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本紀第六·2

九年，彗星見，或竟天。攻魏垣、蒲陽。四月，上宿雍。己酉，王冠，帶劍。長信侯毐作亂而覺，矯王御璽及太后璽以發縣卒及衞卒、官騎、戎翟君公、舍人，將欲攻蘄年宮爲亂。王知之，令相國昌平君、昌文君發卒攻毐。戰咸陽，斬首數百，皆拜爵，及宦者皆在戰中，亦拜爵一級。毐等敗走。即令國中：有生得毐，賜錢百萬；殺之，五十萬。盡得毐等。衞尉竭、內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齊等二十人皆梟首。車裂以徇，滅其宗。及其舍人，輕者爲鬼薪。及奪爵遷蜀四千餘家，家房陵。是月寒凍，有死者。楊端和攻衍氏。彗星見西方，又見北方，從斗以南八十日。

九年，彗星见，或竟天。攻魏垣、蒲阳。四月，上宿雍。己酉，王冠，带剑。长信侯毐作乱而觉，矫王御玺及太后玺以发县卒及衞卒、官骑、戎翟君公、舍人，将欲攻蕲年宫为乱。王知之，令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卒攻毐。战咸阳，斩首数百，皆拜爵，及宦者皆在战中，亦拜爵一级。毐等败走。即令国中：有生得毐，赐钱百万；杀之，五十万。尽得毐等。衞尉竭、内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等二十人皆枭首。车裂以徇，灭其宗。及其舍人，轻者为鬼薪。及夺爵迁蜀四千余家，家房陵。是月寒冻，有死者。杨端和攻衍氏。彗星见西方，又见北方，从斗以南八十日。

白話　九年，彗星出現，有時橫貫天空。攻魏的垣、蒲陽。四月，皇上住宿在雍。己酉日，王行冠禮，佩劍。長信侯嫪毐作亂被發覺，他假借王的御璽和太后的璽調發縣卒、衞卒、官騎、戎翟君公、舍人，想要攻打蘄年宮作亂。王知道了，命相國昌平君、昌文君發兵攻嫪毐。在咸陽作戰，斬首數百，參戰者都授爵，連宦官也都參戰，也授爵一級。嫪毐等人戰敗逃跑。當即在國中下令：有活捉嫪毐的，賞錢百萬；殺死他的，賞五十萬。嫪毐等人全部被抓獲。衞尉竭、內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齊等二十人都被梟首。車裂示眾，滅其宗族。至於他的舍人，罪輕的罰作鬼薪。又奪爵遷到蜀地的四千多家，安家在房陵。這個月天寒冰凍，有人凍死。楊端和攻衍氏。彗星在西方出現，又在北方出現，從北斗向南八十天。

注文白話　正義：垣作「{土𣄼}」，音袁。《括地志》說：故垣城是漢縣治所，本是魏的王垣，在絳州垣縣西北二十里。蒲邑故城在隰州縣北四十五里，在蒲水之北，所以叫蒲陽，就是晉公子重耳所居之邑。集解引蔡邕：上是尊位所在。裴駰按：司馬遷記事，當說「帝」時依違只說「上」，不敢輕慢稱呼，是尊尊之意。集解引徐廣：這時二十二歲。正義：冠音灌。《禮記》說二十歲行冠禮。按：這年二十一歲。集解引蔡邕：御是進，凡衣服加於身、飲食入於口、妃妾接於寢都叫御，御而親愛的叫幸。璽是印信，天子璽用白玉螭虎鈕。古代尊卑都可用璽，《月令》說「固封璽」，《左傳》說「季武子璽書追而與之」，這是諸侯大夫的印稱璽。衞宏說：秦以前百姓都用金玉做印，龍虎鈕，隨其所好；秦以來只有天子的印稱璽，又獨用玉，群臣不敢用。正義：崔浩說李斯磨和氏璧製成傳國璽，漢代諸帝世傳佩服。韋曜《吳書》說璽方四寸，上面蟠五龍，文曰「受命于天既壽永昌」。《漢書》說文曰「昊天之命皇帝壽昌」，二文不同。《漢書·元后傳》王莽令王舜逼太后取璽，太后怒投於地，一角小缺。《吳志》孫堅入洛，清掃漢陵廟，軍於甄官井得璽，後歸魏。晉懷帝永嘉五年帝蒙塵平陽，璽入前趙劉聰；東晉咸和四年石勒滅前趙得璽；永和八年石氏為慕容俊所滅，濮陽太守戴施入鄴得璽，使何融送晉。傳宋、南齊、梁，梁天正二年侯景破梁至廣陵，北齊將辛術定廣陵得璽送北齊；周建德六年平北齊，璽入周，周傳隋，隋傳唐。正義：卒讀子忽反，下同。集解引《地理志》：蘄年宮在雍。正義：蘄讀巨衣反。《括地志》說：蘄年宮在岐州城西故城內。索隱：昌平君是楚的公子，立為相，後遷到郢，項燕立他為荊王，史失其名。昌文君的名也不知道。正義引《括地志》：咸陽故城又名渭城，在雍州北五里，今咸陽縣東十五里。秦孝公以下都建都此城。始皇鑄金人十二於咸陽，就是此地。集解引《漢書·百官表》：衞尉是秦官。集解引《漢書·百官表》：秦時少府有佐弋，漢武帝改為佽飛，掌管弋射。正義：弋音翊。正義：令讀力政反。中大夫令是秦官。齊是名。集解：懸首於木上叫梟。正義：梟讀古堯反。懸首於木上叫梟。正義引《說苑》：秦始皇太后不檢點，寵幸郎官嫪毐，始皇把嫪毐四肢車裂，把兩個弟弟裝袋撲殺，把太后遷到咸陽宮（當作雍），下令「以太后事進諫的，殺死，用蒺藜刺其脊」，諫而死的二十七人。茅焦上書說「齊客茅焦，願以太后事諫」，皇帝說「去告訴他，沒看見宮闕下堆的死人嗎」，使者問茅焦，茅焦說「陛下車裂假父，有嫉妒之心；囊撲兩弟，有不慈之名；遷母咸陽，有不孝之行；蒺藜諫士，有桀紂之治。天下聽說，將盡瓦解，無人歸向秦」。王就親自迎太后回咸陽，立茅焦為傅，又封上卿。《括地志》說茅焦是滄州人。集解引應劭：取柴薪供給宗廟叫鬼薪。如淳說：律說鬼薪服役三年。正義：說嫪毐的舍人罪重者已處死，輕者罰徒役三年。正義引《括地志》：房陵就是今房州房陵縣，古楚漢中郡地，是巴蜀之境。《地理志》說房陵縣屬漢中郡，在益州部，離東南一千三百一十里。正義：四月是建巳之月，孟夏寒凍，民有凍死，因秦法酷急，上天以此相應而史書記之。所以《尚書·洪範》「急常寒若」，孔注說「君行急則常寒順之」。索隱：端和是秦將。衍氏是魏邑。正義：衍讀羊善反。在鄭州。

十年，相國呂不韋坐嫪毐免。桓齮爲將軍。齊、趙來置酒。齊人茅焦說秦王曰：「秦方以天下爲事，而大王有遷母太后之名，恐諸侯聞之，由此倍秦也。」秦王乃迎太后於雍而入咸陽，復居甘泉宮。

十年，相国吕不韦坐嫪毐免。桓𬺈为将军。齐、赵来置酒。齐人茅焦说秦王曰：“秦方以天下为事，而大王有迁母太后之名，恐诸侯闻之，由此倍秦也。”秦王乃迎太后于雍而入咸阳，复居甘泉宫。

白話　十年，相國呂不韋因嫪毐之事被免職。桓齮任將軍。齊、趙來設酒宴。齊人茅焦勸秦王說：「秦正要以天下為事業，而大王有遷逐母后的名聲，恐怕諸侯聽說了，會因此背叛秦。」秦王就到雍迎接太后回到咸陽，又住在甘泉宮。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十年是甲子年。集解引《說苑》：始皇立茅焦為傅，又封上卿。太后大喜，說「天下敢直言、使敗復成、安秦社稷、使我母子復相見的，是茅君之力」。集解引徐廣：年表說甘泉宮是咸陽南宮。

大索，逐客，李斯上書說，乃止逐客令。李斯因說秦王，請先取韓以恐他國，於是使斯下韓。韓王患之。與韓非謀弱秦。大梁人尉繚來，說秦王曰：「以秦之彊，諸侯譬如郡縣之君，臣但恐諸侯合從，翕而出不意，此乃智伯、夫差、湣王之所以亡也。願大王毋愛財物，賂其豪臣，以亂其謀，不過亡三十萬金，則諸侯可盡。」秦王從其計，見尉繚亢禮，衣服食飲與繚同。繚曰：「秦王爲人，蜂準，長目，摯鳥膺，豺聲，少恩而虎狼心，居約易出人下，得志亦輕食人。我布衣，然見我常身自下我。誠使秦王得志於天下，天下皆爲虜矣。不可與久游。」乃亡去。秦王覺，固止，以爲秦國尉，卒用其計策。而李斯用事。

大索，逐客，李斯上书说，乃止逐客令。李斯因说秦王，请先取韩以恐他国，于是使斯下韩。韩王患之。与韩非谋弱秦。大梁人尉缭来，说秦王曰：“以秦之彊，诸侯譬如郡县之君，臣但恐诸侯合从，翕而出不意，此乃智伯、夫差、湣王之所以亡也。愿大王毋爱财物，赂其豪臣，以乱其谋，不过亡三十万金，则诸侯可尽。”秦王从其计，见尉缭亢礼，衣服食饮与缭同。缭曰：“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我布衣，然见我常身自下我。诚使秦王得志于天下，天下皆为虏矣。不可与久游。”乃亡去。秦王觉，固止，以为秦国尉，卒用其计策。而李斯用事。

白話　大規模搜索，驅逐客卿，李斯上書勸諫，才廢止逐客令。李斯趁機勸秦王，請先攻取韓來恐嚇其他國家，於是派李斯去降服韓。韓王憂慮。與韓非謀劃削弱秦。大梁人尉繚來，勸秦王說：「以秦的強大，諸侯就像郡縣的首長，臣只怕諸侯合縱，聯合起來出其不意，這就是智伯、夫差、湣王所以滅亡的原因。希望大王不要吝惜財物，賄賂各國的權臣，擾亂他們的謀劃，不過損失三十萬金，諸侯就可以全部消滅。」秦王聽從他的計策，接見尉繚時行平等之禮，衣服飲食與尉繚相同。尉繚說：「秦王為人，鼻子高挺，眼睛細長，胸脯像鷙鳥，聲音像豺，缺少恩情而有虎狼之心，困窘時容易居於人下，得志時也會輕易吃人。我是平民，但他見我常常自己屈身在我之下。若真讓秦王得志於天下，天下人都會成為他的俘虜了。不可以和他長久交往。」於是逃走。秦王發覺，堅決挽留，任他為秦國尉，終於採用他的計策。而李斯掌管政事。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蜂一本作「隆」。正義：蜂讀孚逢反。準讀章允反。蜂是蠆（蜂準即高鼻）。文穎說：準是鼻。正義：鷙鳥是鶻。胸膛突向前，其性悍勇。正義：易讀以豉反。說始皇處儉約之時容易謙卑。正義：說始皇得天下之志，也會輕易吞食人。正義：國尉像漢代太尉、大將軍之類。

十一年，王翦、桓齮、楊端和攻鄴，取九城。王翦攻閼與、橑楊，皆并爲一軍。翦將十八日，軍歸斗食以下，什推二人從軍取鄴安陽，桓齮將。

十一年，王翦、桓𬺈、杨端和攻邺，取九城。王翦攻阏与、橑杨，皆并为一军。翦将十八日，军归斗食以下，什推二人从军取邺安阳，桓𬺈将。

白話　十一年，王翦、桓齮、楊端和攻鄴，奪取九城。王翦攻閼與、橑楊，各軍都合併為一軍。王翦統率十八天，讓軍中俸祿斗食以下的人回去，每十人推選二人留在軍中，攻取鄴、安陽，由桓齮統率。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橑音老，在并州。正義：漢表說在清河。《十三州志》說：橑陽在上黨西北一百八十里。集解引《漢書·百官表》：百石以下有斗食、佐史之秩。正義：一說得一斗粟作俸料叫斗食。索隱：說王翦為將，諸軍中都讓斗食以下、無功的佐史回去，十人中只推選二人令從軍。

十二年，文信侯不韋死，竊葬。其舍人臨者，晉人也逐出之；秦人六百石以上奪爵，遷；五百石以下不臨，遷，勿奪爵。自今以來，操國事不道如嫪毐、不韋者籍其門，視此。秋，復嫪毐舍人遷蜀者。當是之時，天下大旱，六月至八月乃雨。

十二年，文信侯不韦死，窃葬。其舍人临者，晋人也逐出之；秦人六百石以上夺爵，迁；五百石以下不临，迁，勿夺爵。自今以来，操国事不道如嫪毐、不韦者籍其门，视此。秋，复嫪毐舍人迁蜀者。当是之时，天下大旱，六月至八月乃雨。

白話　十二年，文信侯呂不韋死，被人偷偷埋葬。他的舍人去哭喪的，是三晉人的驅逐出境；是秦人而俸祿六百石以上的奪爵，遷徙；五百石以下沒去哭喪的，遷徙，不奪爵。從今以後，操持國事行為不軌像嫪毐、呂不韋的，抄沒其家，以此為例。秋天，赦免嫪毐舍人被遷到蜀的人。這時，天下大旱，從六月到八月才下雨。

注文白話　索隱按：不韋飲鴆而死，他的賓客數千人偷偷把他葬在洛陽北芒山。正義：臨讀力禁反，是哭臨。若是三晉之人，驅逐令其回國。正義：上讀時掌反。若是秦人去哭臨的，奪其官爵，遷到房陵。正義：若是秦人沒去哭臨不韋的，不奪官爵，也遷到房陵。集解引徐廣：道一本作「文」。索隱：指抄沒其一門都為徒隸，後來都以此為常例。正義：籍錄其子孫，禁止做官。

章旨

始皇親政：九年冠禮，嫪毐矯璽作亂被誅，車裂滅宗；十年免呂不韋，茅焦諫迎太后；李斯諫止逐客，尉繚獻賂豪臣之計並評始皇「蜂準長目、少恩而虎狼心」；十一年王翦等攻鄴；十二年呂不韋死，臨者遷奪爵。

字詞

引申

人物　尉繚對始皇的相面之評「蜂準，長目，摯鳥膺，豺聲，少恩而虎狼心，居約易出人下，得志亦輕食人」，是史記對始皇性格最著名的刻畫，正義逐詞注音釋義。始皇「見尉繚亢禮，衣服食飲與繚同」而尉繚仍要逃，寫出其禮賢與可畏並存。茅焦諫迎太后，正義引《說苑》補出「車裂假父、囊撲兩弟、遷母、蒺藜諫士」四罪與二十七人死諫的全文。

制度　本節注引官制最多：衞尉、佐弋、中大夫令、國尉、斗食，集解、正義多引《漢書·百官表》。「璽」的歷史集解引蔡邕、衞宏說秦以前尊卑共用、秦後天子獨稱璽，正義則從李斯磨和氏璧一路敘到唐代傳國璽的流轉，是三家注中最長的制度史注之一。鬼薪、奪爵遷蜀、籍其門等刑名也在此集中出現。

史實考辨　「上宿雍」集解引蔡邕釋「上」並按語「司馬遷記事，當言帝則依違但言上」，是對史記稱謂體例的觀察。始皇行冠禮之年，集解引徐廣二十二歲、正義推二十一歲（昭王四十八年生）。呂不韋之死本紀只說「死，竊葬」，索隱補飲鴆、賓客葬於北芒。「四月寒凍」正義以《洪範》「急常寒若」解為秦法酷急之應。

背景　李斯上書止逐客（〈諫逐客書〉）、請先取韓、韓非入秦，是統一戰略的起點；尉繚「賂其豪臣以亂其謀，不過亡三十萬金」是秦以金錢分化六國的總方針，〈李斯列傳〉〈韓非列傳〉可對讀。王翦十八日歸斗食以下、什推二人，是秦軍精簡編制的記錄。

與他卷關係　嫪毐、呂不韋始末見〈呂不韋列傳〉；茅焦見〈呂不韋列傳〉及《說苑》；逐客令與諫書見〈李斯列傳〉；韓非入秦見〈老子韓非列傳〉；尉繚見《尉繚子》；王翦、桓齮攻趙見〈王翦列傳〉〈趙世家〉；傳國璽見〈秦始皇本紀〉子嬰獻璽及〈高祖本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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