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祖本紀第八·3

於是樊噲從劉季來。沛令後悔，恐其有變，乃閉城城守，欲誅蕭、曹。蕭、曹恐，踰城保劉季。劉季乃書帛射城上，謂沛父老曰：「天下苦秦久矣。今父老雖爲沛令守，諸侯並起，今屠沛。沛今共誅令，擇子弟可立者立之，以應諸侯，則家室完。不然，父子俱屠，無爲也。」父老乃率子弟共殺沛令，開城門迎劉季，欲以爲沛令。劉季曰：「天下方擾，諸侯並起，今置將不善，壹敗塗地。吾非敢自愛，恐能薄，不能完父兄子弟。此大事，願更相推擇可者。」蕭、曹等皆文吏，自愛，恐事不就，後秦種族其家，盡讓劉季。諸父老皆曰：「平生所聞劉季諸珍怪，當貴，且卜筮之，莫如劉季最吉。」於是劉季數讓。眾莫敢爲，乃立季爲沛公。祠黃帝，祭蚩尤於沛庭，而釁鼓旗，幟皆赤。由所殺蛇白帝子，殺者赤帝子，故上赤。於是少年豪吏如蕭、曹、樊噲等皆爲收沛子弟二三千人，攻胡陵、方與，還守豐。

于是樊哙从刘季来。沛令后悔，恐其有变，乃闭城城守，欲诛萧、曹。萧、曹恐，逾城保刘季。刘季乃书帛射城上，谓沛父老曰：“天下苦秦久矣。今父老虽为沛令守，诸侯并起，今屠沛。沛今共诛令，择子弟可立者立之，以应诸侯，则家室完。不然，父子俱屠，无为也。”父老乃率子弟共杀沛令，开城门迎刘季，欲以为沛令。刘季曰：“天下方扰，诸侯并起，今置将不善，壹败涂地。吾非敢自爱，恐能薄，不能完父兄子弟。此大事，愿更相推择可者。”萧、曹等皆文吏，自爱，恐事不就，后秦种族其家，尽让刘季。诸父老皆曰：“平生所闻刘季诸珍怪，当贵，且卜筮之，莫如刘季最吉。”于是刘季数让。众莫敢为，乃立季为沛公。祠黄帝，祭蚩尤于沛庭，而衅鼓旗，帜皆赤。由所杀蛇白帝子，杀者赤帝子，故上赤。于是少年豪吏如萧、曹、樊哙等皆为收沛子弟二三千人，攻胡陵、方与，还守丰。

白話　於是樊噲跟隨劉季來了。沛令後悔了，怕發生變故，就關閉城門據城防守，想殺蕭何、曹參。蕭何、曹參害怕，翻過城牆投靠劉季。劉季就寫帛書射到城上，對沛縣父老說：「天下苦於秦已經很久了。現在父老雖然為沛令守城，諸侯一同起事，馬上就要屠沛縣。沛縣現在一起殺掉縣令，選擇子弟中可以立的立他，來響應諸侯，那麼家室就能保全。不然，父子一起被屠殺，沒有意義。」父老就率子弟一起殺了沛令，打開城門迎接劉季，想讓他做沛令。劉季說：「天下正在動亂，諸侯一同起事，現在安排將領不好，一敗就肝腦塗地。我不是敢愛惜自己，是怕才能薄弱，不能保全父兄子弟。這是大事，希望另外互相推選可以的人。」蕭何、曹參等都是文吏，愛惜自己，怕事情不成，以後秦誅滅他們全族，都讓給劉季。各位父老都說：「平生所聽說的劉季種種珍異奇怪的事，應當顯貴，況且用卜筮占問，沒有誰比劉季最吉利。」於是劉季多次推讓。眾人沒有人敢做，就立劉季為沛公。在沛縣的縣庭祭祀黃帝、蚩尤，用牲血塗鼓和旗，旗幟都是紅色。因為所殺的蛇是白帝的兒子，殺蛇的是赤帝的兒子，所以崇尚紅色。於是少年豪吏如蕭何、曹參、樊噲等都為他收集沛縣子弟二三千人，攻胡陵、方與，回來守豐。

注文白話　集解引韋昭：以劉季為保障。索隱按：范曄說「攻克城池多所誅殺，所以叫屠」。索隱：說一旦破敗，使肝腦塗地。正義：能是才能。高祖謙稱才能薄劣，不能保全其眾。能本是獸名，形色像熊，足像鹿，為物內堅而強力，人有賢才的都叫能。集解引徐廣：是九月。裴駰按《漢書音義》說「舊楚僭稱王，其縣宰叫公。陳涉為楚王，沛公起兵響應陳涉，所以從楚制稱公」。集解引應劭：《左傳》說黃帝戰於阪泉以定天下。蚩尤喜好五兵，所以祠祭他們求福祥。臣瓚說：管仲說「割盧山交而出水，金從之出，蚩尤受之以作劍戟」。索隱按：《管子》說「葛盧之山，發而出金」，今注引「發」作「交」及「割」，都錯。集解引應劭：釁是祭。殺牲以血塗鼓叫釁。臣瓚說：按《禮記》及《大戴禮》有釁廟之禮，都沒有祭事。索隱：《說文》說釁是血祭。《司馬法》說「血于鼙鼓者，神戎器也」。顏師古說：凡殺牲以血祭的都叫釁。臣瓚以為「皆無祭事」，不對。又古人新成鐘鼎也必釁之。應劭說釁呼為舋。馬融注《周禮》灼龜之兆說「謂其象似玉、瓦、原之釁㙤，是用名之」。這些說法都不對。㙤讀火稼反。索隱：墨翟說幟是帛長一丈五尺，寬半幅。《字詁》說幟是標。《字林》說「熊旗五斿，謂與士卒爲期於其下，故曰旗也」。幟或作「識」，或作「志」。嵇康音試。蕭該音熾。索隱引鄧展：胡陵是縣名，屬山陽郡，章帝改叫胡陸。集解引鄭德：方與讀房豫，屬山陽郡。索隱：鄭玄說屬山陽。

秦二世二年，陳涉之將周章軍西至戲而還。燕、趙、齊、魏皆自立爲王。項氏起吳。秦泗川監平將兵圍豐，二日，出與戰，破之。命雍齒守豐，引兵之薛。泗州守壯敗於薛，走至戚，沛公左司馬得泗川守壯，殺之。沛公還軍亢父，至方與，未戰。陳王使魏人周市略地。周市使人謂雍齒曰：「豐，故梁徙也。今魏地已定者數十城。齒今下魏，魏以齒爲侯守豐。不下，且屠豐。」雍齒雅不欲屬沛公，及魏招之，即反爲魏守豐。沛公引兵攻豐，不能取。沛公病，還之沛。沛公怨雍齒與豐子弟叛之，聞東陽甯君、秦嘉立景駒爲假王，在留，乃往從之，欲請兵以攻豐。是時秦將章邯從陳，別將司馬𡰥將兵北定楚地，屠相，至碭。東陽甯君、沛公引兵西，與戰蕭西，不利。還收兵聚留，引兵攻碭，三日乃取碭。因收碭兵，得五六千人。攻下邑，拔之。還軍豐。聞項梁在薛，從騎百餘往見之。項梁益沛公卒五千人，五大夫將十人。沛公還，引兵攻豐。

秦二世二年，陈涉之将周章军西至戏而还。燕、赵、齐、魏皆自立为王。项氏起吴。秦泗川监平将兵围丰，二日，出与战，破之。命雍齿守丰，引兵之薛。泗州守壮败于薛，走至戚，沛公左司马得泗川守壮，杀之。沛公还军亢父，至方与，未战。陈王使魏人周市略地。周市使人谓雍齿曰：“丰，故梁徙也。今魏地已定者数十城。齿今下魏，魏以齿为侯守丰。不下，且屠丰。”雍齿雅不欲属沛公，及魏招之，即反为魏守丰。沛公引兵攻丰，不能取。沛公病，还之沛。沛公怨雍齿与丰子弟叛之，闻东阳甯君、秦嘉立景驹为假王，在留，乃往从之，欲请兵以攻丰。是时秦将章邯从陈，别将司马𡰥将兵北定楚地，屠相，至砀。东阳甯君、沛公引兵西，与战萧西，不利。还收兵聚留，引兵攻砀，三日乃取砀。因收砀兵，得五六千人。攻下邑，拔之。还军丰。闻项梁在薛，从骑百余往见之。项梁益沛公卒五千人，五大夫将十人。沛公还，引兵攻丰。

白話　秦二世二年，陳涉的部將周章的軍隊向西到戲而退回。燕、趙、齊、魏都自立為王。項氏在吳起兵。秦泗川郡監平率兵圍豐，兩天後，沛公出城與他交戰，打敗了他。命雍齒守豐，領兵到薛。泗川郡守壯在薛戰敗，逃到戚，沛公的左司馬抓獲泗川郡守壯，殺了他。沛公回軍亢父，到方與，沒有交戰。陳王派魏人周市攻城略地。周市派人對雍齒說：「豐是從前梁遷來的。現在魏地已平定的有數十城。你現在降魏，魏封你為侯守豐。不降，就屠豐。」雍齒向來不願隸屬沛公，等到魏來招他，就反過來為魏守豐。沛公領兵攻豐，沒能攻取。沛公病了，回到沛。沛公怨恨雍齒和豐邑子弟背叛他，聽說東陽甯君、秦嘉立景駒為假王，在留，就去投奔他，想請兵攻豐。這時秦將章邯從陳出發，別將司馬𡰥率兵向北平定楚地，屠相，到碭。東陽甯君、沛公領兵向西，與秦軍在蕭西交戰，不利。回來收兵聚集在留，領兵攻碭，三天才攻取碭。於是收編碭的兵，得五六千人。攻下邑，攻取了。回軍豐。聽說項梁在薛，帶一百多騎兵去見他。項梁增給沛公士卒五千人，五大夫級的將領十人。沛公回來，領兵攻豐。

注文白話　索隱引應劭：周章字文，陳人。索隱：文穎說戲在新豐東二十里戲亭北。孟康說是水名。又《述征記》說：戲水從驪山馮公谷北流，經戲亭，東入渭。按：今其水東只有戲驛存在。索隱：被章邯打敗而退回。邯音酣。索隱按：《漢書·高紀》，二世二年八月，武臣自立為趙王，田儋自立為齊王，韓廣自立為燕王，魏咎自立為魏王。集解引文穎：泗川是今沛郡，高祖改名沛。秦時御史監郡，像今天的刺史。平是名。索隱：如淳說秦併天下為三十六郡，置守、尉、監，所以此處有「監平」，下文有「守壯」，則平、壯都是名。集解引如淳：壯是名。集解引如淳：戚讀將毒反。索隱：晉灼說戚是東海郡的縣。鄭德、包愷都如字讀。李登音千笠反。正義引《括地志》：沂州臨沂縣有漢戚縣故城。《地理志》說臨沂縣屬東海郡。索隱：顏師古說「得是司馬之名」，不對。按：後文說「左司馬曹無傷」，從此以下不見替換之處，大概是左司馬曹無傷抓獲泗川守壯而殺之。集解引鄭德：亢讀如人相亢答之亢，父音甫。屬任城郡。索隱：亢舊音剛。劉伯莊、包愷都音苦浪反。正義：音剛，又苦浪反。《括地志》說：亢父是縣，沛公屯軍於此。集解引文穎：梁惠王之孫假被秦所滅，轉而東遷到豐，所以說「豐，梁徙也」。集解引服虔：雅是故（向來）。蘇林說：雅是素。集解引文穎：秦嘉是東陽郡人，為甯縣君。臣瓚說：〈陳勝傳〉說「廣陵人秦嘉」，那麼嘉不是東陽人。秦嘉起初在郯起兵，號大司馬，又不做甯縣君。東陽甯君自是一人，秦嘉又自是一人。索隱：臣瓚以為是二人。按下文直說「東陽甯君」，又另說「秦嘉」，可見臣瓚之說對。顏師古以甯為姓，君是當時人的稱號。索隱：韋昭說留是今彭城郡留縣。正義引《括地志》：留城在徐州沛縣東南五十里，就是張良所封處。集解引如淳：從陳是從陳涉之將。陳涉在陳，其將相分別在他處，都稱陳。𡰥是章邯的司馬。索隱：指章邯從陳別將，率兵向他處，而派司馬𡰥率領兵士北定楚地，所以如淳說「𡰥，章邯司馬」。孔文祥也說「邯別遣𡰥屠相」。又一說「從指追逐，說章邯討逐陳的別將，而司馬𡰥別將兵北定楚」，也通。索隱：韋昭說相是沛郡的縣。應劭說碭屬梁國。蘇林音唐，又音宕。正義引《括地志》：故相城在徐州符離縣西北九十里。碭在宋州東一百五十里。索隱：韋昭說蕭是沛郡的縣名，指在蕭縣之西。索隱：韋昭說下邑是縣名，屬梁國。索隱按：范曄說「得城爲拔」是對的。正義：今徐州滕縣是故薛城。集解引徐廣：三月。集解引蘇林：五大夫是第九級爵。以五大夫為將，共十人。集解引徐廣：表說「拔之，雍齒奔魏」。

章旨

沛公起兵：沛令反悔閉城，劉季書帛射城，父老殺沛令迎之；劉季數讓，蕭曹文吏自愛，父老卜筮立為沛公，祠黃帝蚩尤幟皆赤；收子弟三千守豐；破監平殺守壯；雍齒以豐降魏，沛公攻豐不下，取碭下邑，見項梁得卒五千復攻豐。

字詞

引申

人物　劉邦取得領袖地位的過程被寫成一場推讓：他「非敢自愛，恐能薄」，蕭何曹參「文吏，自愛，恐事不就，後秦種族其家」，父老以「珍怪」「卜筮」立之——太史公明寫文吏之怯與劉季的「數讓」，暗示劉邦以敢擔風險而得眾。雍齒叛豐是劉邦一生之痛（後封雍齒什方侯以安眾心，見〈留侯世家〉），本節「怨雍齒與豐子弟叛之」為伏筆。

制度　「沛公」集解引《漢書音義》：楚僭稱王，縣宰稱公，陳涉為楚王故從楚制，這是秦末「公」號的來源。「祠黃帝，祭蚩尤，釁鼓旗」是出師之禮：釁為血祭，索隱引《說文》《司馬法》、顏師古駁瓚「無祭事」之說；「幟皆赤」承斬白蛇赤帝子，漢尚赤由此。「五大夫將十人」蘇林釋為第九級爵。秦郡置守尉監，監平、守壯皆以名稱。

史實考辨　「左司馬得泗川守壯」顏師古以得為司馬名，索隱據下文「左司馬曹無傷」駁之，謂曹無傷獲守壯；「東陽甯君、秦嘉」文穎以為一人，瓚、索隱據〈陳涉世家〉「廣陵人秦嘉」定為二人；「章邯從陳」如淳、索隱兩解（從陳涉之將 / 追逐陳之別將）。「周章軍至戲而還」索隱注為章邯所破，見〈秦始皇本紀〉〈陳涉世家〉。

地理　沛、豐（劉邦起兵地，今江蘇沛縣、豐縣）、胡陵、方與（山陽郡，今魚台）、薛（今滕州）、戚（東海）、亢父（任城）、留（沛縣東南，張良封地）、相（符離西北）、碭（梁國，今永城）、蕭、下邑，三家注逐一考地，構成沛公初起一年內的活動範圍，皆在今蘇北、魯南、豫東。

與他卷關係　蕭何、曹參、樊噲、雍齒事見各自世家列傳與〈功臣表〉；周章至戲、章邯出兵見〈秦始皇本紀〉〈陳涉世家〉；燕趙齊魏自立見〈陳涉世家〉及各世家；項氏起吳見〈項羽本紀〉；景駒、秦嘉見〈項羽本紀〉第三節；沛公見項梁於薛、得卒五千見〈項羽本紀〉；釁鼓之禮見〈禮書〉。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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