰山，禅云云：禹封泰山，禅会稽；汤封泰山，禅云云：周成王封泰山，禅社首：皆受命然后得封禅。”桓公曰：“寡人北伐山戎，过孤竹；西伐大夏，涉流沙，束马悬车，上卑耳之山；南伐至召陵，登熊耳山以望江汉。兵车之会三，而乘车之会六，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诸侯莫违我。昔三代受命，亦何以异乎？”于是管仲睹桓公不可穷以辞，因设之以事，曰：“古之封禅，鄗上之黍，北里之禾，所以为盛；江淮之闲，一茅三脊，所以为藉也。东海致比目之鱼，西海致比翼之鸟，然后物有不召而自至者十有五焉。今凤皇麒麟不来，嘉谷不生，而蓬蒿藜莠茂，鸱枭数至，而欲封禅，毋乃不可乎？”于是桓公乃止。是岁，秦缪公内晋君夷吾。其后三置晋国之君，平其乱。缪公立三十九年而卒。

白話　秦繆公即位九年，齊桓公已稱霸，會諸侯於葵丘，而想封禪。管仲說：「古代封泰山禪梁父的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記得的有十二家。從前無懷氏封泰山，禪云云；虙羲封泰山，禪云云；神農封泰山，禪云云；炎帝封泰山，禪云云；黃帝封泰山，禪亭亭；顓頊封泰山，禪云云；帝嚳封泰山，禪云云；堯封泰山，禪云云；舜封泰山，禪云云；禹封泰山，禪會稽；湯封泰山，禪云云；周成王封泰山，禪社首：都是受命然後才得封禪。」桓公說：「寡人北伐山戎，經過孤竹；西伐大夏，渡過流沙，纏馬懸車，登上卑耳之山；南伐到召陵，登熊耳山以望江漢。兵車之會三次，而乘車之會六次，九合諸侯，一匡天下，諸侯沒有違抗我的。從前三代受命，又有什麼不同呢？」於是管仲看桓公不能用言辭說服，因而以事設難，說：「古代封禪，鄗上的黍，北里的禾，用來作祭品；江淮之間，一莖三脊的茅，用來作藉席。東海送來比目魚，西海送來比翼鳥，然後物有不召而自至的十五種。現在鳳凰麒麟不來，嘉穀不生，而蓬蒿藜莠茂盛，鴟梟屢至，而想封禪，恐怕不可以吧？」於是桓公就停止。這年，秦繆公送晉君夷吾回國。其後三次安置晉國之君，平定其亂。繆公在位三十九年而卒。

注文白話　正義引《括地志》：葵丘在曹州考城縣東南一里五十步郭內，即桓公所會處。索隱按：今《管子》書其〈封禪篇〉亡。正義引《括地志》：梁父山在兗州泗水縣北八十里。正義：《韓詩外傳》說：「孔子升泰山，觀易姓而王可得而數者七十餘人，不得而數者萬數也。」按管仲所記自無懷氏以下十二家，其六十家無紀錄。集解引服虔：無懷氏是古之王者，在伏羲前，見《莊子》。集解引李奇：云云山在梁父東。索隱引晉灼：山在蒙陰縣故城東北，下有云云亭。正義引《括地志》：云云山在兗州博城縣西南三十里。索隱：鄧展說「神農後子孫亦稱炎帝而登封者」，〈律曆志〉「黃帝與炎帝戰於阪泉」，豈黃帝與神農身戰？皇甫謐說炎帝傳位八代。集解引徐廣：亭亭在鉅平。駰按：服虔說「亭亭山在牟陰」。索隱：應劭說「在鉅平北十餘里」。服虔說「在牟陰」，不對。正義引《括地志》：亭亭山在兗州博城縣西南三十里。索隱引晉灼：會稽本名茅山。《吳越春秋》說「禹巡天下，登茅山，羣臣乃大會計，更名茅山爲會稽」。也叫苗山。正義引《括地志》：會稽山一名衡山，在越州會稽縣東南一十二里。集解引應劭：社首是山名，在博縣。晉灼說：在鉅平南十三里。索隱引服虔：山戎大概是今鮮卑。正義引《括地志》：孤竹故城在平州盧龍縣南一十里，殷時孤竹國。集解引韋昭：將上山，纏束其馬，懸鉤其車。卑耳即《齊語》所謂「辟耳」。索隱按：卑耳是山名，在河東大陽。卑讀如字。《齊語》即《春秋外傳國語》之書。辟音僻。賈逵說「山險也」。正義：召音邵。《括地志》說：召陵故城在豫州郊城縣東四十五里。索隱：登熊耳。按《荊州記》耒陽、益陽二縣東北有熊耳，東西各一峯，狀如熊耳，因以為名。齊桓公並登之。或說弘農熊耳，下面說「望江漢」，知道不是。索隱按《左傳》，三指魯莊十三年會北杏平宋亂；僖四年侵蔡遂伐楚；六年伐鄭圍新城。索隱據《左氏傳》，指莊十四年會于鄄，十五年又會鄄，十六年盟于幽，僖五年會于首止，八年盟于洮，九年會葵丘。集解引應劭：鄗上是山。鄗音臛。蘇林說：鄗上、北里都是地名。索隱引韋昭：設以不可得之物。鄗音霍。應劭說：光武改高邑叫鄗。姚氏說：鄗縣屬常山。一說鄗上是山名。集解引孟康：一茅三脊是所謂靈茅。集解引韋昭：比目之魚各有一目，不比不行，其名叫鰈。索隱：鰈音荅。郭璞說：「如牛脾，身薄，細鱗，紫黑色，只一眼，兩片合乃得行，今江東呼爲王餘，亦曰版魚。」集解引韋昭：比翼之鳥各有一翼，不比不飛，其名叫鶼鶼。索隱按：《山海經》說「崇吾之山有鳥，狀如鳧，一翼一目，相得乃飛，名云蠻」。郭璞注《爾雅》也作「鶼鶼」。索隱：三置晉君。按指惠公、懷公、文公。

其後百有餘年，而孔子論述六蓺，傳略言易姓而王，封泰山禪乎梁父者七十餘王矣，其俎豆之禮不章，蓋難言之。或問禘之說，孔子曰：「不知。知禘之說，其於天下也視其掌。」《詩》云紂在位，文王受命，政不及泰山。武王克殷二年，天下未寧而崩。爰周德之洽維成王，成王之封禪則近之矣。及後陪臣執政，季氏旅於泰山，仲尼譏之。

其后百有余年，而孔子论述六蓺，传略言易姓而王，封泰山禅乎梁父者七十余王矣，其俎豆之礼不章，盖难言之。或问禘之说，孔子曰：“不知。知禘之说，其于天下也视其掌。”《诗》云纣在位，文王受命，政不及泰山。武王克殷二年，天下未宁而崩。爰周德之洽维成王，成王之封禅则近之矣。及后陪臣执政，季氏旅于泰山，仲尼讥之。

白話　其後一百多年，而孔子論述六藝，傳中略說改姓而稱王，封泰山禪梁父的七十多王，其俎豆之禮不明，大概難以說清。有人問禘祭的理論，孔子說：「不知道。知道禘祭理論的，對於治天下就像看手掌。」《詩》說紂在位，文王受命，政令不及泰山。武王克殷二年，天下未安寧而崩。於是周德之周洽在於成王，成王的封禪就接近了。到後來陪臣執政，季氏旅祭於泰山，仲尼譏諷他。

注文白話　集解引孔安國：孔子曰不知是為魯諱。包氏說：孔子謂或人言知禘之說者，於天下之事如指視以掌中之物，言其易了。集解引馬融：旅是祭名。禮，諸侯祭山川在封內者。陪臣祭泰山，非禮。

是時萇弘以方事周靈王，諸侯莫朝周，周力少，萇弘乃明鬼神事，設射貍首。貍首者，諸侯之不來者。依物怪欲以致諸侯。諸侯不從，而晉人執殺萇弘。周人之言方怪者自萇弘。

是时苌弘以方事周灵王，诸侯莫朝周，周力少，苌弘乃明鬼神事，设射狸首。狸首者，诸侯之不来者。依物怪欲以致诸侯。诸侯不从，而晋人执杀苌弘。周人之言方怪者自苌弘。

白話　這時萇弘以方術事奉周靈王，諸侯不朝周，周力量小，萇弘就明示鬼神之事，設射貍首。貍首，是諸侯不來朝的。依靠物怪想用來招致諸侯。諸侯不從，而晉人捉殺萇弘。周人談方術怪異的從萇弘開始。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貍一名「不來」。集解引《皇覽》：萇弘冢在河南洛陽東北山上。

其後百餘年，秦靈公作吳陽上畤，祭黃帝；作下畤，祭炎帝。

其后百余年，秦灵公作吴阳上畤，祭黄帝；作下畤，祭炎帝。

白話　其後百餘年，秦靈公作吳陽上畤，祭黃帝；作下畤，祭炎帝。

注文白話　索隱：吳陽是地名，大概在岳之南。又上面說「雍旁有故吳陽武畤」，今大概因武畤又作上下畤以祭黃帝炎帝。集解引徐廣：凡距作密畤二百五十年。

後四十八年，周太史儋見秦獻公曰：「秦始與周合，合而離，五百歲當復合，合十七年而霸王出焉。」櫟陽雨金，秦獻公自以爲得金瑞，故作畦畤櫟陽而祀白帝。

后四十八年，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秦始与周合，合而离，五百岁当复合，合十七年而霸王出焉。”栎阳雨金，秦献公自以为得金瑞，故作畦畤栎阳而祀白帝。

白話　後四十八年，周太史儋見秦獻公說：「秦開始與周合，合而離，五百年當再合，合十七年而霸王出現。」櫟陽下金雨，秦獻公自以為得金瑞，所以在櫟陽作畦畤而祀白帝。

注文白話　索隱：儋讀丁甘反。孟康說即老子。韋昭按年表，儋在孔子後百餘年，非老耼。索隱按：大顏歷評諸家，而說周平王封襄公為諸侯，至昭王五十二年西周君獻邑，凡五百一十六年為合，也是舉全數。索隱：合十七年伯王出。自昭王滅周之後至始皇元年誅嫪毐，正一十七年。孟康說：「謂周封秦爲別，秦并周爲合。此襄公爲霸，始皇爲王也。」正義：王讀于放反。秦周都是黃帝之後，至非子末別封，是合。合而離是指非子末年周封非子為附庸邑之秦，是離。五百歲當復合是指從非子邑秦後二十九君至秦孝公二年五百歲，周顯王致文武胙於秦孝公，復與之親，是復合。十七年霸王出焉是指從秦孝公三年至十九年周顯王致伯於秦孝公是霸出；至惠王稱王，王者出。然而五百歲，非子生秦侯以下二十八君至孝公二年合四百八十六年，兼非子邑秦之後十四年則五百歲。諸家解都不對。集解引晉灼：漢注在隴西西縣人先祠山下，形如種韭畦，畦各一土封。索隱：《漢舊儀》說：「祭人先於隴西西縣人先山，山上皆有土人，山下有畤，埒如菜畦，畤中各有一土封，故云畤。」《三蒼》說：「畤，埒也。」

章旨

齊桓公葵丘會諸侯欲封禪，管仲言古封泰山禪梁父七十二家所記十二家（無懷氏虙羲神農炎帝黃帝顓頊帝嚳堯舜禹湯成王，禪云云亭亭會稽社首）皆受命後封禪；桓公自言北伐山戎西伐大夏南至召陵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何異三代。

字詞

引申

史實考辨　管仲「七十二家」「所記十二家」出《管子·封禪篇》，索隱謂今亡；禪處云云、亭亭、會稽、社首三家注各考其地（會稽本名茅山禹大會計更名）；「炎帝」索隱引鄧展辨神農與炎帝非一人；「卑耳」韋昭即辟耳；熊耳索隱考耒陽益陽非弘農；「兵車之會三乘車之會六」索隱據《左傳》繫年；「禘之說」孔安國為魯諱；「太史儋」孟康以為老子、韋昭據年表非老耼；「五百歲復合」索隱引顏師古五百一十六年、正義從非子邑秦至孝公二年致胙，謂「諸家解皆非」。

思想脈絡　管仲諫桓公封禪是封禪書的樞紐：封禪須「受命然後得」，其標誌是「物有不召而自至」的祥瑞（鄗上黍、北里禾、靈茅、比目魚、比翼鳥、鳳凰麒麟嘉穀），而桓公之世「蓬蒿藜莠茂鴟梟數至」——以祥瑞為受命之符的觀念，正是後文秦皇漢武求瑞封禪的前提，也是太史公藉以諷刺的尺度；孔子「禘之說不知」「季氏旅於泰山仲尼譏之」以聖人之謹慎對照；「周人之言方怪者自萇弘」則點出方術之源，為燕齊方士張本。

制度　「畤」的定義：集解引晉灼「形如種韭畦，畦各一土封」、索隱引《漢舊儀》「山下有畤埒如菜畦畤中各有一土封」、《三蒼》「畤埒也」——畤即分畦築壇的祭場；秦靈公吳陽上下畤祭黃帝炎帝、獻公畦畤祀白帝，與前節西畤鄜畤密畤合為雍四畤之雛形。萇弘「設射貍首」用《儀禮·大射》諸侯以貍首為節，以射不來朝之諸侯為厭勝，是方術介入禮制之例。

與他卷關係　上節秦畤之始；下節秦滅周九鼎入秦、始皇五德封禪八神；齊桓管仲見〈齊太公世家〉〈管晏列傳〉；繆公三置晉君見〈秦本紀〉〈晉世家〉；禘之說見〈孔子世家〉《論語·八佾》；季氏旅泰山《論語·八佾》；萇弘見〈周本紀〉〈天官書〉；太史儋見〈周本紀〉〈秦本紀〉〈老子列傳〉；吳陽上下畤畦畤見〈秦本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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