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本紀第六·6

南登琅邪，大樂之，留三月。乃徙黔首三萬戶琅邪臺下，復十二歲。作琅邪臺，立石刻，頌秦德，明得意。曰：

南登琅邪，大乐之，留三月。乃徙黔首三万户琅邪台下，复十二岁。作琅邪台，立石刻，颂秦德，明得意。曰：

白話　向南登上琅邪山，非常高興，停留三個月。就遷徙百姓三萬戶到琅邪臺下，免除賦役十二年。建造琅邪臺，立石刻辭，頌揚秦德，表明得意之情。辭文說：

注文白話　集解：今兗州東面的沂州、密州，就是古琅邪。集解引《地理志》：越王句踐曾經治理琅邪縣，建起臺館。索隱：《山海經》說琅邪臺在渤海間。大概海邊有山，形狀像臺，在琅邪，所以叫琅邪臺。正義引《括地志》：密州諸城縣東南一百七十里有琅邪臺，是越王句踐的觀臺。臺西北十里有琅邪故城。《吳越春秋》說：越王句踐二十五年遷都琅邪，立觀臺以望東海，於是號令秦、晉、齊、楚尊輔周室，歃血為盟。就是句踐起臺處。又引《括地志》：琅邪山在密州諸城縣東南一百四十里。始皇在山上立層臺，叫琅邪臺，孤立於眾山之上。秦王很喜歡，留三月，在山上立石頌秦德。正義：復音福。免除遷到臺下的三萬戶的賦役。正義：就是今琅邪臺。索隱：（此刻辭）兩句一韻。

維二十八年，皇帝作始。端平法度，萬物之紀。以明人事，合同父子。聖智仁義，顯白道理。東撫東土，以省卒士。事已大畢，乃臨于海。皇帝之功，勤勞本事。上農除末，黔首是富。普天之下，摶心揖志。器械一量，同書文字。日月所照，舟輿所載。皆終其命，莫不得意。應時動事，是維皇帝。匡飭異俗，陵水經地。憂恤黔首，朝夕不懈。除疑定法，咸知所辟。方伯分職，諸治經易。舉錯必當，莫不如畫。皇帝之明，臨察四方。尊卑貴賤，不踰次行。姦邪不容，皆務貞良。細大盡力，莫敢怠荒。遠邇辟隱，專務肅莊。端直敦忠，事業有常。皇帝之德，存定四極。誅亂除害，興利致福。節事以時，諸產繁殖。黔首安寧，不用兵革。六親相保，終無寇賊。驩欣奉教，盡知法式。六合之內，皇帝之土。西涉流沙，南盡北戶。東有東海，北過大夏。人迹所至，無不臣者。功蓋五帝，澤及牛馬。莫不受德，各安其宇。

维二十八年，皇帝作始。端平法度，万物之纪。以明人事，合同父子。圣智仁义，显白道理。东抚东土，以省卒士。事已大毕，乃临于海。皇帝之功，勤劳本事。上农除末，黔首是富。普天之下，抟心揖志。器械一量，同书文字。日月所照，舟舆所载。皆终其命，莫不得意。应时动事，是维皇帝。匡饬异俗，陵水经地。忧恤黔首，朝夕不懈。除疑定法，咸知所辟。方伯分职，诸治经易。举错必当，莫不如画。皇帝之明，临察四方。尊卑贵贱，不逾次行。奸邪不容，皆务贞良。细大尽力，莫敢怠荒。远迩辟隐，专务肃庄。端直敦忠，事业有常。皇帝之德，存定四极。诛乱除害，兴利致福。节事以时，诸产繁殖。黔首安宁，不用兵革。六亲相保，终无寇贼。驩欣奉教，尽知法式。六合之内，皇帝之土。西涉流沙，南尽北户。东有东海，北过大夏。人迹所至，无不臣者。功盖五帝，泽及牛马。莫不受德，各安其宇。

白話　二十八年，皇帝開創新的開始。端正法度，為萬物的綱紀。以此昭明人事，使父子和合。聖智仁義，顯明道理。向東安撫東土，以此省視士卒。大事已經完畢，於是來到海邊。皇帝的功績，勤勞於根本之事。崇尚農業、抑制末業，百姓因此富足。普天之下，專心一志。器械統一度量，書寫統一文字。日月所照耀，舟車所載運。都能終其天年，無不稱心如意。應時而行事，這就是皇帝。匡正整飭不同的風俗，跨越江河，經劃土地。憂念體恤百姓，早晚不懈。消除疑惑確定法令，人人都知道該避忌什麼。地方長官各分職守，各種治理常在平易。舉措必定得當，沒有不整齊如畫的。皇帝的明察，監察四方。尊卑貴賤，不逾越次序行列。奸邪不被容納，都致力於貞正善良。大小事都盡力，沒有人敢懈怠荒廢。遠近偏僻隱蔽之處，都專務嚴肅莊重。端正忠厚，事業有常規。皇帝的德，安定四方極邊。誅除禍亂災害，興利致福。按時節安排事務，各種物產繁殖。百姓安寧，不用兵革。六親相互保全，始終沒有寇賊。歡欣地奉行教化，都通曉法式。六合之內，都是皇帝的土地。西面渡過流沙，南面到北戶為止。東面有東海，北面越過大夏。人跡所到之處，無不臣服。功績超過五帝，恩澤及於牛馬。無不受其恩德，各安其居。

注文白話　正義：省讀山井反。卒讀子忽反。索隱：摶是古「專」字。《左傳》說「如琴瑟之摶壹」。揖音集。正義：內成叫器，甲冑兜鍪之類；外成叫械，戈矛弓戟之類。壹量是統一度量。正義：陵作「凌」，猶如經歷。經是界。正義：辟音避。正義：易讀以豉反。說方伯分職治理，所治常在平易。正義：畫讀戶卦反。說政理齊整，分明如畫，沒有邪惡。正義：行讀胡郎反（háng）。正義：辟讀匹亦反（pì，偏僻）。正義：極協韻音棘。正義：北戶解釋見〈夏本紀〉。索隱：土協韻音戶。下文「無不臣者」者音渚，「澤及牛馬」馬音姥。正義引杜預：大夏是太原晉陽縣。按：在今并州，「遷實沈於大夏，主參」就是此地。

維秦王兼有天下，立名爲皇帝，乃撫東土，至于琅邪。列侯武城侯王離、列侯通武侯王賁、倫侯建成侯趙亥、倫侯昌武侯成、倫侯武信侯馮毋擇、丞相隗林、丞相王綰、卿李斯、卿王戊、五大夫趙嬰、五大夫楊樛從，與議於海上。曰：「古之帝者，地不過千里，諸侯各守其封域，或朝或否，相侵暴亂，殘伐不止，猶刻金石，以自爲紀。古之五帝三王，知教不同，法度不明，假威鬼神，以欺遠方，實不稱名，故不久長。其身未歿，諸侯倍叛，法令不行。今皇帝并一海內，以爲郡縣，天下和平。昭明宗廟，體道行德，尊號大成。羣臣相與誦皇帝功德，刻于金石，以爲表經。」

维秦王兼有天下，立名为皇帝，乃抚东土，至于琅邪。列侯武城侯王离、列侯通武侯王贲、伦侯建成侯赵亥、伦侯昌武侯成、伦侯武信侯冯毋择、丞相隗林、丞相王绾、卿李斯、卿王戊、五大夫赵婴、五大夫杨樛从，与议于海上。曰：“古之帝者，地不过千里，诸侯各守其封域，或朝或否，相侵暴乱，残伐不止，犹刻金石，以自为纪。古之五帝三王，知教不同，法度不明，假威鬼神，以欺远方，实不称名，故不久长。其身未殁，诸侯倍叛，法令不行。今皇帝并一海内，以为郡县，天下和平。昭明宗庙，体道行德，尊号大成。群臣相与诵皇帝功德，刻于金石，以为表经。”

白話　秦王兼有天下，立名號為皇帝，於是安撫東土，到達琅邪。列侯武城侯王離、列侯通武侯王賁、倫侯建成侯趙亥、倫侯昌武侯成、倫侯武信侯馮毋擇、丞相隗林、丞相王綰、卿李斯、卿王戊、五大夫趙嬰、五大夫楊樛隨從，在海上一起議論。說：「古代的帝者，土地不過千里，諸侯各自守着封地，有的朝見有的不朝，互相侵犯暴亂，殘殺征伐不止，還刻在金石上，自己作為記錄。古代的五帝三王，知識教化各不相同，法度不明，假借鬼神的威靈，來欺騙遠方，實際與名號不符，所以不能長久。他們自身還沒死，諸侯就背叛，法令不能推行。現在皇帝統一海內，設為郡縣，天下和平。昭明宗廟，體現道義推行德政，尊號大功告成。群臣一起頌揚皇帝的功德，刻在金石上，作為典範常法。」

注文白話　集解引張晏：列侯是列於序列的侯。索隱：倫侯爵位低於列侯，沒有封邑。倫是類，也是列侯之類。索隱：隗姓，林名。有的本子作「狀」，不對。顏之推說：隋開皇初，京師掘地得鑄秤權，有銘文，說是始皇時量器，丞相隗狀、王綰二人列名，寫的是「狀」貌之字，當時令校寫，親自按驗。王劭也這樣說。這是遠古的證據。正義：隗讀五罪反。正義：樛讀居虬反。正義：從讀才用反（zòng）。與音預。說王離以下十人隨從始皇，都與始皇在海上議功德，在琅邪臺下立石，十人名字都刻在頌文上。正義：此頌前後序文兩句一韻，正文三句一韻。正義：過音戈。千里指王畿。正義：說五帝、三王假借鬼神之威，以欺服遠方之民，像萇弘之類。正義：稱讀尺證反（chèn）。

既已，齊人徐巿等上書，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萊、方丈、瀛洲，僊人居之。請得齋戒，與童男女求之。於是遣徐巿發童男女數千人，入海求僊人。

既已，齐人徐巿等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僊人居之。请得斋戒，与童男女求之。于是遣徐巿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僊人。

白話　事畢之後，齊人徐巿等上書，說海中有三座神山，名叫蓬萊、方丈、瀛洲，仙人住在那裏。請求能夠齋戒，與童男童女去尋求。於是派徐巿徵發童男童女數千人，入海尋求仙人。

注文白話　正義：《漢書·郊祀志》說：這三神山傳說在渤海中，離人不遠，大概曾有人到過，諸仙人及不死之藥都在那裏。那裏的禽獸全是白色，黃金白銀為宮闕。未到時望去如雲；到了，三神山反在水下；靠近，就有風引船而去，終究不能到達。世上的君主沒有不嚮往的。正義引《括地志》：亶洲在東海中，秦始皇派徐福率童男女入海求仙人，停在此洲，共數萬家。至今洲上有人到會稽做買賣。吳人《外國圖》說亶洲離琅邪萬里。

章旨

始皇留琅邪三月，徙三萬戶築琅邪臺立石：刻辭兩句一韻頌皇帝作始、端平法度、上農除末、器械一量、六合之內皆皇帝之土；後序列隨從十一臣名，論古帝者地不過千里、五帝三王假威鬼神；齊人徐巿上書求三神山，遣童男女數千入海。

字詞

引申

史實考辨　琅邪刻石是秦刻石中唯一有實物傳世者（殘石今存中國國家博物館），本紀所錄文字可與之對校。隨從之臣「丞相隗林」索隱引顏之推：隋開皇初出土始皇秤權銘作「隗狀」，證明本紀「林」是「狀」之誤——這是最早用出土文物校史記的例子。索隱並記刻辭正文兩句一韻、正義記後序三句一韻。

制度　刻辭是秦政的自我總結：端平法度、上農除末、器械一量、同書文字、除疑定法、方伯分職、尊卑貴賤不踰次行，正是上一節制度的頌體版本。後序「古之帝者地不過千里」「五帝三王假威鬼神以欺遠方」則是對郡縣制與法治的辯護，否定了封建與神權。列侯、倫侯之別見集解、索隱。

地理　刻辭所述四至「西涉流沙，南盡北戶，東有東海，北過大夏」與上節「東至海暨朝鮮……」相應，正義以大夏為晉陽，實指北界只到太原一帶，陰山以北的河南地要到三十三年蒙恬才取。琅邪臺正義引《括地志》《吳越春秋》考其為句踐觀臺舊址，始皇在山上更立層臺。

人物　徐巿（徐福）求仙在此首見，正義引《郊祀志》述三神山「未至望之如雲，及至反居水下」的傳說，又引《括地志》亶洲「止在此州，共數萬家」，是徐福東渡傳說的最早文獻之一。「大樂之，留三月」與「明得意」，本紀直書始皇的得意，為後文求仙、坑儒伏筆。

與他卷關係　三神山與徐巿、盧生、侯生見〈封禪書〉及後文三十五年；王離、王賁見〈王翦列傳〉；李斯見〈李斯列傳〉；句踐都琅邪見〈越王句踐世家〉；泰山、之罘、碣石、會稽諸刻石見前後各節；〈淮南衡山列傳〉伍被述徐福事。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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