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涉世家第十八·1

陳勝者，陽城人也，字涉。吳廣者，陽夏人也，字叔。陳涉少時，嘗與人傭耕，輟耕之壟上，悵恨久之，曰：「苟富貴，無相忘。」庸者笑而應曰：「若爲庸耕，何富貴也？」陳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

陈胜者，阳城人也，字涉。吴广者，阳夏人也，字叔。陈涉少时，尝与人佣耕，辍耕之垄上，怅恨久之，曰：“苟富贵，无相忘。”庸者笑而应曰：“若为庸耕，何富贵也？”陈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白話　陳勝是陽城人，字涉。吳廣是陽夏人，字叔。陳涉年少時，曾與人受雇耕田，停耕到田壟上，悵恨很久，說：「若富貴，不要相忘。」受雇者笑著回答說：「你為人受雇耕田，哪來富貴？」陳涉歎息說：「唉，燕雀怎知鴻鵠之志呢！」

注文白話　索隱：韋昭說陽城屬潁川，《地理志》說屬汝南。不同，是因郡縣之名隨時代分割。大概陽城舊屬汝南，今為汝陰，後又分隸潁川，韋昭據以為說，所以不同。其他都仿此。正義：即河南陽城縣。索隱：夏音賈。韋昭說：「淮陽縣，後屬陳。」正義引《括地志》：陳州太康縣，本漢陽夏縣。索隱：《廣雅》說：「傭是役。」按：指出力而受雇錢。索隱：《尸子》說「鴻鵠之雛，羽翼未合，而有四海之心」即是。按：鴻鵠是一種鳥，像鳳凰一樣，不是指鴻鴈與黃鵠。鵠讀戶酷反。

二世元年七月，發閭左適戍漁陽，九百人屯大澤鄉。陳勝、吳廣皆次當行，爲屯長。會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皆斬。陳勝、吳廣乃謀曰：「今亡亦死，舉大計亦死，等死，死國可乎？」陳勝曰：「天下苦秦久矣。吾聞二世少子也，不當立，當立者乃公子扶蘇。扶蘇以數諫故，上使外將兵。今或聞無罪，二世殺之。百姓多聞其賢，未知其死也。項燕爲楚將，數有功，愛士卒，楚人憐之。或以爲死，或以爲亡。今誠以吾衆詐自稱公子扶蘇、項燕，爲天下唱，宜多應者。」吳廣以爲然。乃行卜。卜者知其指意，曰：「足下事皆成，有功。然足下卜之鬼乎！」陳勝、吳廣喜，念鬼，曰：「此教我先威衆耳。」乃丹書帛曰「陳勝王」，置人所罾魚腹中。卒買魚烹食，得魚腹中書，固以怪之矣。又閒令吳廣之次所旁叢祠中，夜篝火，狐鳴呼曰「大楚興，陳勝王」。卒皆夜驚恐。旦日，卒中往往語，皆指目陳勝。

二世元年七月，发闾左适戍渔阳，九百人屯大泽乡。陈胜、吴广皆次当行，为屯长。会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皆斩。陈胜、吴广乃谋曰：“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陈胜曰：“天下苦秦久矣。吾闻二世少子也，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扶苏以数谏故，上使外将兵。今或闻无罪，二世杀之。百姓多闻其贤，未知其死也。项燕为楚将，数有功，爱士卒，楚人怜之。或以为死，或以为亡。今诚以吾众诈自称公子扶苏、项燕，为天下唱，宜多应者。”吴广以为然。乃行卜。卜者知其指意，曰：“足下事皆成，有功。然足下卜之鬼乎！”陈胜、吴广喜，念鬼，曰：“此教我先威众耳。”乃丹书帛曰“陈胜王”，置人所罾鱼腹中。卒买鱼烹食，得鱼腹中书，固以怪之矣。又闲令吴广之次所旁丛祠中，夜篝火，狐鸣呼曰“大楚兴，陈胜王”。卒皆夜惊恐。旦日，卒中往往语，皆指目陈胜。

白話　二世元年七月，徵發閭左貧民謫戍漁陽，九百人駐紮大澤鄉。陳勝、吳廣都依次當行，為屯長。正逢天大雨，道路不通，估計已誤期。誤期，按法都斬。陳勝、吳廣就謀劃說：「現在逃亡也是死，舉大計也是死，同樣是死，為國而死可以嗎？」陳勝說：「天下苦秦已久。我聽說二世是少子，不當立，當立的是公子扶蘇。扶蘇因多次進諫的緣故，皇上使他在外領兵。現在有人聽說他無罪，二世殺了他。百姓多聽說他賢能，不知他已死。項燕為楚將，多次有功，愛士卒，楚人憐惜他。有人以為死了，有人以為逃亡。現在真以我們的眾人詐稱公子扶蘇、項燕，為天下首倡，應當有很多響應者。」吳廣以為對。就去占卜。卜者知道他們的意圖，說：「足下之事都成功，有功。然而足下何不向鬼神占卜！」陳勝、吳廣高興，想到鬼神，說：「這是教我們先威服眾人罷了。」就用丹砂在帛上寫「陳勝王」，放在人所網得的魚腹中。士卒買魚烹食，得到魚腹中的帛書，本已覺得奇怪。又暗中令吳廣到駐地旁的叢林神祠中，夜裏點籠火，學狐鳴呼喊說「大楚興，陳勝王」。士卒都夜裏驚恐。次日，士卒中往往談論，都指點注目陳勝。

注文白話　索隱：閭左指居閭里之左。秦時免除徭役的居閭左。現在力役凡在閭左的都徵發。又說，凡居住以富強為右，貧弱為左。秦役戍多，富者役盡，兼取貧弱者。索隱：適讀直革反，又音磔。所以《漢書》有七科謫。戍是屯兵而守。《地理志》漁陽是縣名，在漁陽郡。正義引《括地志》：漁陽故城在檀州密雲縣南十八里，在漁水之陽。集解引徐廣：大澤鄉在沛郡蘄縣。索隱：是說想經營圖國，假使不成而敗，仍勝過為戍卒而死。索隱：姚氏按：隱士遺章邯書說「李斯為二世廢十七兄而立今王」，則二世是始皇第十八子。索隱：如淳說「扶蘇自殺，所以人不知其死」。或以為不知因何罪而死，所以天下冤二世殺他，其意也通。現在宜依文而解，只是扶蘇被二世所殺，而百姓未知，所以想詐稱。索隱：唱《漢書》作「倡」，倡是先。《說文》說：「倡是首。」索隱：行是先。一說行是往。集解引蘇林：卜之鬼就是狐鳴祠中之事。臣瓚說：假託鬼神以威眾，所以勝、廣說『此教我威眾也』。索隱：裴注引蘇林、臣瓚之義也當。而李奇又說「卜者告誡說『所卜之事雖成，當死為鬼』，厭惡直說，而勝失其旨，反而依鬼神起怪」，大概也得本旨。索隱：念是思。指思念想假借鬼神之事。集解：《漢書音義》說：「罾音曾。」文穎說：「罾是魚網。」索隱：服虔說「閒讀『中閒』之『閒』」。鄭氏說「閒是暗中令人去做」。孔文祥又說「暗中伺機，不想令眾人知道」。集解引張晏：次是戍人所止之處。叢是鬼所憑依。索隱：次是軍隊駐紮處。《墨子》說「建國必擇樹木修長茂盛的以為叢位」。高誘注《戰國策》說「叢祠是神祠。叢是樹」。集解引徐廣：篝或作「帶」。篝是籠，音溝。索隱：篝音溝。《漢書》作「搆」。郭璞說：「篝是籠。」

章旨

陳勝陽城人字涉吳廣陽夏人字叔陳涉少時與人傭耕輟耕之壟上悵恨久之曰苟富貴無相忘庸者笑曰若為庸耕何富貴陳涉太息曰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二世元年七月發閭左適戍漁陽九百人屯大澤鄉陳勝吳廣皆次當行為屯長會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皆斬陳勝吳廣謀曰今亡亦…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陳涉世家首節：太史公以傭耕戍卒入世家，「苟富貴無相忘」「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少年之志；「發閭左適戍漁陽」「失期法皆斬」——秦法之酷為亂之因；「今亡亦死舉大計亦死等死死國可乎」——揭竿之決；「天下苦秦久矣」、詐稱扶蘇項燕「爲天下唱」——借名以動眾，是戰國以來「立六國後」之先聲；卜者「卜之鬼乎」、丹書魚腹、篝火狐鳴「大楚興陳勝王」——假鬼神以威眾，與高祖斬蛇、赤帝子同為起事之術，太史公不諱其詐。

史實考辨　陽城韋昭潁川《地理志》汝南郡縣隨代分割河南陽城；陽夏音賈淮陽陳州太康；傭役受雇直；鴻鵠《尸子》一鳥若鳳皇鵠戶酷反；閭左復除者居左貧弱為左富強為右；適直革反七科謫；漁陽密雲；大澤鄉沛郡蘄縣；舉大計猶愈戍卒死；二世始皇第十八子隱士遺章邯書；扶蘇如淳自殺人不知其死；唱倡首；行先；卜之鬼蘇林瓚假託鬼神李奇當死為鬼；念思；罾音曾魚網；閒竊令；次戍人止處叢鬼所憑；篝音溝籠《漢書》搆。二世元年七月前209。

與他卷關係　下節殺兩尉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攻陳稱王張楚周文西擊秦；扶蘇見〈秦始皇本紀〉三十五年〈李斯列傳〉沙丘之謀；項燕見〈項羽本紀〉首〈秦始皇本紀〉二十三年；二世見〈秦始皇本紀〉；陳涉起義見〈秦始皇本紀〉二世元年〈高祖本紀〉〈項羽本紀〉；鬼神威眾見〈高祖本紀〉斬蛇〈封禪書〉；〈太史公自序〉陳涉世家序；閭左戍漁陽見〈秦始皇本紀〉〈平準書〉。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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