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本紀第六·5

丞相綰等言：「諸侯初破，燕、齊、荊地遠，不爲置王，毋以填之。請立諸子，唯上幸許。」始皇下其議於羣臣，羣臣皆以爲便。廷尉李斯議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眾，然後屬疏遠，相攻擊如仇讎，諸侯更相誅伐，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內賴陛下神靈一統，皆爲郡縣，諸子功臣以公賦稅重賞賜之，甚足易制。天下無異意，則安寧之術也。置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戰鬬不休，以有侯王。賴宗廟，天下初定，又復立國，是樹兵也，而求其寧息，豈不難哉！廷尉議是。」

丞相绾等言：“诸侯初破，燕、齐、荆地远，不为置王，毋以填之。请立诸子，唯上幸许。”始皇下其议于群臣，群臣皆以为便。廷尉李斯议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疏远，相攻击如仇雠，诸侯更相诛伐，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战鬬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廷尉议是。”

白話　丞相王綰等人進言：「諸侯剛被攻破，燕、齊、荊地方遙遠，不在那裏設置王，無法鎮撫。請立諸位皇子為王，希望皇上恩准。」始皇把這個建議交給群臣討論，群臣都認為便利。廷尉李斯議論說：「周文王、武王所封的子弟同姓很多，後來親屬疏遠，互相攻擊如同仇敵，諸侯更相誅伐，周天子不能禁止。現在海內仰賴陛下的神靈歸於一統，都設為郡縣，諸位皇子和功臣用公家的賦稅重重賞賜他們，很容易控制。天下沒有異心，這就是安寧的方法。設置諸侯不便利。」始皇說：「天下共同苦於戰鬥不休，就是因為有侯王。仰賴宗廟，天下剛定，又再立國，這是樹立兵禍，而要求安寧，豈不困難！廷尉的議論對。」

注文白話　正義：爲讀于僞反。正義：易讀以職反（yì，容易）。

分天下以爲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監。更名民曰「黔首」。大酺。收天下兵，聚之咸陽，銷以爲鍾鐻，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廷宮中。一法度衡石丈尺。車同軌。書同文字。地東至海暨朝鮮，西至臨洮、羌中，南至北嚮戶，北據河爲塞，並陰山至遼東。徙天下豪富於咸陽十二萬戶。諸廟及章臺、上林皆在渭南。秦每破諸侯，寫放其宮室，作之咸陽北阪上，南臨渭，自雍門以東至涇、渭，殿屋複道周閣相屬。所得諸侯美人鍾鼓，以充入之。

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更名民曰“黔首”。大酺。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销以为钟鐻，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廷宫中。一法度衡石丈尺。车同轨。书同文字。地东至海暨朝鲜，西至临洮、羌中，南至北向户，北据河为塞，并阴山至辽东。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十二万户。诸庙及章台、上林皆在渭南。秦每破诸侯，写放其宫室，作之咸阳北阪上，南临渭，自雍门以东至泾、渭，殿屋复道周阁相属。所得诸侯美人钟鼓，以充入之。

白話　分天下為三十六郡，每郡設守、尉、監。改稱百姓為「黔首」。天下大聚飲。收集天下的兵器，聚集到咸陽，熔化鑄成鐘鐻和十二個金人，每個重千石，放在宮廷中。統一法度、衡石、丈尺。車同軌。書同文字。疆域東到大海和朝鮮，西到臨洮、羌中，南到北嚮戶，北據黃河為要塞，沿陰山到遼東。遷徙天下豪富到咸陽十二萬戶。各宗廟及章臺、上林都在渭南。秦每攻破一個諸侯，就仿照它的宮室，建造在咸陽北阪上，南臨渭水，從雍門以東到涇水、渭水，殿屋複道周閣相連。所得的諸侯美人鐘鼓，都充實其中。

注文白話　集解：三十六郡是三川、河東、南陽、南郡、九江、鄣郡、會稽、潁川、碭郡、泗水、薛郡、東郡、琅邪、齊郡、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代郡、鉅鹿、邯鄲、上黨、太原、雲中、九原、鴈門、上郡、隴西、北地、漢中、巴郡、蜀郡、黔中、長沙共三十五，加內史為三十六郡。正義引《風俗通》：周制天子方千里，分為百縣，縣有四郡，所以《左傳》說上大夫受縣、下大夫受郡。秦始皇初置三十六郡以監轄縣。集解引《漢書·百官表》：秦郡守掌治理其郡；有丞、尉，掌佐助郡守、主管武職甲卒；監御史掌監察郡。集解引應劭：黔也是黎，黑色。集解引應劭：古代以銅為兵器。集解引徐廣：鐻音巨。索隱按：二十六年有長人出現於臨洮，所以銷毀兵器，鑄成金人象其形。謝承《後漢書》說銅人叫翁仲，翁仲是其名。《三輔舊事》說銅人十二，各重三十四萬斤，漢代在長樂宮門前。董卓毀了十個鑄錢，餘二個還在。石季龍遷到鄴，苻堅又遷到長安銷毀。正義：《漢書·五行志》說：二十六年有大人身長五丈，足長六尺，都穿夷狄服，共十二人，出現在臨洮，所以銷兵器，鑄而象之。謝承《後漢書》說銅人名翁仲。《三輔舊事》說聚天下兵器鑄銅人十二，各重二十四萬斤，漢代在長樂宮門。《魏志·董卓傳》說椎破銅人十個及鐘鐻以鑄小錢。《關中記》說董卓壞銅人，餘二枚遷到清門裏，魏明帝想運到洛陽，載到霸城太重不能運。後石季龍遷到鄴，苻堅又遷入長安銷毀。《英雄記》說：從前大人見於臨洮而鑄銅人，到董卓而銅人毀。正義：暨讀其記反。朝音潮。鮮音仙。海指渤海南到揚、蘇、台等州的東海。暨是及。東北有朝鮮國。《括地志》說：高驪治平壤城，本漢樂浪郡王險城，就是古朝鮮。正義：洮讀吐高反。《括地志》說：臨洮郡就是今洮州，也是古西羌之地，在京西一千五百五十一里羌中。從臨洮西南芳州扶松府以西，都是古諸羌地。集解引《吳都賦》：「開北戶以向日。」劉逵說：日南的北戶，就像日北的南戶。集解引《地理志》：西河郡有陰山縣。正義：塞讀先代反。並讀白浪反。指靈、夏、勝等州北面的黃河。陰山在朔州北塞外。從黃河傍陰山東到遼東，築長城為北界。集解引徐廣：咸陽在長安西北，漢武帝時別名渭城。正義：今咸陽縣北阪上。集解引徐廣：雍門在高陵縣。正義：今岐州雍縣東。正義：複音福。屬讀之欲反。《廟記》說：北到九嵏、甘泉，南到長楊、五柞，東到河，西到汧渭之交，東西八百里，離宮別館相望相連。木柱披綈繡，牆土披朱紫，宮人不遷，終年忘歸，仍走不遍。正義引《三輔舊事》：始皇以河為秦東門，以汧為秦西門，中外殿觀一百四十五處，後宮列女萬餘人，氣上衝於天。

二十七年，始皇巡隴西、北地，出雞頭山，過回中。焉作信宮渭南，已更命信宮爲極廟，象天極。自極廟道通酈山，作甘泉前殿。築甬道，自咸陽屬之。是歲，賜爵一級。治馳道。

二十七年，始皇巡陇西、北地，出鸡头山，过回中。焉作信宫渭南，已更命信宫为极庙，象天极。自极庙道通郦山，作甘泉前殿。筑甬道，自咸阳属之。是岁，赐爵一级。治驰道。

白話　二十七年，始皇巡視隴西、北地，出雞頭山，經過回中。於是在渭南建信宮，不久改信宮為極廟，象徵天極。從極廟修道通到酈山，建甘泉前殿。修築甬道，從咸陽連接過去。這一年，賜爵一級。修治馳道。

注文白話　正義：隴西是今隴右；北地是今寧州。正義引《括地志》：雞頭山在成州上祿縣東北二十里，在京西南九百六十里。酈道元說大概是大隴山的別名。《後漢書·隗囂傳》「王莽塞雞頭」即此。按：原州平高縣西百里也有笄頭山，在京西北八百里，是黃帝雞山之所。集解引應劭：回中在安定郡高平縣。孟康說：回中在北地郡。正義引《括地志》：回中宮在岐州雍縣西四十里。說始皇想西巡隴西之北，從咸陽向西北出寧州，西南行到成州，出雞頭山，東還，經岐州回中宮。索隱：建宮廟象徵天極，所以叫極廟。《天官書》說「中宮曰天極」就是。集解引應劭：甬道是築垣牆如街巷。正義：築音竹。甬音勇。應劭說：在馳道外築牆，天子在其中行走，外人看不見。集解引應劭：馳道是天子之道，像今天的中道。《漢書·賈山傳》說：秦修馳道於天下，東到燕齊，南到吳楚，江湖之上、濱海之觀都可到達。道寬五十步，三丈種一樹，道外厚築，用金椎夯實，種青松。

二十八年，始皇東行郡縣，上鄒嶧山。立石，與魯諸儒生議，刻石頌秦德，議封禪望祭山川之事。乃遂上泰山，立石，封，祠祀。下，風雨暴至，休於樹下，因封其樹爲五大夫。禪梁父。刻所立石，其辭曰：

二十八年，始皇东行郡县，上邹峄山。立石，与鲁诸儒生议，刻石颂秦德，议封禅望祭山川之事。乃遂上泰山，立石，封，祠祀。下，风雨暴至，休于树下，因封其树为五大夫。禅梁父。刻所立石，其辞曰：

白話　二十八年，始皇東巡郡縣，登上鄒嶧山。立石，與魯地的儒生商議，刻石頌揚秦德，商議封禪望祭山川之事。於是就登泰山，立石，築壇祭天，祭祀。下山時，風雨突然來到，在樹下休息，因此封那棵樹為五大夫。在梁父山闢場祭地。刻在所立石上的辭文說：

注文白話　集解引韋昭：鄒是魯縣，山在其北。正義：上讀時掌反。鄒讀側留反。嶧音亦。《國系》說：邾嶧山又名鄒山，在兗州鄒縣南三十二里。魯穆公改「邾」為「鄒」，山名就從「邑」旁變。山北離黃河三百餘里。正義引晉《太康地記》：在泰山築壇祭天，表示增高；在梁父闢場祭地，表示增廣。祭祀崇尚玄酒而俎用魚。墠都廣長十二丈。壇高三尺，階三級，在泰山上立石，高三丈一尺，寬三尺，就是秦的刻石。正義：泰山又叫岱宗，東嶽，在兗州博城縣西北三十里。《山海經》說泰山上多玉，下多石。郭璞說從泰山下到山頭一百四十八里三百步。道書《福地記》說泰山高四千九百丈二尺，周圍二千里，多芝草玉石、長津甘泉、仙人室，又有地獄六處，叫鬼神之府，從西上，下有洞天，周圍三千里，鬼神考謫之府。集解引服虔：封是增天之高，歸功於天。張晏說：天高不可及，在泰山上立封禪而祭，希望接近神靈。臣瓚說：積土為封，指在泰山上負土築壇而祭。正義：封一本作「復」，音福。集解引服虔：禪是闡廣土地。臣瓚說：古代聖王封泰山，禪於亭亭或梁父，都是泰山下的小山。除地為墠，在梁父祭地。後來改「墠」為「禪」。正義：父音甫。梁父在兗州泗水縣北八十里。索隱：其辭每三句一韻，共十二韻。下文之罘、碣石、會稽三銘都是這樣。

皇帝臨位，作制明法，臣下脩飭。二十有六年，初并天下，罔不賓服。親巡遠方黎民，登茲泰山，周覽東極。從臣思迹，本原事業，祗誦功德。治道運行，諸產得宜，皆有法式。大義休明，垂于後世，順承勿革。皇帝躬聖，既平天下，不懈於治。夙興夜寐，建設長利，專隆教誨。訓經宣達，遠近畢理，咸承聖志。貴賤分明，男女禮順，慎遵職事。昭隔內外，靡不清淨，施于後嗣。化及無窮，遵奉遺詔，永承重戒。

皇帝临位，作制明法，臣下修饬。二十有六年，初并天下，罔不宾服。亲巡远方黎民，登兹泰山，周览东极。从臣思迹，本原事业，祗诵功德。治道运行，诸产得宜，皆有法式。大义休明，垂于后世，顺承勿革。皇帝躬圣，既平天下，不懈于治。夙兴夜寐，建设长利，专隆教诲。训经宣达，远近毕理，咸承圣志。贵贱分明，男女礼顺，慎遵职事。昭隔内外，靡不清净，施于后嗣。化及无穷，遵奉遗诏，永承重戒。

白話　皇帝臨位，制作法制明定法令，臣下整飭。二十六年，初次兼併天下，無不賓服。親自巡視遠方的百姓，登上這泰山，遍覽東方極邊。隨從之臣追思皇帝的事跡，推究事業本原，恭敬地頌揚功德。治國之道運行，各種生產得其所宜，都有法式。大義美善光明，垂示後世，順承不改。皇帝親身聖明，已經平定天下，不懈於治理。早起晚睡，建設長遠的利益，專一地推崇教誨。教訓經典宣揚通達，遠近都得治理，都承受聖意。貴賤分明，男女依禮順從，謹慎遵守職事。明辨內外，無不清淨，施及後嗣。教化及於無窮，遵奉遺詔，永遠承受重大的告誡。

注文白話　正義：飭音勅。正義：從讀財用反（zòng，隨從）。正義：祗音脂。正義：長讀直良反。集解引徐廣：隔一本作「融」。

於是乃並勃海以東，過黃、腄，窮成山，登之罘，立石頌秦德焉而去。

于是乃并勃海以东，过黄、腄，穷成山，登之罘，立石颂秦德焉而去。

白話　於是就沿渤海向東，經過黃、腄，登成山之極，登之罘山，立石頌揚秦德後離去。

注文白話　正義：並讀白浪反。勃作「渤」，蒲忽反。集解引《地理志》：東萊郡有黃縣、腄縣。正義：腄讀逐瑞反，字或作「陲」。《括地志》說：黃縣故城在萊州黃縣東南二十五里，古萊子國。牟平縣城在黃縣南一百三十里，《十三州志》說牟平縣是古腄縣。集解引《地理志》：之罘山在腄縣。正義：罘音浮。《括地志》說：在萊州文登縣東北一百八十里。成山在文登縣西北一百九十里。窮猶如登到極頂。〈封禪書〉說：八神，五叫陽主，祠於之罘；七叫日主，祠於成山，成山斗入海中。又說之罘山在海中。文登縣是古腄縣。

章旨

并天下後的大建制：李斯駁王綰分封之議，始皇定郡縣，分三十六郡；更名黔首、銷兵鑄金人、一度量衡、車同軌、書同文、徙豪富、寫放六國宮室；二十七年巡隴西北地、作極廟甬道馳道；二十八年東巡，上嶧山、封泰山禪梁父，泰山刻石辭，至之罘立石。

字詞

引申

制度　郡縣與封建之辯是本節核心：王綰以燕齊荊遠而請立諸子，李斯以周封子弟「後屬疏遠，相攻擊如仇讎」反對，始皇定「廷尉議是」。集解列三十六郡全名（三十五郡加內史），正義引《風俗通》說周制縣大郡小、秦始以郡監縣。一法度衡石丈尺、車同軌、書同文字、徙豪富十二萬戶，是統一的制度基礎。

史實考辨　金人十二的來歷與下落，索隱、正義引《漢書·五行志》《三輔舊事》《魏志》《關中記》《英雄記》一路追到苻堅銷毀，是三家注中最完整的「文物流傳史」之一；二書所記重量（三十四萬斤／二十四萬斤）不同。「隔」徐廣一作「融」；「封」正義一作「復」。泰山刻石今存十字殘碑，與本紀所錄文字可對。

禮樂　封禪是本節另一重點：集解引服虔「增天之高，歸功於天」、張晏「冀近神靈」、瓚「積土爲封」三說釋封，服虔「闡廣土地」、瓚「除地爲墠」釋禪；正義引《太康地記》記壇墠尺寸與立石高廣。始皇「與魯諸儒生議」而最終自行其事，風雨封樹為五大夫，〈封禪書〉記儒生因此譏之。索隱指出泰山刻石三句一韻共十二韻，為之罘、碣石、會稽三銘的格式。

地理　秦疆域四至：東海暨朝鮮、西臨洮羌中、南北嚮戶（日南）、北河陰山遼東，正義逐一注今地。咸陽宮室正義引《廟記》《三輔舊事》述其規模（東西八百里離宮別館、殿觀百四十五、後宮萬餘人）。巡行路線：二十七年西巡隴西北地出雞頭過回中，二十八年東巡鄒嶧—泰山—梁父—黃腄—成山—之罘。

與他卷關係　李斯議郡縣見〈李斯列傳〉；封禪、八神、儒生議禮見〈封禪書〉；金人見〈高祖本紀〉漢在長樂宮前；阿房宮、驪山陵見後文；琅邪刻石接下一節；馳道見〈平津侯主父列傳〉賈山之言、〈孝文本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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