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祖本紀第八·2

高祖以亭長爲縣送徒酈山，徒多道亡。自度比至皆亡之，到豐西澤中，止飲，夜乃解縱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從此逝矣！」徒中壯士願從者十餘人。高祖被酒，夜徑澤中，令一人行前。行前者還報曰：「前有大蛇當徑，願還。」高祖醉，曰：「壯士行，何畏！」乃前，拔劍擊斬蛇。蛇遂分爲兩，徑開。行數里，醉，因臥。後人來至蛇所，有一老嫗夜哭。人問何哭，嫗曰：「人殺吾子，故哭之。」人曰：「嫗子何爲見殺？」嫗曰：「吾，白帝子也，化爲蛇，當道，今爲赤帝子斬之，故哭。」人乃以嫗爲不誠，欲告之，嫗因忽不見。後人至，高祖覺。後人告高祖，高祖乃心獨喜，自負。諸從者日益畏之。

高祖以亭长为县送徒郦山，徒多道亡。自度比至皆亡之，到丰西泽中，止饮，夜乃解纵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徒中壮士愿从者十余人。高祖被酒，夜径泽中，令一人行前。行前者还报曰：“前有大蛇当径，愿还。”高祖醉，曰：“壮士行，何畏！”乃前，拔剑击斩蛇。蛇遂分为两，径开。行数里，醉，因卧。后人来至蛇所，有一老妪夜哭。人问何哭，妪曰：“人杀吾子，故哭之。”人曰：“妪子何为见杀？”妪曰：“吾，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为赤帝子斩之，故哭。”人乃以妪为不诚，欲告之，妪因忽不见。后人至，高祖觉。后人告高祖，高祖乃心独喜，自负。诸从者日益畏之。

白話　高祖以亭長的身份為縣裏押送刑徒去酈山，刑徒在路上逃亡的很多。自己估計等到了那裏都要逃光，走到豐邑西面的沼澤中，停下飲酒，夜裏就解開放走所押送的刑徒。說：「你們都走吧，我也從此逃走了！」刑徒中的壯士願意跟隨的有十多人。高祖帶著酒意，夜裏抄小路穿過沼澤，讓一個人走在前面。走在前面的人回來報告說：「前面有條大蛇擋在路上，請回去吧。」高祖醉了，說：「壯士走路，怕什麼！」就上前，拔劍擊斬大蛇。蛇就被斬成兩段，路開通了。走了幾里，醉了，就躺下。後面的人來到蛇所在處，有一個老婦人在夜裏哭。人問她為什麼哭，老婦說：「有人殺了我的兒子，所以哭他。」人說：「你的兒子為什麼被殺？」老婦說：「我的兒子是白帝的兒子，化為蛇，擋在路上，現在被赤帝的兒子斬了，所以哭。」人們認為老婦不誠實，想責打她，老婦忽然不見了。後面的人到了，高祖醒來。後面的人告訴高祖，高祖心裏暗自高興，自負起來。各位跟隨的人一天比一天敬畏他。

注文白話　正義：度讀田洛反。比讀必寐反（bì，等到）。正義：被是加（帶著酒意）。索隱：徑舊音經。按《廣雅》說「徑是斜過」。《字林》說「徑是小道，音古定反」。說酒後放走刑徒，夜裏抄小路穿過沼澤，不敢走正路，且求快捷。正義：行讀下孟反（xìng，行列）。索隱：徑音逕。鄭玄說：步行的路叫徑。索隱：《漢舊儀》說「斬蛇劍長七尺」。又高祖說「吾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兩說不同，崔豹《古今注》說「高祖為亭長時理應提三尺劍；顯貴後當另得七尺寶劍」，所以《舊儀》這樣說。正義按：那蛇大，理應另求此劍斬牠。三尺劍是常佩之劍。《括地志》說：斬蛇溝源出徐州豐縣中平地，故老說是高祖斬蛇處，到縣西十五里入泡水。索隱：指斬蛇分為兩段。集解引應劭：秦襄公自以為居西戎，主少昊之神，作西畤祠白帝。到獻公時櫟陽雨金，以為祥瑞，又作畦畤祠白帝。少昊是金德。赤帝是堯之後，指漢。殺白帝子，表明漢當滅秦。秦自稱水德，漢初自稱土德，都錯了。到光武才改定。索隱按：太康《地理志》說「畤在櫟陽故城內，其畤如畦，所以叫畦畤」。畦讀戶圭反。應劭注說「秦自謂水」，按秦文公獲黑龍，命河為德水就是。又按《春秋合誠圖》說「水神哭，子褒敗」，宋均以為高祖斬白蛇而神母哭，則此母是水精。這都是謬說。又注說「至光武乃改」，指改漢為火德、秦為金德，與雨金及赤帝子之理相合。集解引徐廣：告一本作「苦」。索隱：《漢書》作「苦」，指想困苦侮辱她。一本或作「笞」。《說文》說：笞是擊打。索隱：覺，包愷、劉伯莊讀古孝反（jiào，醒）。集解引應劭：負是倚恃。索隱：晉灼說：自恃斬蛇之事。

秦始皇帝常曰「東南有天子氣」，於是因東游以厭之。高祖即自疑，亡匿，隱於芒、碭山澤巖石之閒。呂后與人俱求，常得之。高祖怪問之。呂后曰：「季所居上常有雲氣，故從往常得季。」高祖心喜。沛中子弟或聞之，多欲附者矣。

秦始皇帝常曰“东南有天子气”，于是因东游以厌之。高祖即自疑，亡匿，隐于芒、砀山泽岩石之闲。吕后与人俱求，常得之。高祖怪问之。吕后曰：“季所居上常有云气，故从往常得季。”高祖心喜。沛中子弟或闻之，多欲附者矣。

白話　秦始皇帝常說「東南有天子氣」，於是就東遊來鎮壓它。高祖就自己疑心是自己，逃亡藏匿，隱居在芒、碭山澤的巖石之間。呂后與人一起去找，常常能找到他。高祖奇怪問她。呂后說：「季所住的地方上面常有雲氣，所以跟著去常能找到季。」高祖心裏高興。沛中的子弟有的聽說了，多想依附他了。

注文白話　索隱：厭讀一涉反，又一冉反（yā，鎮壓）。《廣雅》說厭是鎮。集解引徐廣：芒是今臨淮縣。碭縣在梁國。裴駰按應劭說：二縣交界有山澤之險固，所以隱於其間。正義引《括地志》：宋州碭山縣在州東一百五十里，本漢碭縣。碭山在縣東。正義：京房《易飛候》說：怎麼知道賢人隱居？師說「四方常有大雲，五色俱全而不下雨，其下有賢人隱居」。所以呂后望雲氣而找到他。

秦二世元年秋，陳勝等起蘄，至陳而王，號爲「張楚」。諸郡縣皆多殺其長吏以應陳涉。沛令恐，欲以沛應涉。掾、主吏蕭何、曹參乃曰：「君爲秦吏，今欲背之，率沛子弟，恐不聽。願君召諸亡在外者，可得數百人，因劫眾，眾不敢不聽。」乃令樊噲召劉季。劉季之眾已數十百人矣。

秦二世元年秋，陈胜等起蕲，至陈而王，号为“张楚”。诸郡县皆多杀其长吏以应陈涉。沛令恐，欲以沛应涉。掾、主吏萧何、曹参乃曰：“君为秦吏，今欲背之，率沛子弟，恐不听。愿君召诸亡在外者，可得数百人，因劫众，众不敢不听。”乃令樊哙召刘季。刘季之众已数十百人矣。

白話　秦二世元年秋，陳勝等人在蘄起兵，到陳就稱王，國號「張楚」。各郡縣都多殺了它們的長官來響應陳涉。沛令害怕，想用沛縣響應陳涉。掾吏、主吏蕭何、曹參就說：「您是秦的官吏，現在想背叛秦，率領沛的子弟，恐怕他們不聽。希望您召回逃亡在外的人，可以得到幾百人，趁勢脅迫眾人，眾人就不敢不聽。」就命樊噲去召劉季。劉季的部眾已經有幾十上百人了。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高祖這時四十八歲。索隱：應劭說始皇想從一到萬，表示不相沿襲，始是一，所以到兒子稱二世。崔浩說二世是始皇子胡亥。又按善文稱隱士說「趙高為二世殺十七兄而立今王」，則二世是第十八子。索隱：蘄是縣名，屬沛郡，音機，又音旂。索隱按：《漢書》蕭、曹傳，曹參為獄掾，蕭何為主吏。索隱：《說文》說以力脅迫叫劫。索隱：《漢書》作「數百人」。劉伯莊說「數十人或至百人」，則是百人以下。

章旨

高祖送徒酈山，徒多亡，豐西澤中縱徒，十餘壯士從之；醉斬白蛇，老嫗哭「赤帝子斬白帝子」，高祖自負；始皇厭東南天子氣，高祖亡匿芒碭，呂后望雲氣常得之，沛中子弟多附；二世元年陳涉起，沛令欲應，蕭何曹參勸召亡在外者，令樊噲召劉季，眾已數十百人。

字詞

引申

史實考辨　斬白蛇是漢興的核心神話：應劭以秦祠白帝（少昊金德）、漢為赤帝堯後（火德）解之，並指出「秦自謂水，漢初自謂土，皆失之，至光武乃改定」——這是五德說在漢代改易的簡史（秦水、漢初水/土、武帝土、光武火）。索隱斥《合誠圖》「水神哭」為謬說，又考斬蛇劍七尺與三尺之異。「東南有天子氣」與〈秦始皇本紀〉「金陵有天子氣」、三十七年東遊相應。

人物　劉邦起事的過程被寫成逐步的「自負」：縱徒是亡命之舉，斬蛇後「心獨喜，自負」，呂后望氣「心喜」，「沛中子弟多欲附者」。與項羽「力能扛鼎」的武勇不同，劉邦的資本是傳說與人心。沛令欲應陳涉而蕭何、曹參勸召亡者，是劉邦集團的起點，樊噲召劉季則引出下節。

制度　「以亭長爲縣送徒酈山」顯示亭長負責押送刑徒；「徒多道亡」是秦末刑徒逃亡的普遍現象（陳涉亦因失期而反）；「掾、主吏」索隱據《漢書》曹參為獄掾、蕭何為主吏；「劫眾」索隱引《說文》以力脅之。「二世」索隱引應劭釋「始者一」之義。

地理　豐西澤、斬蛇溝（正義引《括地志》在豐縣平地入泡水）、芒碭山（永城東北，集解應劭「二縣之界有山澤之固」）、蘄（陳涉起處）、陳（張楚都）。芒碭山後為漢高祖隱處的紀念地，有「紫氣巖」。

與他卷關係　白帝畤見〈秦本紀〉襄公、獻公及〈封禪書〉；漢初自謂土德之議見〈孝文本紀〉〈封禪書〉；始皇東遊厭天子氣見〈秦始皇本紀〉；陳涉起蘄稱張楚見〈陳涉世家〉；蕭何、曹參、樊噲見各自世家列傳；下節殺沛令、立沛公。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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