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禪書第六·4

其後百二十歲而秦滅周，周之九鼎入于秦。或曰宋太丘社亡，而鼎沒于泗水彭城下。

其后百二十岁而秦灭周，周之九鼎入于秦。或曰宋太丘社亡，而鼎没于泗水彭城下。

白話　其後一百二十年而秦滅周，周的九鼎入於秦。有人說宋太丘社亡失，而鼎沉沒於泗水彭城下。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去太史儋言時一百二十年。集解引《爾雅》：右陵太丘。索隱引應劭：亡是淪入地。按亡是社主亡。《爾雅》說「右陵太丘」。郭璞說「宋有太丘」。

其後百一十五年而秦并天下。

其后百一十五年而秦并天下。

白話　其後一百一十五年而秦兼併天下。

秦始皇既并天下而帝，或曰：「黃帝得土德，黃龍地螾見。夏得木德，青龍止於郊，草木暢茂。殷得金德，銀自山溢。周得火德，有赤烏之符。今秦變周，水德之時。昔秦文公出獵，獲黑龍，此其水德之瑞。」於是秦更命河曰「德水」，以冬十月爲年首，色上黑，度以六爲名，音上大呂，事統上法。

秦始皇既并天下而帝，或曰：“黄帝得土德，黄龙地螾见。夏得木德，青龙止于郊，草木畅茂。殷得金德，银自山溢。周得火德，有赤乌之符。今秦变周，水德之时。昔秦文公出猎，获黑龙，此其水德之瑞。”于是秦更命河曰“德水”，以冬十月为年首，色上黑，度以六为名，音上大吕，事统上法。

白話　秦始皇已兼併天下而稱帝，有人說：「黃帝得土德，黃龍地螾出現。夏得木德，青龍止於郊，草木暢茂。殷得金德，銀從山中溢出。周得火德，有赤烏之符。現在秦取代周，是水德之時。從前秦文公出獵，獲得黑龍，這是水德的祥瑞。」於是秦改名河叫「德水」，以冬十月為年首，色尚黑，度數以六為名，音尚大呂，事務統於尚法。

注文白話　集解引應劭：螾是丘蚓。黃帝土德，所以地見其神。蚓大五六圍，長十餘丈。韋昭說：黃是地色，螾也是地物，所以以為瑞。索隱：出《呂氏春秋》。螾音引。集解引蘇林：溢是流出。索隱：《中候》及《呂氏春秋》都說「有火自天止于王屋，流爲赤烏，五至，以穀俱來」。正義引張晏：水是北方，黑。水終數六，所以以方六寸為符，六尺為步。集解引服虔：事統上法是政尚法令。瓚說：水陰，陰主刑殺，所以尚法。

即帝位三年，東巡郡縣，祠騶嶧山，頌秦功業。於是徵從齊魯之儒生博士七十人，至乎泰山下。諸儒生或議曰：「古者封禪爲蒲車，惡傷山之土石草木；埽地而祭，席用葅稭，言其易遵也。」始皇聞此議各乖異，難施用，由此絀儒生。而遂除車道，上自泰山陽至巔，立石頌秦始皇帝德，明其得封也。從陰道下，禪於梁父。其禮頗采太祝之祀雍上帝所用，而封藏皆祕之，世不得而記也。

即帝位三年，东巡郡县，祠驺峄山，颂秦功业。于是征从齐鲁之儒生博士七十人，至乎泰山下。诸儒生或议曰：“古者封禅为蒲车，恶伤山之土石草木；埽地而祭，席用葅稭，言其易遵也。”始皇闻此议各乖异，难施用，由此绌儒生。而遂除车道，上自泰山阳至巅，立石颂秦始皇帝德，明其得封也。从阴道下，禅于梁父。其礼颇采太祝之祀雍上帝所用，而封藏皆秘之，世不得而记也。

白話　即帝位三年，東巡郡縣，祠騶嶧山，頌秦功業。於是徵召齊魯的儒生博士七十人，到泰山下。諸儒生有的議論說：「古代封禪用蒲車，怕傷山的土石草木；掃地而祭，席用葅稭，說它容易遵循。」始皇聽到這些議論各自乖異，難以施用，由此黜退儒生。而就開闢車道，從泰山南面登上山頂，立石頌秦始皇帝德，表明他得以封禪。從北面下山，禪於梁父。其禮頗採用太祝祭祀雍上帝所用的，而封藏都秘密，世人不得而記。

注文白話　索隱：騶縣之嶧山。騶縣本邾國，魯穆公改作「鄒」。《從征記》北巖有秦始皇所勒銘。索隱：蒲車指蒲裹車輪，怕傷草木。集解引應劭：稭是禾槀。去其皮以為席。如淳說：葅讀曰租。稭讀曰戛。晉灼說：葅是藉。索隱：葅音租，稭音戛。《周禮》「祭祀供茅葅」。《說文》說：「葅，茅藉也。稭，禾槀去其皮，祭天以此。」

始皇之上泰山，中阪遇暴風雨，休於大樹下。諸儒生既絀，不得與用於封事之禮，聞始皇遇風雨，則譏之。

始皇之上泰山，中阪遇暴风雨，休于大树下。诸儒生既绌，不得与用于封事之礼，闻始皇遇风雨，则讥之。

白話　始皇登泰山，半山遇暴風雨，在大樹下休息。諸儒生既被黜退，不得參與封事之禮，聽說始皇遇風雨，就譏諷他。

於是始皇遂東遊海上，行禮祠名山大川及八神，求僊人羨門之屬。八神將自古而有之，或曰太公以來作之。齊所以爲齊，以天齊也。其祀絕莫知起時。八神：一曰天主，祠天齊。天齊淵水，居臨菑南郊山下者。二曰地主，祠泰山梁父。蓋天好陰，祠之必於高山之下，小山之上，命曰「畤」；地貴陽，祭之必於澤中圜丘云。三曰兵主，祠蚩尤。蚩尤在東平陸監鄉，齊之西境也。四曰陰主，祠三山。五曰陽主，祠之罘。六曰月主，祠之萊山。皆在齊北，並勃海。七曰日主，祠成山。成山斗入海，最居齊東北隅，以迎日出云。八曰四時主，祠琅邪。琅邪在齊東方，蓋歲之所始。皆各用一牢具祠，而巫祝所損益，珪幣雜異焉。

于是始皇遂东游海上，行礼祠名山大川及八神，求僊人羡门之属。八神将自古而有之，或曰太公以来作之。齐所以为齐，以天齐也。其祀绝莫知起时。八神：一曰天主，祠天齐。天齐渊水，居临菑南郊山下者。二曰地主，祠泰山梁父。盖天好阴，祠之必于高山之下，小山之上，命曰“畤”；地贵阳，祭之必于泽中圜丘云。三曰兵主，祠蚩尤。蚩尤在东平陆监乡，齐之西境也。四曰阴主，祠三山。五曰阳主，祠之罘。六曰月主，祠之莱山。皆在齐北，并勃海。七曰日主，祠成山。成山斗入海，最居齐东北隅，以迎日出云。八曰四时主，祠琅邪。琅邪在齐东方，盖岁之所始。皆各用一牢具祠，而巫祝所损益，珪币杂异焉。

白話　於是始皇就東遊海上，行禮祠名山大川及八神，求仙人羨門之類。八神將從古就有，或說太公以來作的。齊所以叫齊，以天齊之故。它的祀典斷絕不知起於何時。八神：一叫天主，祠天齊。天齊是淵水，在臨菑南郊山下。二叫地主，祠泰山梁父。大概天好陰，祠它必在高山之下，小山之上，命名叫「畤」；地貴陽，祭它必在澤中圜丘。三叫兵主，祠蚩尤。蚩尤在東平陸監鄉，是齊的西境。四叫陰主，祠三山。五叫陽主，祠之罘。六叫月主，祠萊山。都在齊北，靠著勃海。七叫日主，祠成山。成山斗絕入海，最在齊東北角，以迎日出。八叫四時主，祠琅邪。琅邪在齊東方，大概是歲之所始。都各用一牢具祠祭，而巫祝所損益，珪幣各有不同。

注文白話　集解引蘇林：天齊是當天中央齊。索隱：天主指主祠天。索隱引顧氏按：解道彪《齊記》說「臨菑城南有天齊泉，五泉並出，有異於常，言如天之腹齊也」。索隱：下下者。小顏說：「下下謂最下也。」集解引徐廣：一說「之下畤命曰畤」。索隱：此「一云」與《漢書·郊祀志》文同。集解引徐廣：陸監屬東平郡。索隱：監音闞。韋昭說：「縣名，屬東平。」《皇覽》說：「蚩尤冢在東平郡壽張縣闞鄉城中。」索隱：小顏以為三山是下所謂三神山。顧氏按《地理志》東萊曲成有參山，即此三山，非海中三神山。正義引《括地志》：之罘山在萊州文登縣西北九十里。集解引韋昭：萊山在夷萊長廣縣。集解引韋昭：成山在東萊不夜，斗入海。不夜是古縣名。索隱：不夜是縣名，屬東萊。按解道彪《齊記》說「不夜城蓋古有日夜出見於境，故萊子立城以不夜爲名」。斗入海指斗絕曲入海。索隱按：《山海經》說「琅邪臺在勃海閒」。按是山如臺。《地理志》琅邪縣有四時祠。

自齊威、宣之時，騶子之徒論著終始五德之運，及秦帝而齊人奏之，故始皇采用之。而宋毋忌、正伯僑、充尚、羨門高最後皆燕人，爲方僊道，形解銷化，依於鬼神之事。騶衍以陰陽主運顯於諸侯，而燕齊海上之方士傳其術不能通，然則怪迂阿諛苟合之徒自此興，不可勝數也。

自齐威、宣之时，驺子之徒论著终始五德之运，及秦帝而齐人奏之，故始皇采用之。而宋毋忌、正伯侨、充尚、羡门高最后皆燕人，为方僊道，形解销化，依于鬼神之事。驺衍以阴阳主运显于诸侯，而燕齐海上之方士传其术不能通，然则怪迂阿谀苟合之徒自此兴，不可胜数也。

白話　自齊威王、宣王之時，騶子之徒論著終始五德之運，到秦稱帝而齊人進奏它，所以始皇採用。而宋毋忌、正伯僑、充尚、羨門高最後都是燕人，為方仙道，形解銷化，依託於鬼神之事。騶衍以陰陽主運顯名於諸侯，而燕齊海上的方士傳其術不能通曉，然而怪迂阿諛苟合之徒從此興起，不可勝數。

注文白話　索隱：齊威宣是威王、宣王。集解引韋昭：騶子名衍。集解引如淳：今其書有五德終始。五德各以所勝為行。秦謂周為火德，滅火者水，所以自謂水德。索隱按：樂產引《老子戒經》說「月中仙人宋無忌」。《白澤圖》說「火之精曰宋無忌」。大概其人是火仙。索隱引樂產按：馬相如說「正伯僑，古仙人」。顧氏按裴秀《冀州記》說「緱山仙人廟者，昔有王喬，犍爲武陽人，爲柏人令，於此得仙，非王子喬也」。索隱：充尚無別所見。索隱按：秦始皇求羨門子高就是。索隱按：最後猶如說甚後。服虔說只有四人，是對的。小顏說自宋無忌至最後凡五人，劉伯莊也同此說，不對。集解引韋昭：都是慕古人名效神仙的。集解引服虔：形解是尸解。張晏說：人老而解去，所以骨如變化。今山中有龍骨，世人說是龍解骨化去。集解引如淳：今其書有〈主運〉。五行相次轉用事，隨方面為服。索隱按：主運是鄒子書篇名。

章旨

秦滅周九鼎入秦（或曰沒泗水彭城），百一十五年并天下；始皇稱帝或言黃帝土德夏木德殷金德周火德今秦水德，文公獲黑龍為瑞，更命河曰德水以十月為年首色上黑度以六為名音上大呂事統上法；即位三年東巡祠騶嶧山頌功。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本節是封禪書由「禮」轉入「方」的關節：五德終始（騶衍）→秦水德改制→封禪（絀儒生、封藏秘之）→祠八神求仙人——「怪迂阿諛苟合之徒自此興不可勝數」是太史公對方士的定評，與序言「始未嘗不肅祗後稍怠慢」相應。始皇「聞此議各乖異難施用由此絀儒生」、「中阪遇暴風雨」「諸儒生譏之」，與〈秦始皇本紀〉所記互見，《史記》封禪書的諷刺筆法於此已見（後文漢武「封藏皆祕」同一結構）。八神之祀是齊地固有的自然神系統，太史公「其祀絕莫知起時」存疑而錄。

史實考辨　九鼎「沒于泗水彭城下」為〈秦始皇本紀〉二十八年使千人沒泗水求鼎所本；五德之符（地螾、青龍、銀溢、赤烏、黑龍）索隱謂出《呂氏春秋·應同》；秦「度以六為名」張晏六寸為符六尺為步；「葅稭」四家音義；「三山」索隱引顧氏辨為東萊曲成參山非海中三神山、駁小顏；蚩尤冢《皇覽》闞鄉；「宋毋忌……最後皆燕人」索隱從服虔四人說駁顏師古劉伯莊五人說，又引《白澤圖》宋無忌火之精、裴秀《冀州記》王喬緱山；「形解銷化」服虔尸解、張晏龍骨化去。

制度　秦水德改制：河名德水、十月歲首、色上黑、數以六（符六寸步六尺）、音大呂、政尚法——是五德終始說第一次用於國家制度（〈秦始皇本紀〉同）。始皇封禪儀：徵儒生議而黜之、除車道、泰山陽上陰下、立石頌德、禪梁父、禮採雍上帝太祝之祀、封藏秘密；八神祠各一牢。「天好陰祠之必於高山之下小山之上命曰畤，地貴陽祭之必於澤中圜丘」是畤與圜丘的定義，為漢武立泰畤、汾陰后土的理論依據。

與他卷關係　上節管仲論封禪、太史儋；下節始皇求三神山、二世東巡、秦祠官所常奉；秦水德見〈秦始皇本紀〉〈曆書〉；嶧山泰山刻石見〈秦始皇本紀〉；九鼎見〈周本紀〉〈秦始皇本紀〉；騶衍見〈孟子荀卿列傳〉；蚩尤見〈五帝本紀〉；八神琅邪見〈秦始皇本紀〉；《漢書·郊祀志》。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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