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本紀第六·12

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始皇出游。左丞相斯從，右丞相去疾守。少子胡亥愛慕請從，上許之。十一月，行至雲夢，望祀虞舜於九疑山。浮江下，觀籍柯，渡海渚。過丹陽，至錢唐。臨浙江，水波惡，乃西百二十里從狹中渡。上會稽，祭大禹，望于南海，而立石刻頌秦德。其文曰：

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始皇出游。左丞相斯从，右丞相去疾守。少子胡亥爱慕请从，上许之。十一月，行至云梦，望祀虞舜于九疑山。浮江下，观籍柯，渡海渚。过丹阳，至钱唐。临浙江，水波恶，乃西百二十里从狭中渡。上会稽，祭大禹，望于南海，而立石刻颂秦德。其文曰：

白話　三十七年十月癸丑日，始皇出遊。左丞相李斯隨從，右丞相馮去疾留守。少子胡亥愛慕出遊請求隨從，皇上答應了。十一月，走到雲夢，向九疑山遙祭虞舜。乘船沿江而下，觀覽籍柯，渡過海渚。經過丹陽，到錢唐。面臨浙江，水勢險惡，就向西一百二十里從江面狹窄處渡過。登上會稽山，祭祀大禹，遙望南海，立石刻辭頌揚秦德。文辭說：

注文白話　正義引《括地志》：九疑山在永州唐興縣東南一百里。《皇覽·冢墓記》說舜冢在零陵郡營浦縣九疑山。說始皇到雲夢，向九疑山遙祭虞舜。正義引《括地志》：籍柯在舒州同安縣東。按：舒州在江中，疑「海」字誤，海渚即此州。正義引《括地志》：丹陽郡故治在潤州江寧縣東南五里，秦兼併天下以為鄣郡。正義：錢唐是今杭州的縣。集解引晉灼：其水流東到會稽山陰而向西折，所以叫浙。音折。集解引徐廣：狹中大概在餘杭。顧夷說「餘杭是秦始皇到會稽經此而立為縣」。正義：上讀上掌反。越州會稽山上有夏禹穴及廟。索隱：向南海遙望而刻石。三句一韻，共二十四韻。正義：這二頌三句一韻。其碑現在會稽山上，文字和書法都是李斯所作，字四寸，筆畫如小指，圓形鐫刻。今文字整齊，是小篆。

皇帝休烈，平一宇內，德惠脩長。三十有七年，親巡天下，周覽遠方。遂登會稽，宣省習俗，黔首齋莊。羣臣誦功，本原事迹，追首高明。秦聖臨國，始定刑名，顯陳舊章。初平法式，審別職任，以立恆常。六王專倍，貪戾慠猛，率眾自彊。暴虐恣行，負力而驕，數動甲兵。陰通閒使，以事合從，行爲辟方。內飾詐謀，外來侵邊，遂起禍殃。義威誅之，殄熄暴悖，亂賊滅亡。聖德廣密，六合之中，被澤無疆。皇帝并宇，兼聽萬事，遠近畢清。運理羣物，考驗事實，各載其名。貴賤並通，善否陳前，靡有隱情。飾省宣義，有子而嫁，倍死不貞。防隔內外，禁止淫泆，男女絜誠。夫爲寄豭，殺之無罪，男秉義程。妻爲逃嫁，子不得母，咸化廉清。大治濯俗，天下承風，蒙被休經。皆遵度軌，和安敦勉，莫不順令。黔首脩絜，人樂同則，嘉保太平。後敬奉法，常治無極，輿舟不傾。從臣誦烈，請刻此石，光垂休銘。

皇帝休烈，平一宇内，德惠修长。三十有七年，亲巡天下，周览远方。遂登会稽，宣省习俗，黔首斋庄。群臣诵功，本原事迹，追首高明。秦圣临国，始定刑名，显陈旧章。初平法式，审别职任，以立恒常。六王专倍，贪戾慠猛，率众自彊。暴虐恣行，负力而骄，数动甲兵。阴通闲使，以事合从，行为辟方。内饰诈谋，外来侵边，遂起祸殃。义威诛之，殄熄暴悖，乱贼灭亡。圣德广密，六合之中，被泽无疆。皇帝并宇，兼听万事，远近毕清。运理群物，考验事实，各载其名。贵贱并通，善否陈前，靡有隐情。饰省宣义，有子而嫁，倍死不贞。防隔内外，禁止淫泆，男女絜诚。夫为寄豭，杀之无罪，男秉义程。妻为逃嫁，子不得母，咸化廉清。大治濯俗，天下承风，蒙被休经。皆遵度轨，和安敦勉，莫不顺令。黔首修絜，人乐同则，嘉保太平。后敬奉法，常治无极，舆舟不倾。从臣诵烈，请刻此石，光垂休铭。

白話　皇帝的美好功業，平定統一宇內，德惠長久。三十七年，親自巡視天下，遍覽遠方。於是登上會稽，宣示考察習俗，百姓齋戒莊敬。群臣頌揚功績，推究事業的本原，追溯高明的開端。秦的聖君臨朝治國，開始確定刑名，明白陳述舊有的典章。初次平定法式，審慎區別職任，以此建立恆常的制度。六國之王專橫背信，貪婪暴戾傲慢兇猛，率領眾人自恃強大。暴虐恣意橫行，倚仗武力而驕橫，屢次發動戰爭。暗中派遣間諜使者，以此合縱，行為邪僻。內部粉飾詐謀，對外來侵犯邊境，於是引起禍殃。以正義的威武誅伐他們，殲滅暴悖，亂臣賊子滅亡。聖德廣大周密，六合之中，承受恩澤無疆。皇帝兼併宇內，兼聽萬事，遠近全都清明。運籌治理萬物，考察驗證事實，各自記載其名實。貴賤都能上達，善惡陳於面前，沒有隱瞞的實情。文飾過失、宣揚大義：有子而改嫁，就是背棄死者不貞。防止隔絕內外，禁止淫亂，男女潔淨誠實。丈夫與人私通像寄豭的公豬，殺了他沒有罪，男子要守道義的規矩。妻子逃走改嫁，兒子不得認她為母，都教化為廉潔清正。大治洗滌風俗，天下承受教化，蒙受美好的常法。都遵守法度軌範，和睦安定敦厚勤勉，無不順從命令。百姓修潔，人人樂於同一法則，喜慶地保有太平。後世敬奉法令，長治而無窮極，車船不會傾覆。隨從之臣頌揚功業，請求刻此石，光耀垂留美好的銘文。

注文白話　索隱：脩也是長，是重複的文字。王劭按張徽所錄會稽南山秦始皇碑文，「脩」作「攸」。索隱：今查會稽刻石文「首」字作「道」，更合情理。正義：章作「彰」，音章。碑文作「畫璋」。正義：碑文作「率眾邦強」。正義：慠讀寒彭反。正義：數音朔。正義：閒讀紀莧反（jiàn，間諜），又讀本字。使讀所吏反。正義：合音閤。從讀子容反（zòng）。正義：行讀下孟反。辟讀匹亦反。索隱：刻石文作「謀詐」。集解引徐廣：熄音息。正義：殄讀田典反。暴讀白報反。悖音背。集解引徐廣：省一本作「非」。正義：飾音式。省讀山景反。飾指文飾。省是過失。正義：指丈夫死了有兒子，拋棄兒子而改嫁。索隱：豭是公豬。說丈夫與別家婦女淫亂，像寄養在別家的公豬。豭音加。正義：指拋棄丈夫而逃嫁他人。正義：說妻子拋棄丈夫逃嫁，兒子就失去母親。正義：令讀力呈反。正義：樂音岳（lè，樂於）。正義：從讀才用反。烈是美。隨巡從行的諸臣都頌美，請刻此石。

還過吳，從江乘渡。並海上，北至琅邪。方士徐巿等入海求神藥，數歲不得，費多，恐譴，乃詐曰：「蓬萊藥可得，然常爲大鮫魚所苦，故不得至，願請善射與俱，見則以連弩射之。」始皇夢與海神戰，如人狀。問占夢，博士曰：「水神不可見，以大魚蛟龍爲候。今上禱祠備謹，而有此惡神，當除去，而善神可致。」乃令入海者齎捕巨魚具，而自以連弩候大魚出射之。自琅邪北至榮成山，弗見。至之罘，見巨魚，射殺一魚。遂並海西。

还过吴，从江乘渡。并海上，北至琅邪。方士徐巿等入海求神药，数岁不得，费多，恐谴，乃诈曰：“蓬莱药可得，然常为大鲛鱼所苦，故不得至，愿请善射与俱，见则以连弩射之。”始皇梦与海神战，如人状。问占梦，博士曰：“水神不可见，以大鱼蛟龙为候。今上祷祠备谨，而有此恶神，当除去，而善神可致。”乃令入海者赍捕巨鱼具，而自以连弩候大鱼出射之。自琅邪北至荣成山，弗见。至之罘，见巨鱼，射杀一鱼。遂并海西。

白話　回程經過吳，從江乘渡江。沿海北上，到琅邪。方士徐巿等人入海求神藥，幾年都沒得到，花費很多，怕被責備，就謊稱：「蓬萊的藥可以得到，但常被大鮫魚阻撓，所以到不了，希望請善射的人同去，見到就用連弩射牠。」始皇夢見與海神作戰，海神像人的樣子。問占夢的人，博士說：「水神不可見，以大魚蛟龍為徵候。現在皇上禱告祭祀周備謹慎，卻有這種惡神，應當除去，善神才能招來。」就命令入海的人攜帶捕巨魚的器具，自己用連弩等候大魚出現射牠。從琅邪向北到榮成山，沒見到。到之罘，見到巨魚，射殺一條。於是沿海向西。

注文白話　集解引《地理志》：丹陽郡有江乘縣。索隱：《地理志》丹陽郡有江乘縣。正義：乘讀時升反。江乘故縣在潤州句容縣北六十里，本是秦的舊縣。渡指渡江。正義：鮫音交。苦讀苦故反（kù，困擾）。正義：榮成山就是成山，在萊州。

章旨

三十七年末巡：李斯從、胡亥請從；雲夢望祀舜，浮江至錢唐，渡浙江上會稽祭禹，刻石頌秦德，辭中特重男女之防（有子而嫁、寄豭、逃嫁）；還過吳江乘，北至琅邪；徐巿託辭大鮫魚，始皇夢與海神戰，自以連弩至之罘射殺巨魚，遂並海西。

字詞

引申

史實考辨　會稽刻石是三家注唯一提到「其碑見在」的秦刻石：正義說碑在會稽山上，文與書皆李斯小篆，字四寸；索隱引王劭據張徽所錄碑文校出「脩」作「攸」、「首」作「道」、「詐謀」作「謀詐」，正義又記「顯陳舊章」碑作「畫璋」、「率眾自彊」碑作「率眾邦強」。可惜原碑唐後已佚，今傳本是元代申屠駉摹刻。

制度　會稽刻辭最特殊的是「有子而嫁，倍死不貞」「夫爲寄豭，殺之無罪」「妻爲逃嫁，子不得母」三條：寡婦改嫁為不貞、丈夫通姦可殺、妻子逃嫁子不認母，是秦以法令整齊男女之防的宣示，與睡虎地秦簡相關律文可印證；後世常以此為秦重視貞節的證據，但其重點在以法「防隔內外」，與儒家禮教立場不同。

人物　「少子胡亥愛慕請從，上許之」一句，為沙丘之變伏筆；徐巿「常爲大鮫魚所苦」的託辭與始皇「夢與海神戰」、親以連弩射巨魚，寫出求仙者與被騙者在最後一次巡行中的荒唐。索隱、正義對刻辭的異文校勘，顯示唐人仍能見到原碑。

地理　最後一次巡行路線：咸陽—雲夢—浮江—籍柯—海渚（舒州）—丹陽—錢唐—狹中渡浙江（餘杭）—會稽—吳—江乘渡江—並海北上—琅邪—榮成山—之罘—並海西—平原津。正義對每站都有今地考證，「海渚」疑「海」字誤。

與他卷關係　九疑山舜冢見〈五帝本紀〉；會稽禹穴見〈夏本紀〉贊；徐巿求藥見本卷二十八年、〈封禪書〉、〈淮南衡山列傳〉；胡亥從行與沙丘之變見下一節及〈李斯列傳〉；連弩見〈匈奴列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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