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書第四·1

昔自在古，曆建正作於孟春。於時冰泮發蟄，百草奮興，秭鳺先滜。物迺歲具，生於東，次順四時，卒于冬分。時雞三號，卒明。撫十二月節，卒于丑。日月成，故明也。明者孟也，幽者幼也，幽明者雌雄也。雌雄代興，而順至正之統也。日歸于西，起明於東；月歸於東，起明于西。正不率天，又不由人，則凡事易壞而難成矣。

昔自在古，历建正作于孟春。于时冰泮发蛰，百草奋兴，秭鳺先滜。物迺岁具，生于东，次顺四时，卒于冬分。时鸡三号，卒明。抚十二月节，卒于丑。日月成，故明也。明者孟也，幽者幼也，幽明者雌雄也。雌雄代兴，而顺至正之统也。日归于西，起明于东；月归于东，起明于西。正不率天，又不由人，则凡事易坏而难成矣。

白話　從前在古代，曆法建正從孟春開始。在那時冰融解，蟄蟲啟動，百草奮發興起，子規鳥先鳴。萬物於是一年具備，生於東方，依次順四時，終於冬分。當時雞三鳴，天就明。循行十二月之節，終於丑時。日月之數成，所以明。明是孟，幽是幼，幽明就是雌雄。雌雄相代興起，而順應至正的統紀。日歸於西，起明於東；月歸於東，起明於西。正朔不遵循天，又不依從人，那麼凡事容易敗壞而難以成功。

注文白話　索隱按：古曆指黃帝調曆以前有上元太初曆等，都以建寅為正，叫做孟春。及顓頊、夏禹也以建寅為正。只有黃帝及殷、周、魯都建子為正。而秦正建亥，漢初因之。至武帝元封七年始改用太初曆，仍以周正建子為十一月朔旦冬至，改元太初。今按：此文至於「十二月節」都出《大戴禮》虞史伯夷之辭。集解引徐廣：秭音姊，鳺音規，是子鳺鳥，一名鷤䳏。索隱按：徐廣說「秭音規」是誤，當說「秭音姊，鳺音規」，大概遺失。說子鳺鳥春氣發動則先出野澤而鳴。又按《大戴禮》作「瑞𨾚」，無釋，未測其旨，當是字體各有訛變。鷤音弟，䳏音桂。《楚辭》說「慮鷤䳏之先鳴，使夫百草爲之不芳」，解者以鷤䳏為杜鵑。索隱：卒讀子律反。分如字。卒是盡。說建曆起孟春盡季冬，則一歲事具。冬盡之後分為來春，所以說冬分。集解引徐廣：卒一作「平」，又說卒是斯。索隱：三號是三鳴。說夜至雞三鳴則天曉，才始為正月一日，說異歲。徐廣說卒一作「平」又作「斯」，於文都通。正義：撫猶如循。自平明寅至雞鳴丑凡十二辰，辰盡丑又至明朝寅，使一日一夜，所以說幽明。索隱：正不率天亦不由人。此文出《大戴禮》，是孔子稱周太史之詞。

王者易姓受命，必慎始初，改正朔，易服色，推本天元，順承厥意。

王者易姓受命，必慎始初，改正朔，易服色，推本天元，顺承厥意。

白話　王者改姓受命，必定謹慎開始，改正朔，易服色，推本天元，順承天意。

注文白話　索隱：說王者易姓而興，必當推本天之元氣行運所在，以定正朔以承天意，所以說承順厥意。

太史公曰：神農以前尚矣。蓋黃帝考定星曆，建立五行，起消息，正閏餘，於是有天地神祇物類之官，是謂五官。各司其序，不相亂也。民是以能有信，神是以能有明德。民神異業，敬而不瀆，故神降之嘉生，民以物享，災禍不生，所求不匱。

太史公曰：神农以前尚矣。盖黄帝考定星历，建立五行，起消息，正闰余，于是有天地神祇物类之官，是谓五官。各司其序，不相乱也。民是以能有信，神是以能有明德。民神异业，敬而不渎，故神降之嘉生，民以物享，灾祸不生，所求不匮。

白話　太史公說：神農以前久遠了。大概黃帝考定星曆，建立五行，起消息，正閏餘，於是有天地神祇物類之官，叫做五官。各司其序，不相混亂。民因此能有信，神因此能有明德。民神各有其業，敬而不褻瀆，所以神降嘉穀，民以物享祭，災禍不生，所求不缺乏。

注文白話　索隱按：《系本》及〈律曆志〉黃帝使羲和占日，常儀占月，臾區占星氣，伶倫造律呂，大橈作甲子，隸首作算數，容成綜此六術而著調曆。正義：皇侃說：乾是陽，生為息；坤是陰，死為消。集解引《漢書音義》：以歲之餘為閏，所以叫閏餘。正義：鄧平、落下閎說「一月之日，二十九日八十一分日之四十三」。按計其餘分成閏，所以說正閏餘。每一歲三百六十六日餘六日，小月六日，是一歲餘十二日，大計三十三月則一閏。正義：應劭說：黃帝受命有雲瑞，所以以雲紀官。春官為青雲，夏官為縉雲，秋官為白雲，冬官為黑雲，中官為黃雲。按黃帝置五官，各以物類名其職掌。集解引應劭：嘉生是嘉穀。索隱引應劭：嘉穀。正義：劉伯莊說：物是事。人都順事而享福。

少暤氏之衰也，九黎亂德，民神雜擾，不可放物，禍菑薦至，莫盡其氣。顓頊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屬民，使復舊常，無相侵瀆。

少暤氏之衰也，九黎乱德，民神杂扰，不可放物，祸菑荐至，莫尽其气。颛顼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

白話　少皞氏衰落時，九黎擾亂德行，民神雜擾，不能依循事物，禍災接連到來，沒有人能盡其氣數。顓頊承受之，就命南正重主管天以會聚神，命火正黎主管地以會聚民，使恢復舊常，不相侵瀆。

注文白話　集解引《漢書音義》：九黎是少暤時諸侯作亂者。索隱：放音昉，依。索隱：薦讀在見反，古「荐」字假借。荐是集。集解引應劭：黎是陰官。火數二；二是地數：所以火正司地以屬萬民。索隱按：《左傳》重為句芒木正；黎為祝融火正。這說「南」，劉氏以為「南」字誤，不是。大概重黎二人原是木火之官，兼司天地職，而天是陽，南是陽位，所以木也是陽，所以木正為南正；而火是地正也稱北正，火數二，二地數，地陰主北方，所以火正也稱北正。臣瓚以為古文「火」字似「北」，未為深得。

其後三苗服九黎之德，故二官咸廢所職，而閏餘乖次，孟陬殄滅，攝提無紀，曆數失序。堯復遂重黎之後，不忘舊者，使復典之，而立羲和之官。明時正度，則陰陽調，風雨節，茂氣至，民無夭疫。年耆禪舜，申戒文祖，云「天之曆數在爾躬」。舜亦以命禹。由是觀之，王者所重也。

其后三苗服九黎之德，故二官咸废所职，而闰余乖次，孟陬殄灭，摄提无纪，历数失序。尧复遂重黎之后，不忘旧者，使复典之，而立羲和之官。明时正度，则阴阳调，风雨节，茂气至，民无夭疫。年耆禅舜，申戒文祖，云“天之历数在尔躬”。舜亦以命禹。由是观之，王者所重也。

白話　其後三苗效法九黎之德，所以二官都廢棄所職，而閏餘錯亂十二次，孟陬消滅，攝提無紀，曆數失序。堯又追尋重黎之後，不忘舊事的人，使再掌管之，而立羲和之官。明時正度，那麼陰陽調和，風雨有節，茂氣到來，民無夭折瘟疫。年老禪位於舜，在文祖廟申戒，說「天之曆數在你身上」。舜也以此命禹。由此看來，是王者所重視的。

注文白話　正義：孔安國說：三苗是縉雲氏之後諸侯。按服是從。說九黎之君在少暤之世作亂，今三苗之君從九黎亂德，所以南北二官都廢，使曆數失序。集解引《漢書音義》：次是十二次。史推曆失閏，則斗建與月名錯。集解引《漢書音義》：正月為孟陬。閏餘乖錯，不與正歲相值，叫做殄滅。索隱按：正月為陬。陬音鄒，又作侯反。《楚辭》說「攝提貞乎孟陬」。說曆數乖誤，就使孟陬殄滅，不得其正。集解引《漢書音義》：攝提是星名，隨斗杓所指建十二月。若曆誤，春三月當指辰而指巳，叫做失序。索隱：攝提失方。按〈天官書〉說「攝提三星，若鼎足句之，直斗杓所指，以建時節，故曰攝提格」。格是至。說攝提隨月建至，所以說格。集解引徐廣：戒一作「敕」。正義：說在文祖之廟申戒舜。集解引何晏：曆數是列次。集解引孔安國：舜也以堯命己之辭命禹。

夏正以正月，殷正以十二月，周正以十一月。蓋三王之正若循環，窮則反本。天下有道，則不失紀序；無道，則正朔不行於諸侯。

夏正以正月，殷正以十二月，周正以十一月。盖三王之正若循环，穷则反本。天下有道，则不失纪序；无道，则正朔不行于诸侯。

白話　夏正以正月，殷正以十二月，周正以十一月。大概三王之正像循環，窮盡則返回根本。天下有道，就不失紀序；無道，則正朔不行於諸侯。

幽、厲之後，周室微，陪臣執政，史不記時，君不告朔，故疇人子弟分散，或在諸夏，或在夷狄，是以其禨祥廢而不統。周襄王二十六年閏三月，而春秋非之。先王之正時也，履端於始，舉正於中，歸邪於終。履端於始，序則不愆；舉正於中，民則不惑；歸邪於終，事則不悖。

幽、厉之后，周室微，陪臣执政，史不记时，君不告朔，故畴人子弟分散，或在诸夏，或在夷狄，是以其禨祥废而不统。周襄王二十六年闰三月，而春秋非之。先王之正时也，履端于始，举正于中，归邪于终。履端于始，序则不愆；举正于中，民则不惑；归邪于终，事则不悖。

白話　幽王厲王以後，周室衰微，陪臣執政，史官不記時，國君不告朔，所以疇人子弟分散，有的在諸夏，有的在夷狄，因此那禨祥廢棄而無統紀。周襄王二十六年閏三月，而《春秋》非議它。先王的正時，在開始履端，在中間舉正，把餘分歸於終末。在開始履端，次序就不錯；在中間舉正，民就不迷惑；把餘分歸於終末，事就不悖亂。

注文白話　集解引鄭玄：禮，人君每月告朔於廟，有祭，叫做朝享。集解引如淳：家業世世相傳為疇。律，年二十三傅之疇官，各從其父學。索隱：韋昭說「疇是類」。孟康說「同類之人明曆者」。樂產說「疇昔知星人」。集解引如淳：《呂氏春秋》「荊人鬼而越人禨」，是今之巫祝禱祠淫祀之比。晉灼說：禨音「珠璣」之「璣」。集解引韋昭：說正曆必先稱端始，像十一月朔旦冬至。集解引韋昭：氣在望中，則時日昏明都正。集解：邪音餘。集解引韋昭：邪是餘分。終是閏月。中氣在晦則後月閏，在望是其正中。

其後戰國並爭，在於彊國禽敵，救急解紛而已，豈遑念斯哉！是時獨有鄒衍，明於五德之傳，而散消息之分，以顯諸侯。而亦因秦滅六國，兵戎極煩，又升至尊之日淺，未暇遑也。而亦頗推五勝，而自以爲獲水德之瑞，更名河曰「德水」，而正以十月，色上黑。然曆度閏餘，未能睹其真也。

其后战国并争，在于彊国禽敌，救急解纷而已，岂遑念斯哉！是时独有邹衍，明于五德之传，而散消息之分，以显诸侯。而亦因秦灭六国，兵戎极烦，又升至尊之日浅，未暇遑也。而亦颇推五胜，而自以为获水德之瑞，更名河曰“德水”，而正以十月，色上黑。然历度闰余，未能睹其真也。

白話　其後戰國並爭，在於強國擒敵，救急解紛而已，哪有閒暇顧念這些！這時獨有鄒衍，明於五德之傳，而散布消息之分，以顯名於諸侯。而也因秦滅六國，兵戎極為繁多，又登上至尊的日子短淺，沒有閒暇。而也頗推五行相勝，而自以為獲水德之瑞，改名河為「德水」，而以十月為正，色尚黑。然而曆度閏餘，未能看到其真。

注文白話　正義：傳讀竹戀反，五德是五行。集解引《漢書音義》：五行相勝，秦以周為火，用水勝之。正義：正音征。以秦始皇名諱之，所以改。

章旨

曆書序：古曆建正孟春，冰泮發蟄秭鳺先鳴，雞三號卒明撫十二月節，幽明雌雄代興，正不率天不由人則事壞；王者易姓受命改正朔易服色推本天元；太史公曰黃帝考定星曆立五行起消息正閏餘置五官，民神異業；少暤衰九黎亂德，顓頊命重黎司天地。

字詞

引申

史實考辨　篇首至「十二月節」索隱考出《大戴禮》虞史伯夷之辭，「正不率天」為孔子稱周太史語；索隱總述建正沿革：古曆顓頊夏建寅，黃帝殷周魯建子，秦建亥漢初因之，太初改曆仍以建子為十一月朔旦冬至；「秭鳺」徐廣音誤索隱正之（杜鵑）；「南正重火正黎」索隱駁劉氏「南字誤」與臣瓚「火似北」，以木陽南位、火二地數釋南正北正；「履端舉正歸邪」出《左傳》文元年，韋昭釋邪為餘分終為閏月；「德水」正義謂秦避始皇諱改正為征。

制度　曆書序勾勒上古至秦的曆政：黃帝五官（以雲紀官）→顓頊重黎絕地天通→三苗亂、堯立羲和→舜禹「天之曆數在爾躬」→三正循環（夏寅殷丑周子）→幽厲後告朔廢、疇人分散→戰國鄒衍五德終始→秦水德建亥。「閏餘」正義引鄧平落下閎一月二十九日八十一分日之四十三（太初曆日法），「攝提格」以斗杓所指建月——這些都為下節太初改曆與曆術甲子篇鋪墊。

思想脈絡　「王者易姓受命必慎始初改正朔易服色推本天元順承厥意」是漢代五德終始與受命改制思想的綱領；「民神異業敬而不瀆」「民神雜擾」出《國語·楚語》觀射父論絕地天通，太史公以曆數為民神秩序的樞紐；「天下有道則不失紀序，無道則正朔不行於諸侯」把曆法與政治統一合為一事，與〈太史公自序〉「律曆更相治」相呼應。

與他卷關係　下節漢興襲秦正朔至太初改曆、曆術甲子篇；黃帝考定星曆見〈五帝本紀〉；重黎見〈楚世家〉〈太史公自序〉；羲和見〈五帝本紀〉堯；鄒衍見〈孟子荀卿列傳〉；秦水德見〈秦始皇本紀〉〈封禪書〉；〈律書〉〈天官書〉；《漢書·律曆志》。

他家異說

相關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