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禪書第六·5

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萊、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傅在勃海中，去人不遠；患且至，則船風引而去。蓋嘗有至者，諸僊人及不死之藥皆在焉。其物禽獸盡白，而黃金銀爲宮闕。未至，望之如雲；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臨之，風輒引去，終莫能至云。世主莫不甘心焉。及至秦始皇并天下，至海上，則方士言之不可勝數。始皇自以爲至海上而恐不及矣，使人乃齎童男女入海求之。船交海中，皆以風爲解，曰未能至，望見之焉。其明年，始皇復游海上，至琅邪，過恆山，從上黨歸。後三年，游碣石，考入海方士，從上郡歸。後五年，始皇南至湘山，遂登會稽，並海上，冀遇海中三神山之奇藥。不得，還至沙丘崩。

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傅在勃海中，去人不远；患且至，则船风引而去。盖尝有至者，诸僊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其物禽兽尽白，而黄金银为宫阙。未至，望之如云；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临之，风辄引去，终莫能至云。世主莫不甘心焉。及至秦始皇并天下，至海上，则方士言之不可胜数。始皇自以为至海上而恐不及矣，使人乃赍童男女入海求之。船交海中，皆以风为解，曰未能至，望见之焉。其明年，始皇复游海上，至琅邪，过恒山，从上党归。后三年，游碣石，考入海方士，从上郡归。后五年，始皇南至湘山，遂登会稽，并海上，冀遇海中三神山之奇药。不得，还至沙丘崩。

白話　自齊威王、宣王、燕昭王派人入海求蓬萊、方丈、瀛洲。這三座神山，傳說在勃海中，離人不遠；擔心將要到達，船就被風引走。大概曾經有到達的，諸仙人及不死之藥都在那裏。那裏的物禽獸全是白色，而黃金白銀為宮闕。未到，望去像雲；等到了，三神山反而在水下。臨近它，風總是引走，終究沒人能到。世主沒有不心甘羨慕的。到秦始皇兼併天下，到海上，方士談論它的不可勝數。始皇自以為到了海上而恐怕來不及，派人就帶童男女入海求它。船在海中交會，都以風為藉口，說未能到，望見了它。次年，始皇又游海上，到琅邪，經過恆山，從上黨回。後三年，游碣石，考校入海方士，從上郡回。後五年，始皇南到湘山，於是登會稽，沿海而上，希望遇到海中三神山的奇藥。沒得到，回到沙丘崩。

注文白話　集解引服虔：傅音附。或說其傳《書》云爾。瓚說：世人相傳之。索隱：甘心指心甘羨。索隱引顧野王：都自解說遇風不至。集解引服虔：疑詐所以考之。瓚說：考校其虛實。正義引《括地志》：沙丘臺在邢州平鄉東北三十里。

二世元年，東巡碣石，並海南，歷泰山，至會稽，皆禮祠之，而刻勒始皇所立石書旁，以章始皇之功德。其秋，諸侯畔秦。三年而二世弒死。

二世元年，东巡碣石，并海南，历泰山，至会稽，皆礼祠之，而刻勒始皇所立石书旁，以章始皇之功德。其秋，诸侯畔秦。三年而二世弑死。

白話　二世元年，東巡碣石，沿海向南，經過泰山，到會稽，都禮祠它們，而刻在始皇所立石書旁，以彰明始皇的功德。這年秋，諸侯叛秦。三年而二世被弒而死。

注文白話　索隱引小顏：今諸山都有始皇所刻石及胡亥重刻，其文具存。

始皇封禪之後十二歲，秦亡。諸儒生疾秦焚詩書，誅僇文學，百姓怨其法，天下畔之，皆譌曰：「始皇上泰山，爲暴風雨所擊，不得封禪。」此豈所謂無其德而用事者邪？

始皇封禅之后十二岁，秦亡。诸儒生疾秦焚诗书，诛僇文学，百姓怨其法，天下畔之，皆譌曰：“始皇上泰山，为暴风雨所击，不得封禅。”此岂所谓无其德而用事者邪？

白話　始皇封禪之後十二年，秦亡。諸儒生痛恨秦焚詩書，誅殺文學之士，百姓怨其法，天下叛它，都謠傳說：「始皇上泰山，被暴風雨所擊，不得封禪。」這難道就是所說的沒有那德而行事的嗎？

注文白話　索隱：即〈封禪書〉序說「蓋有無其應而用事者矣」。此當有所本，太史公再引以為說。

昔三代之居皆在河洛之閒，故嵩高爲中嶽，而四嶽各如其方，四瀆咸在山東。至秦稱帝，都咸陽，則五嶽、四瀆皆并在東方。自五帝以至秦，軼興軼衰，名山大川或在諸侯，或在天子，其禮損益世殊，不可勝記。及秦并天下，令祠官所常奉天地名山大川鬼神可得而序也。

昔三代之居皆在河洛之闲，故嵩高为中岳，而四岳各如其方，四渎咸在山东。至秦称帝，都咸阳，则五岳、四渎皆并在东方。自五帝以至秦，轶兴轶衰，名山大川或在诸侯，或在天子，其礼损益世殊，不可胜记。及秦并天下，令祠官所常奉天地名山大川鬼神可得而序也。

白話　從前三代的居處都在河洛之間，所以嵩高為中嶽，而四嶽各在其方位，四瀆都在山東。到秦稱帝，都咸陽，那麼五嶽、四瀆都一併在東方。自五帝到秦，時興時衰，名山大川或在諸侯，或在天子，其禮的損益世代不同，不可勝記。到秦兼併天下，命祠官所常奉的天地名山大川鬼神可以得而敘述了。

注文白話　正義：《世本》說：「夏禹都陽城，避商均也。又都平陽，或在安邑，或在晉陽。」《帝王世紀》說：「殷湯都亳，在梁，又都偃師，至盤庚徙河北，又徙偃師也。周文、武都酆、鄗，至平王徙都河南。」按三代之居都在河洛之間。

於是自殽以東，名山五，大川祠二。曰太室。太室，嵩高也。恆山，泰山，會稽，湘山。水曰濟，曰淮。春以脯酒爲歲祠，因泮凍，秋涸凍，冬塞禱祠。其牲用牛犢各一，牢具珪幣各異。

于是自殽以东，名山五，大川祠二。曰太室。太室，嵩高也。恒山，泰山，会稽，湘山。水曰济，曰淮。春以脯酒为岁祠，因泮冻，秋涸冻，冬塞祷祠。其牲用牛犊各一，牢具珪币各异。

白話　於是從殽山以東，名山五，大川祠二。叫太室。太室，是嵩高。恆山，泰山，會稽，湘山。水叫濟，叫淮。春天以脯酒作歲祠，因解凍，秋天因凝凍，冬天報賽禱祠。其犧牲用牛犢各一，牢具珪幣各異。

注文白話　索隱按：殽即崤山。杜預說「崤在弘農澠池縣西南」，即今之崤山。也音豪。索隱：湘山。《地理志》在長沙。索隱按：《風俗通》說「濟廟在臨邑，淮廟在平氏也」。索隱：為讀于偽反。集解引服虔：泮凍是解凍。索隱按：《字林》「涸，竭也，下各反」。小顏說「涸讀與『沍』同。沍，凝也，下故反。春則解，秋則凝」。索隱：塞讀先代反，與「賽」同。賽是今報神福。

自華以西，名山七，名川四。曰華山，薄山。薄山者，衰山也。岳山，岐山，吳岳，鴻冢，瀆山。瀆山，蜀之汶山。水曰河，祠臨晉；沔，祠漢中；湫淵，祠朝𨙻；江水，祠蜀。亦春秋泮涸禱塞，如東方名山川；而牲牛犢牢具珪幣各異。而四大冢鴻、岐、吳、岳，皆有嘗禾。

自华以西，名山七，名川四。曰华山，薄山。薄山者，衰山也。岳山，岐山，吴岳，鸿冢，渎山。渎山，蜀之汶山。水曰河，祠临晋；沔，祠汉中；湫渊，祠朝𨙻；江水，祠蜀。亦春秋泮涸祷塞，如东方名山川；而牲牛犊牢具珪币各异。而四大冢鸿、岐、吴、岳，皆有尝禾。

白話　從華山以西，名山七，名川四。叫華山，薄山。薄山，是衰山。岳山，岐山，吳岳，鴻冢，瀆山。瀆山，是蜀的汶山。水叫河，祠於臨晉；沔，祠於漢中；湫淵，祠於朝那；江水，祠於蜀。也在春秋解凍凝凍時禱賽，像東方名山川；而犧牲牛犢牢具珪幣各異。而四大冢鴻、岐、吳、岳，都有嘗禾之祭。

注文白話　正義引《括地志》：華山在華州華陰縣南八里，古文以為敦物。注說「華、嶽本一山，當河水過而行，河神巨靈手盪腳蹋，開而為兩，今腳跡在東首陽下，手掌在華山，今呼為仙掌，河流於二山之間。《開山圖》云巨靈胡者，偏得神仙之道，能造山川，出江河也」。集解引徐廣：蒲阪縣有襄山，或字誤。索隱：薄山是襄山。應劭說「在潼關北十餘里」。《穆天子傳》說「自河首襄山」。酈元注《水經》說「薄山統目與襄山不殊，在今芮城北，與中條山相連」。是薄、襄一山。正義：薄讀白落反。衰讀色眉反。《括地志》說：「薄山亦名衰山，一名寸棘山，一名渠山，一名雷首山，一名獨頭山，一名首陽山，一名吳山，一名條山，在陝州芮縣城北十里。」此山西起雷山，東至吳阪，凡十名，以州縣分之，多在蒲州。今史文說「自華以西」，未詳。集解引徐廣：武功縣有大壺山，又有岳山。索隱：岐山《地理志》在美陽縣西北。集解引徐廣：吳岳在汧。索隱引徐廣：在汧。索隱：黃帝臣大鴻葬雍，鴻冢大概因大鴻葬為名。索隱：《地理志》蜀郡湔氐道，湣山在西。郭璞注說「山在汶陽郡廣陽縣，一名瀆山也」。索隱引韋昭：臨晉是馮翊縣。《地理志》臨晉有河水祠。正義：即同州馮翊縣，本漢臨晉縣，故大荔，秦獲之更名。《括地志》說「大河祠在同州朝邑縣南三十里。《山海經》云『冰夷，人面，乘兩龍也』。《太公金匱》云『馮脩也』。《龍魚河圖》云『河伯姓呂，名公子，夫人姓馮名夷。河伯，字也。華陰潼鄉隄首人水死，化爲河伯』。應劭云『夷，馮夷，乃水仙也』」。索隱：《水經》說「沔水出武都沮縣」，注說「東南注漢。謂漢水」，所以祠之漢中。樂產說「漢女，漢神也」。集解引蘇林：湫淵在安定朝那縣，方四十里，停不流，冬夏不增減，不生草木。湫讀將蓼反。索隱：湫讀子小反，又子由反，即龍之所處。正義引《括地志》：朝那湫祠在原州平高縣東南二十里。湫谷水源出寧州安定縣。索隱按：《風俗通》說「江出㟭山，㟭山廟在江都」。《地理志》江都有江水祠。大概漢初祠之於源，後祠之於委。又《廣雅》說「江神謂之奇相」。《江記》說「帝女也，卒爲江神」。《華陽國志》說「蜀守李冰於彭門闕立江神祠三所」。《漢舊儀》說「祭四瀆用三正牲，沈圭，有車馬紺蓋也」。正義引《括地志》：江瀆祠在益州成都縣南八里。秦并天下，江水祠蜀。索隱按：指四山為大冢。又《爾雅》說「山頂曰冢」，大概也因鴻冢而為號。集解引孟康：嘗禾是以新穀祭。

陳寶節來祠。其河加有嘗醪。此皆在雍州之域，近天子之都，故加車一乘，駵駒四。

陈宝节来祠。其河加有尝醪。此皆在雍州之域，近天子之都，故加车一乘，駵驹四。

白話　陳寶按時節來則祠。那河另加有嘗醪。這些都在雍州之域，近天子之都，所以加車一乘，駵駒四匹。

注文白話　集解引服虔：陳寶神應節而來。

章旨

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萊方丈瀛洲三神山，傳在勃海中去人不遠船風引去，仙人不死藥在焉禽獸盡白金銀宮闕，未至如雲及到居水下終莫能至世主甘心；始皇至海上方士言之不可勝數，齎童男女入海求之以風為解，復游琅邪碣石考入海方士。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三神山一段是封禪書寫求仙的經典文字：「未至望之如雲，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臨之風輒引去終莫能至」以海市蜃樓之象寫虛妄，「世主莫不甘心焉」「方士言之不可勝數」「皆以風爲解」層層揭露，始皇三游海上「冀遇海中三神山之奇藥，不得，還至沙丘崩」一句收束；儒生「始皇上泰山爲暴風雨所擊不得封禪」之譌言，太史公以「此豈所謂無其德而用事者邪」再引序語（索隱），對秦皇封禪的評價盡在其中。後文漢武求仙全用此筆法。

制度　「秦并天下令祠官所常奉天地名山大川鬼神可得而序」是秦代國家祀典的清單：殽以東名山五大川二、華以西名山七名川四，祠時（春泮凍、秋涸凍、冬塞禱）、牲（牛犢）、牢具珪幣、嘗禾嘗醪、雍州加車馬——與下節雍四畤、百餘廟合為秦祀典全貌，《漢書·郊祀志》全承。三家注詳考諸山川所在：薄山即襄山（十名）、鴻冢因大鴻葬、瀆山汶山、河祠臨晉（河伯馮夷諸說）、沔祠漢中、湫淵朝那（龍所處）、江祠蜀（李冰立江神祠）。

史實考辨　「其傅在勃海中」服虔傅音附、瓚世人相傳；「甘心」索隱心甘羨；「涸凍」索隱引《字林》竭、小顏讀沍凝；「塞」與賽同報神福；正義引《世本》《帝王世紀》考三代都城皆在河洛；「薄山」徐廣疑襄字誤、索隱引應劭酈元證薄襄一山、正義列十名而疑「自華以西」；「江水祠蜀」索隱謂漢初祠於源後祠於委（江都）；「嘗禾」孟康以新穀祭。

與他卷關係　上節始皇封禪八神；下節霸產諸水、雍百餘廟、四畤祠儀、高祖立北畤；三神山見〈秦始皇本紀〉徐市入海、〈孝武本紀〉；沙丘見〈秦始皇本紀〉；二世東巡見〈秦始皇本紀〉；秦亡見〈陳涉世家〉；五嶽四瀆見本篇首節；湘山見〈秦始皇本紀〉伐湘山樹；《漢書·郊祀志》。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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